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颠峰上和这些红绿果子一样活着的人,倒是受到很不小的振奋。苦苦等着他回来从头来过的,有年辈小不曾见过他,或信或疑、心意懒散的,这会儿都精神了,与凶蛮的盗贼斗争起来,抢了马和弓箭枪刀,操演武艺,做了一面杂彩花旗,上面写着“重修胡杨颠,复整西花厅,五蝠王”十四字,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白眉蝠也去向海皇波士顿借了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他们便前栽胡杨,后种沙棘、桃李枣梅,什么都要有地高高兴兴动起手来。
白眉蝠有时高兴,就说说笑笑,有时发愣,众人也兴致不减。
已经三千年了。那场大火。
现在正在回那以前去呢。
突然好像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身后没有一个人,又看见那辽无边际的大漠。
画皮觉得自己从死里面爬起一点来。自己的死亡像一张皮囊。自己先是动了一根手指,就有种皮肤活剥下来的感觉,但疼痛不如想象的那么剧烈,接着手和膝盖撑着弓起身子,从一样沉甸甸东西上把自己扯下来。那东西摊在地上,像张影子,有自己的形状。画皮趴着,又惊诧又疲惫地看了一下这东西。
感觉逐渐回来,回忆起被鞭挞。
那人说道:“都偿清了。你可以走了。”
画皮一摸,草还丹还在自己怀里。不能再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地上站起来就跑,身子轻得好像风烟。
射天狼记得发生了一次爆炸,猛然把他月黑风高里的脸洗刷得花白一片。他有个念头闪过:好像那就是他往后所有日子白昼的光亮加在一起,那一瞬估计不出一共会是多长时间。
脑袋也花白一片,笔直往下坠,一瞬间坠了万丈,可仿佛到不了底。然后就到了现在。初始以为自己盲丁。摸鼻子还在,脸还是脸,下颌胡荏带来实在些的触觉。眼睛逐渐能看到幽暗的环境,封闭的,透气良好,找不到门,于是证实是被囚禁了。
其他人的情况一无所知,事情一定不妙。射天狼仔细寻找,没有发现出去的可能,但其实是并不完全受制的。也就是说,虽然顶上密封,却有可以跳下去的地方。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在一块岩石上,有延伸出去的尖角,走过去可以看到很深的底下两侧景象,都是火光。正是这光很远地透上来使他在石室中能看到东西,但这两边都不能跳。
一边好像是液体。射天狼观察了很久,像一锅汤,表面是平缓的,可趁人一疏忽的时候就打咕嘟,冒着泡泡,似乎有妖魔在里面。一丛一丛暗红色的火焰冒出来。有妖精在一旁嘴唇歙动,一半身子嵌在石壁里,石壁肉红色,有时头颅和胳膊腿和尾巴破土而出,又转眼被吞噬。
很长一段时间汤的外观完全变化了,变成一个镜子般的湖?白,倒映出雪后晴朗的山野、红叶和杜鹃花,最大面积的是早春时那样异乎寻常璀璨的天空。射天狼直觉得那是覆盖着大地的巨斧的冰凉刃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迅速下落,而一切都像不过是海市蜃楼,猜想酷刑亦然。
另一边是个乐园,俯瞰到成群的年轻貌美的妖魔在其中嬉戏作乐合欢。奇怪的是并不令人感觉羞耻,而是合乎自然,纯朴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带着蜂蜜的金黄色泽和质地的时代好像就此秘密停留。射天狼看到鲜花盛开,有流泪有争吵有格斗,鲜血进了出来,有妖魔死掉,其他的泰然处之,接着开出更恣意喷薄的花朵。射天狼冷汗涔涔。
只觉得口渴,石乳上有水。听到靡靡之音传来,可都是想象,其实什么声音也传不上来。身上都是伤口,外壳疼痛密布。他就这么静静待着,只有相信总有一个时刻会澄明,所有谜底昭然若揭,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这样了”!
便那样义无反顾地做去。在此之前还是等着,着急无用,妄动不得。想到纵身往一边跳下的时候,回忆起那次下坠的体验。
两边都还有妖魔在往他这里攀爬。射天狼很有点担心它们会爬到他落脚的地方来。
可是又想到,我这处绝境,有什么值得它们努力过来的呢?心里一亮。
一亮太短,暂时还没有用。
忽然整个石室开始上升。射天狼来到石块边缘看到这是真的。石室上升到他看见另一个披斗篷的人踩在一块岩石上下降。他们相遇,那人跳下岩石走过来,岩石失去他的重量石室停止了上升。射天狼看到那人腿跛得厉害。
夜晚的时候白眉蝠来到海边。天上没有月光,只有一张完整的星图。浪潜伏在远处的很深的蓝色里涌过来。一小点白色的浪尖亮出来,向两边延长,很快就和旁边的浪接成一道白色的线,冲上海滩。海水很寒。白眉蝠看了很多时候。
海正涨潮。水迅速在变高。白眉蝠还不打算离去。
海水里漂浮着发光的东西,火花般噼啪闪烁着,冲上滩,又被带走。
可能什么地方有迷航的船只,那上面有人心惶惶的。天上连月亮也没有。
平静的白眉蝠突然打起了寒战,止也止不住。海浪拍上他的胸膛,他的心又开始剧烈地跳,浪涛的声音也没能掩盖。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还有自己的牙齿格格作响。他心里一寒,转身就往回走。走到滩上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叫他,回头看去,看见不远处海里有件什么事物。
白眉蝠仔细去看,那是个人。
风把他吹得难以站立,那个人叫:“白眉蝠!白眉蝠!白眉蝠!”扑爬着到了滩上,朝这边跑过来。
白眉蝠已经看清这个人是谁。一股海的苦涩从胃里翻腾起来到了口中。他弯下腰,呕吐起来,一面背朝海要走。
那人追上来抓住白眉蝠的胳膊,立刻就察觉到了他不想被察觉的剧烈颤抖。白眉蝠要挣脱开去。那人用力扳着他的肩膀。白眉蝠犟开。那人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个人摔在海滩上,一口苦水。白眉蝠一拳打在那人肚子上,那人也不顾,只是也一拳把白眉蝠打得摔了出去。
白眉蝠跪在海滩上,急促地喘气。
那人躺在了沙滩上,四肢摊开,对着笼着整片土地的星空,忽然道:“其实我也很想留下来呀!”
白眉蝠发抖着看着他。
“可是”,那人道:“我记得当初是为什么不能够留下来。”
“我不说你也清楚的。”那人道。
那人猛坐起来道:“师父救活了,但是情况危在旦夕。绝情谷内讧,西王雪独掌生杀大权,师父在她手上,西王母受囚。我中计被俘。飞天助我逃脱,要我请你救西王母一命。”
白眉蝠还在打着抖。
直到目光渐渐冷却镇定下来。
“我不走。”白眉蝠道。
“你让我把胡杨颠当什么?”白眉蝠道:“三千年了还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射天狼恼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七
天上的云一层一层翻滚,转眼就把星空掩盖了,掉下几颗雨,打在射天狼脸上。他好像也听到事情已经完了讯息,竟将迫不及待要发的火搁了一搁,问道:“我说,你见过幽冥界罢?凡人死后,是不是去了那里?还是走着么?”
白眉蝠一愣道:“不知。”
射天狼又道:“我们这样的,倘有一死,会去哪里?”
白眉蝠黯然道:“会在这里罢。”
射天狼道:“我倒是听人说,人死本当升天,可是总是碰到云,一碰到就变成雨掉下来,滋养生息,灌溉田地,哺育生者。”又笑道:“我岳父对我说的,不知道作不用得数呢。”
但他与白眉蝠确实闻到了空中隐隐有画皮的气息。
“住口!”西王雪喝止道。手提的缸中的酒还是震荡不止,几泓暗金色的波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她侧脸看一旁千丈深洞下,声音冽冽的,说道:“听见了吗?白眉蝠回来了。你愿意踩那机关自己沉下去换别人上来,那人也没有辜负你呢。你想必也心安了。”说完失神似的手里的酒缸就打翻落下,锋利的指甲在岩石上用力一刮,剐下一小块带火花的石子,抛下洞中去。轻轻“呀”了一声,站起走开。只听洞底下传来一阵凄厉的怒吼,一会儿便衰竭无声。
“呆子,竟然还回来做什么?”她自言自语道,过了那么久了,她早已大局在握,纵使白眉蝠回来了也无济于事,可不知为何说着竟声音轻颤起来。他回来是要人罢,人在我手里,不知道他要哪一个?西王雪妩然一笑,我倒要看看,他要得了哪一个,也叫西王母看看。
白眉蝠与射天狼来一到绝情谷前,就看见西王雪坐在正中间又高又远的山峰上,麦金色脸庞闪烁了一下,看不清是不是笑了一下。这天的太阳非常好,带雪的山顶熠熠生辉,晴空剔透。
西王雪道:“说得对。你们现在过桥,往下一直走,直到岔道口刚刚看见两个深阔的洞。洞内底部都是半悬空的石台,左面是小骗子,右边是西王母。我呢,就呆在这里。不知道你们还记不得,我这个位置就在玉衡,能启动机关,那两座石台沉没、毒液灌上来的时间应该刚刚好够你们赶到。
我是绝不敢低估白眉蝠与天狼将军的速度的。你们冲过来先制住我,不过那样的话就来不及救人了。不知道我的命是用谁的换来的呢?如果你们分两边救人,那是我最高兴的,因为我一定会到你们现在站的那个位置,在绝情谷口,我知道怎么把洞口堵死、灌满熔岩。
通道曲折,小心不要走太多弯路耽误了时间,不会有妖魔阻拦你们,因为它们现在都要来保护我,怎么也能阻挡上一阵。”说着,只看到无数的妖魔从西王雪与二人之间升了上来仿佛洒满金粉的云雾。“你说真话,我说的也是真话。骗人一直都不如说真话刺激的。我都说完了,机关也启动了,你们没多少时间。”说罢,吊桥轰然落下,两扇城门倒塌。
白眉蝠与射天狼同时冲了过去,射天狼凹:“你救人!”脚一跺,拔地而起,直攻向那片金色云雾上方,云雾立即漫上来,包围了他的腿脚。
射天狼努力拔高不陷入群魔当中,直接拿向西王雪,脚踩一个又一个美丽结实的肩膀和头在空中连迈步子前奔。那些妖精往下落,又撞落其他的,一并簌簌落下,一面就有另外的浮上来,云蒸霞蔚似地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间到胸口。
射天狼知道那妖精的手攀住了他的腿肚子。它们的肢体健壮充满弹性,抓住他的胳膊的又一只手像远古时候人间都赞叹不已的年轻母亲。
抬头又见美少年,射日英雄的炯炯眼神与姣好体格,搭着一张大弓箭头正对射天狼眉心。射天狼甩开妖精,神兵将张弓者打飞,又见一箭头至喉间。就是这样的澎湃绚烂,云浪一般地与之战斗,好象生死已然度外。
射天狼不能停一分一刻,他怕自己迷惑手软,而代价就是更多的命——原来它们不战怕也是死的结果!射天狼只有在一片混乱的攒团中飞快地了结、挣脱、清除,风卷残云,好象泅海的人,但心里怀着务必战胜海的决心。
这时游来一尾妖娆残暴的鲨鱼,西王雪的身体划破水波又和水波浑然一体地袭击而来,亮出寒光一闪的爪。射天狼惊觉身后,一回身,左肩衣服被撕破一片。射天狼追过去要拿住,波浪又合上,金色妖精的掩护和攻击又密不透风地扑过来。
射天狼将它们震开,要追上西王雪,不能让她抢到出口。
射天狼在打也打不完的的战斗中决然走神了,不过不影响他的出手和反应。
八
——白眉蝠在干什么?
——他会怎么做?
射天狼不可能知道。
没有人知道白眉蝠在那一刻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西王母最后看到他一眼便觉得:在那时候,遇见那个人,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仍然是再好不过是事了。温度是她的第三项坐标,她确信那可以烧毁整个绝情谷。
时间在温度急剧上升中迅速压缩,她的命也紧凑成钻石般的一点。水都跑出来,她的肌肤逐渐化为雪白的雾气蒸腾上升,黑发上缀满一丛一丛鲜艳的火。突然她的鲜红的衣裳飞出来,一瞬间惊鸿的一个皎洁,变成水汽弥漫,而三味真火烧得岩石都潸然熔化。火比任何一次席卷都猖獗汹涌。
射天狼突然就发现周围雷电之间化为火海,妖精的翅膀上沾满火焰,火焰里充满歌唱。他看到被燃烧的岩石击中的西王雪往下掉去。这时候他努力伸出了手去抓住她,她亦伸手给他,还是没能够到。
射天狼一回头看见白眉蝠背着小骗子飞一样撞出。一袭透霓虹、攒星斗、灼灼霞光的红衣也随之飞来,披在小骗子后背,隔开了火。射天狼也疾退。就在落地之时,眼中冒着妖邪光芒的影子从云缝中伸出一只手来,刹那间抓走了小骗子……
圣诞老人看见从云中伸出的一只手,惊呼道:“通灵眼!”
那块云中闪着妖邪光芒的云层,眨眼间消失在山峰后。
白眉蝠惊道,这是什么道行修为?他平生遇到的最为妖邪的法术,比二郎神扬戬的法术还要玄幻……
画皮记得,全然是另一回事。自己分明已经死了,当中过去大概有百年,小骗子也死了。白眉蝠回去了胡杨颠再当了百年五蝠王,把个胡杨颠恢复得愈加山明水绿生机勃勃。射天狼则又在世上混迹,直到各自重新周游回这个世界,又一路寻回这一到绝情谷,记得当初是在这里失散的,倘若要回来,应该是到这里找罢。
远远的,看到积雪的山峰烧着了,浓烟滚滚,看不见的火焰舔着天空,只有透过望到的苍穹歪歪扭扭地摇晃着烟雾。
白眉蝠同射天狼坐在地上看着绝情谷大火不止,白眉蝠沮丧道:“我还是低估了云中的那只怪眼?”
射天狼忽道:“圣诞老人呢?”
只见画皮从一侧跑过来:“他已循着魔眼的气息,追过去了!”
白眉蝠跳起来道:“走!我想到了?”
第十六卷 神秘的祭祀
一
圣诞老人循着通灵眼残留下的气息,找到了这里。
藏身在浓浓雾色中的摩尼教内却是灯火通明。数百名僧侣排成几列,手中的火把火光跳动,把四周围照得宛如白昼。队列前方是一个大殿,殿门洞开,里面设有一个装饰华丽的祭坛。
一只小牛犊被捆住了四足,卧在坛下。坛后的阴影里站着五个人,穿着奇异,相貌古怪,给人与寺庙极不协调的异样感觉。这五人,一个是鹤发飘逸的老道,一个是素服打扮的中年女子,第三人是勾鼻深目,形似外族的僧侣,另两人中稍年长的男子,背驼腰弯,略有些秃顶,年轻一点的则是个满身补丁的壮汉。
不知为何,五人的眼中,都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安与悲哀。
合唱诵经之声悠然响起,一位披着血红袈裟的壮年男子随着幽幽的梵唱声,走了进来。广场上列队的百余名僧侣和肃立在坛后的五人齐齐俯身恭敬地向男子行礼,此人闪着一身妖邪之气,他就是一教之主。
男子现身伊始,整个祭礼也随之开始。此起彼伏的经文梵唱声中,诡异的仪式一幕幕不断上演着,而祭坛后五个人的眼神更见凝重。就在此时,两名僧侣瑟瑟发抖地走到坛前,拖起绑着的小牛犊登上祭坛。正迟疑间,教主双眼妖邪寒光大盛,二人大惧,不由得抓起了匕首。教主脸色看似温和,眼中却闪着邪异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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