可以变成一只歌唱的小鸟,一朵开向晨光的花,因为自然最容易成全人的放弃,自然最难答应超越的需求。但一切在未忘却之前,它的灵魂还念着死之前的世界,尽管那个世界毫不觉察少他一个人,尽管那个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的新陈代谢,他眷念不忘的世界啊,他哀愁伤心的世界啊,其实在他死去的刹那已成幻影。
13节 和 谐
和谐
大自然是天然的诗画和美文,在秋日黄昏,在夏夜,天地点画渲染出一个动情的时刻,那时人似乎在局外,突然被莫名的提醒了,以全新的眼光看出一股新鲜动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发现。在屋顶,或在树下,放眼目之所及,能有多远就有多远。在宁静的夜晚,甚至看到了宇宙的无限的辽阔,望到一个大到世间之外的境界,没有一丝多余的喧嚣和不测。冥冥之中,万物和谐,恬静深远,神奇难解。大白天所见的面目不整、线条粗劣、色泽泛滥、气息浑浊的景物,象大地上的草稿图,却在雨意中,夕阳里,星光下,滋润的天然浑成,或典雅秀美,或苍茫壮丽,或若仙境神界,都是自然精深微妙的笔法,粗犷放达的写意,变幻莫测的风格。
有次,傍晚下过阵雨,夜晚我从乡下回城,骑着自行车,空气清新极了,净的可心照见所有的景影儿。路两旁低矮的庄稼,平开四野,往里处,是农家的房舍,一条大道,畅通无阻的取向城里。渐进城时,望见远近高低参差的灯光,红的蓝的宝石一般,缀结、闪烁出一条旖旎的街市。倒映在水里相映,象没有了大地,星光在头顶,星光也在脚下。一辆单车的后轮滚动水影中它的滚动,娴熟的驶入迷离之中。我觉得真美啊。在白天,小城正在拆除旧布局,重新构建新形象,一幅等待修容整面的样子,到处市井人声,三轮车见逢就上,瓜果蔬菜随便摊点,铁匠铺的火苗,也不合适宜的扑忽跳跃着,而就在云开雨散的夜里,这一切似乎都从尘世消失了。破烂、肮脏、憔悴的形容都被修饰、洁净、温润了,美得超凡脱俗,只有酒楼上的歌声,袅袅飘飘,不绝于境。
大海、草原、冰雪的天地是人们梦想的博大、辽阔、壮观、奇伟的景象,暴风雨摧枯拉朽的气势,又显出强悍的力量。谁能巧夺天工?气拔雄伟,是鬼神刀斧。可叹我对美的阅历极浅,又多被局限在日常情景里,对于多种形式下的美,见识甚少。金壁辉煌的殿顶,气宇轩昂的云塔,亭台楼榭、烟水浩渺的胜景,多也是止于图上而已。异国的情调,异城的风光,更未曾身临其境,不能虚拟点评,只从名字的字面和零星的听闻漫无凭据的想开去,圆明圆遗址、遥远的法国、烟雨蒙蒙的西湖,夕阳西下的金字塔群落……那些举世闻名的古迹,那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汉字一给它们命名,就资人以如诗如画的联想。
在过去诗人的美感里,牛儿吃草可以入诗入画,驴儿却不许私自闯入境界;同样的飞翔,乌鸦被小鸟挤出了诗行;泥皮房传出收音机的歌声,比电视摆在豪华的客厅,更能灵动人的遐思;留声机,唱片,单单看到词语,就动人思怀;一架风车可以堂而皇之占据整个画面,一辆小汽车若要富有韵味,只有隐约在远处。但我们若用看三维立体画的眼光,发呆发痴的瞠视万物,就会失去平常的感觉,进入一种神创造的世界,运转世界的情景里。平常朴素卑微的东西,也会闪闪发光,神一样经予它们关照,在它们之中甚至也隐藏宇宙运行的规律、不朽的真理。又当人们心灵的诗意赋予它们别有神韵时,那些沦为废弃、过时、衰败的东西,也一样成为古典的纪念,绣着年代久远的微光,触动着我们对往事的一片深情,勾引起对世事变化的感叹万千。
人们往往寄情于物,触景生情,不要说一朵花一片草叶,一缕轻风一声鸟鸣,单为那一只静静留守桌子的水杯,我们也满怀柔情和慈悲,以已心度其心,对它出神,不知不觉把它拟人化了。这只单纯的杯子,它们的同胞有千千万万个,造型花色质地多种百样,赋给它们不同的身份和身价,将寄身在不同的位置,遭不同的境况,享不同的待遇,它们相遇水、茶、酒、咖啡饮料,药液毒汁,在各不相似的氛围保持与其身容形貌相吻的灵魂无声,它接纳一切倾注,感觉人手的冷暖,也许有一天被把持它的人失手掉在地上,它立该发出分崩离析的肝胆摧裂声。现在它是不是在思念着,回味着刚刚沾唇的男子,或者想得更辽远一些。也许杯子也在运用思维,打量人和别的桌椅无疑也是东西,只不过比静止有动静,比无声有声音罢了。人在纸上写:杯子在默默的怀旧。杯子可能思量:她的头发开始枯萎。照此观照万物百态,人不再孤独,人可以听见一切都在诉说,诉说它们的灵魂,一条笨重老实的板凳不小心栽个跟头,跟着它发出它的呻吟;一只小飞虫,从那精妙的小翅下振出丝丝入耳的轻音乐,人们可心约估出该是那一门下的小卒;一树的叶子借阵风来临扩大它音量,欢歌和低吟早在它血液里流淌;火车从铁轨由远而近,进站台长鸣,离开站台长鸣,在延伸的铁轨上发出驶向远方速度平稳的声音,经过寂静的村庄边,把它的声音送入酣睡人的梦乡;象春天的广大无边,又精致到一朵花蕊。它的灵魂是那样的鲜明,万紫千红是它缤纷的语言,冰封解冻的小河是它潺潺的诗词,是一些小草把绿的消息一夜胫走,是人全方位感官共通一种时光节令,这是季节独具风格的灵魂,瑕不掩瑜的优美,天空、大城、河流、树木浑然而成的大自然。它们和一切息息相关,所谓万物归一,人消失其间,不再是多余的人了。
当我们完全和谐在自然风景中,富绕的土城,金色的麦浪,有了劳作的人,更增添动人的魅力。象梵高为了激情的驱使,为他心爱的土地做出的画一样,强烈的扣动人的心弦。有时我们似乎被排除在自然之外,莺歌燕舞,桃红柳绿,芳草长堤的季节,春光的热闹陪衬着个人的哀愁。有时,自然只是一个人感觉遗世独立、踽踽独行的背景,在其间可以感受到心,在思念,在忧伤,在暗暗的叹息,在无边无际的空想,周围的一切都应和着那刻的内心。即使世人以为荒凉、枯燥、清寂的地方,但它朝夕映照着我们的心灵,不知不觉也互为亲切了,躁动的情怀,不安的灵魂化入其中,能够平静的张着眼睛,看着那变幻中永存的情景,让自已的思想情感在它们离合聚散中融汇贯通,在那叶枯风冷,声稀味淡中,觅得一丝人生在世的真消息。
14节 象爱情一样普及人心
提起穿总是兴致勃勃的。天还有些冷时,我们小圈子里的几位女同胞已不可耐的换衣换鞋,我也跃跃欲试,仿佛换一套衣装就是又一个自己,走出户外,才觉得是有丝清寒料峭,便又穿上旧衣旧裳,徒倒手续半天,忽然问自己,为何不能多等几天再换,也许常一袭旧衣,也是一种耐得住寂寞。而我未免有些浮躁。一个人的日常个性总是无处不在。正如我平常随便率真,呼应着热闹,无顿号,直到兴意阑珊,象吃瓜子吃到食之无味,欲罢不能的地步,为什么不能克制,分寸才是艺术,才是心明眼亮。
古人说,千里做官,为的吃穿。吃饭自古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平常的五谷杂粮就戏法出色香味俱全的锦绣旖旎,一周下来,但见家家户户都有吃的节目,大街上铺陈出一幅动人的风俗画,有人美味珍馐已厌,又必有巧厨善动心思,化平淡为神奇,勇敢创意,广而告之,成为吃的时尚。民以食为天,穿在此虽然不敢取而代之,但穿同样深得人心,尤得女人芳心,象爱情普及人心。
这世上角角落落所有的女人们,她们既使一辈子都没走出过方圆百里,对衣服的感觉和当首相的女人没什么两别。就象我那已仙逝的姑奶,除了已赴轮回的远程外,一生去的最远的就是离家三十里城里,但她的一生没辜负她的美丽的容貌,穿出了美,据说也赢得了不少男人的心。我的年已七十来岁的大姨,从我们小县城来到西安,她不去走访名胜古迹,却不停的逛着大大小小的买衣服的地方。买了上装,还得要相配的裤子,有了裤子,看来还得双鞋子,有了外衣,自然还得差不多的衬衣,于是越买越不能罢休。有天我去曾住过的旧院子,认得的一个女人拉我看她新买的鞋子,我试了那红带儿细细,黑跟儿粗粗的凉鞋,她也给我试了她新崭崭的鞋,问我好看不,这么红能穿得出吗,她和我一样,一家三口各在一方,老公不在身边,院子里也没几个象模象样的男人不说,连个相互比较的女的也很少,假若是我,怕是没那么大的信头打点自己,她真正的算是幽心独怜了。
现时代真是一个处处有备的时代,什么都不缺,要说少什么就是少清心寡欲,常常我也趁着春来了,夏来了,秋风又起,寒冷又来给自己添衣置物,尤其夏季是女人最开放的季节,有时我竟然一连几天都在逛街,寻找一件注定是我的衣服。人说衣如其人,你看有人的衣服穿给衣服架时上,打眼一看,也就象那个人样。每当我逛得超时、超买、超了精力、超过了心情的载重时,就有一种身心的疲倦,一种觉出不能静握自己的心意烦乱,也一路跟坐着公共车回来。最不妙的是我寻寻觅觅得来的衣服,又突然觉得很不适合我了,而且情绪上涨到无法容忍,无法容忍它的存在见证着我的短见。对我以为可心的衣服,它将引起了衣柜里的一阵动乱,其中的一件可能就此离开,另一件将要和新的双双亮相,鞋儿袜儿的,包儿琏儿的都要打乱旧秩序,重建新世界。
可是你自以为一个花边的别致,几粒小扣的吻合,一条细带的恰到好处,别人却视而不见,一旦今天来个胡穿,好象人人都那么正二八经的看了你一眼,坏印象似个印章,一印即准。这就象坏事情格外叫人敏感,一不留神人人都觉悟开了,沸沸扬扬了。我们从穿衣开始每一天,穿衣就是我们一天生活的基调。没有人看到我在闭着的门里,在镜子前踌躇,不知穿什么好,这也是一种要不得的迟疑、生活的原则要包含一种明确的指引,当打开衣柜时,我们用不着思量,心灵从里到外都来不约而同的说,嘿,就是这一套。
当我心态不平时,我是用衣服来调整一下自已,让内外和谐,换一次外表表现一次内心。当我还爱着褪了色的旧衣时,爱着它纯朴的风味,绵软的品质时,我是舍不是把它送人,我留着它,而当它曾同我经历过不快的往事时,既使它还是新的,我仍会丢掉它,就象把过去也丢掉。
15节 脸上的泪水
15节脸上的泪水
带一张脸旅行
在房间,人不能缺少一面镜子,来朝夕会晤一张与已对称的脸。每一触心思敏感着它每一笔表情。没有人时,有些脸喜欢自我夸张,上帝造型的艺术也略加做作、丑化。板出悲哀的嘴唇,绾出悒郁的眉结,连打几个大呵欠,嘿嘿两声皮笑肉不笑,表演着内心的戏剧。
人有一脸,脸有千面。通常五官定位的脸和平常性情的写照打成一片,给人一种总的容貌印象,据此印象,便可分出彼此,认出你我。有人面善,有人相苦,有人容枯,有人貌丑。虽生有所异,然在童贞时代,所有粉团团的小脸一样的天真未凿,纯洁可爱,渐大渐才迥乎不同起来。过去的一切都原版精致在脸上。面如菩萨,貌似凶神,皆是平日习性所成,一张脸就是一部心灵秘史。
每个人都是人的典型,在常情常景外,有时我们的脸上会放映出别样的情态,人性的一切或多或少我们都有。突然受惊,平时笑不露齿的淑女也呲牙咧嘴,忘求雅态;当有求于人,违心曲意,不得不装小卖乖,把一幅谄媚讨好鞠躬尽瘁的形象精彩到脸上,幸而这只是不得已时偶一为之。若要天天扮演此等角色,定会捶胸跺足,放声苍天:“何故为人?”,一些不讨民众喜欢的脸,也许是一张老奸巨滑的脸,一张玩世不恭老来寂寞的脸,在门庭冷落的秋日午后,扶杖小径,回想起浮生一世,半世荒唐、算计、扭曲,忽忆起童小时光,后花园的“总角这宴,言笑晏晏”,不禁脸皮一动,老泪一滴。虽长河一瞬,亦让人为之感慨。
人的心情脸随时照应,所谓的里应外合。一喜一忧,一旦形之于色,动之以容,处处于脸相关。“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良辰美景,人也出落的风神朗朗,衣袂飘飘,眉宇之间春光明媚;一旦落魄,“晓镜但愁云鬓改”,一夕之间,脸色憔悴。谈情说爱,更是思随情动,细浪叠涌,得意失宠,幽愁暗恨,尽书脸上。当所见所遇,突兀出乎意料,瞬时惊愕,刹时恐慌,大约也会效“阿Q”,磕头求饶,那时那刻置人脚下的可怜,平日庄重全失消息。常在公共车上,在排队买票地方,最多见的就是带着冷漠的脸,彼此无关的脸。在阴冷的冬天,在医院,那些阴郁的脸,冻结着微笑。叫人感受到孤独的滋味。
想必上帝造人也有心情不好敷衍了事的时候,随便抹画几下,草草了事,也不做善后工作。而这一着不慎无疑成了一颗爱美心灵的磨难。为什么不能象别人那样英俊那样美丽,寻声问去,听到心灵的回应却是:我为什么要为此而悲伤,物有万种,人亦有别,我为什么要为此而绝望,只能是个可怜的陪衬,渺小的道具呢?可是谁又能一语道准自已的脸,自已身体的秘密呢?类似一棵植物更无异于一只动物,从幼小渐渐变大,象一粒种子,大自然应万物之灵守护着成长,凭着天意的保佑,因着父母的慈恩和引导,也靠着模糊意识的指引,内心在纤微的变化,外观也应时而变。人们是可以从一个孩子的脸上,捕到他父亲的影子,他母亲的影子,他家族的影子,当他长大后,又不断的叠进去他自已一个薄薄的影子,渐渐的他便完成一个遗世独立个体,尽管他有父亲的性格和母亲的性情,但更多的是他开始自已的性格在人生中的旅程。
当一个人初交顾影自怜的青春时代,那张脸还简单明了,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尚有点资格向人世间索求一点赞美一些喜欢,但蹉跎岁月以精微的笔法给这脸上日日轻描淡写。恍惚中我们已发现自已不再是豆蔻年华,苍老父亲某些神情,苍老的母亲的某些神情忽隐忽现,定睛一看,又是一张越看越陌生的脸,天天与已同在的脸,竟使人久久的惘然出神,以至于苦痛。不是因为它不似人们惯常以为的美,而是我们支离了它的整体,追究它无声的语言,结局总觉得这张脸终将是一片枯叶。
如今,女人也大兴创意,涂着“美丽的垃圾”,比起抹来抹去“油画”创作,多半忙于生机劳碌的女人不过是“速写”,然后抿几下口唇,送出缕缕自做多情的秋波:好看了没有?当一个女人口红鲜明醒目亮相了,我总疑心她的嘴唇有这个意思,口红便一拍即合;我总疑心女人不甘寂寞,打出旗语:我在这里。怕被忽略不计,怕被视而不见。风雨还没来摧折,霜露还没有肃杀,她在等待,她在期盼,愿将美付给所爱。然而人生可遇不可求,便是寂寞,便有口红凋残后的忧伤。时令又秋,在这深有其味的季节,梧桐树叶以自然手法将它的形神美铺在来往匆匆的脚下。经过每一个有玻璃的橱窗、门厅,想看个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