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漠没说话,只是斜睨着文韬,眼睛眯得更小,两条精致的眉毛有节律地一挑一挑的,挑得文韬背脊发凉,遂索性转过头硬着头皮当起评委来。
朗诵的顺序按照当前的座位进行,大家的朗诵或轻柔,或激昂,或缠绵,或刚烈,或抒情,或哲思,或轻快,或沉重,风格各异,每一人朗诵完毕鞠躬谢幕时,其他同学们包括王健宇都报以真诚而热烈的掌声,偶尔还会夹杂不少笑声,例如史遥深情地朗诵《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时,居然在最深情款款的一句时忘了词,只好在大家的笑声中谢幕;薛经纬在悲怆地朗诵完李煜的《虞美人》后居然还唱了起来,大家起初是笑,后来发现薛经纬唱得还真有那么一副亡国君主凄凉无奈的味道,不由赞叹起来;谢朝晖则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上台朗诵,诵着诵着就将书卷起来,背着一只手,在讲台上来来回回踱起步来,晃头晃脑的样子还真是像极了贾宝玉……
当然所有人的朗诵都比不上段天翔的表现,这个平时又傻又酷的男生,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搜遍了全身也找不出“诗”字的一笔一划出来,可就是他——只见段天翔穿着一身宽松的李宁牌运动服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念一首我自己写的诗吧。”
所有人长大嘴巴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大,想看清楚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段天翔吧。
段天翔傻傻一笑:“开始了啊!”然后收敛笑容,酝酿了大约五分钟的感情,然后缓缓举起左臂,指向窗外,“天上的月亮啊!(众人齐齐偏首看向窗外,可惜没有月亮)你照在我的心上,(段天翔双手捧住胸口,众人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他的胸口)我心中的姑娘啊!(众人面露兴奋之情,迫不及待等待下文)你到底在何方?(段天翔深情地看向窗外,众人发出气馁的叹气声)我祈求月亮啊!请给我力量吧!(段天翔屈起他的右臂作健美姿势)让我为了寻找她而踏向前方,(段天翔手指前方,众人寻着他的手指找着那位姑娘)而不是留在原地只剩下无限的惆怅!(段天翔收回健美的右臂,改为手微握拳,顶着额头,作超酷惆怅状)”
众人对着维持惆怅pose不动的段天翔愣了十秒,然后开始哄堂大笑,段天翔在热烈的笑声中双手抱拳感谢大家的捧场,得意地走下讲台。
最后,由章萧墙宣布得奖者名单:“四个评委的分数到了我手中之后,我发现薛经纬、任杰和天漠的打分都比较接近,而文韬的打分和三人相差甚远,有显著差异,在经得语文老师王健宇和语文科代表韩杰的同意下,决定暂不考虑文韬的打分……”
同学们暗笑起来,郑学俊一巴掌将文韬拍到桌面上:“牙签,你现在还有面子在青山江湖上混吗?”
文韬在重压下面不改色:“我是世外高人,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章萧墙接着宣布:“下面我宣布1998年青山杯八班群英朗诵比赛结果:一等奖,段天翔!二等奖,薛经纬,天漠;三等奖,任杰,钱芳,林玥。恭喜以上同学,请他们上台领奖。”
韩杰将一袋奖品拎到讲台上:“一等奖是一盒丝般感受的德芙巧克力,二等奖是一大块德芙巧克力,三等奖是一小块德芙巧克力。”
六人领完奖后,大家盯着仍是鼓鼓囊囊的奖品袋,不由问:“里面还有什么?”
韩杰笑道:“剩下的是纪念奖,谁能抢到袋中的棒棒糖,谁就获得了纪念……”韩杰的话音淹没在了一窝蜂冲上前哄抢棒棒糖的人群中,包括一向斯文安静的虞杰啊,林玥啊,都夹杂在人群里用力地挤,欢乐地抢。
王健宇看着那一群闹成团的学生们,脸上笑得多了许多皱纹,懒得说什么,起身拍拍衣袖,回办公室了。
朗诵比赛后有一段时间,大家看见段天翔就捂着胸口煽情地问“我心中的姑娘啊……”,段天翔也只是摸摸自己短硬的头发茬,一笑而过,因此,没多久,这句话就失去了他原本的喜剧色彩,大家又开始无聊起来,而这沉寂无聊预示着下一个更加无聊的喜剧游戏要开始了。
某天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大家都各自去吃晚饭。
辛忆碰到了柯敏,被拉去逛街,于是天漠一个人回教室,在五楼倒六楼的楼梯间,她碰到了文韬,于是打了个招呼:“hello,文韬!”
文韬埋头下楼,匆忙回了句:“hello,天漠。”可是紧闭的嘴里还是漏出了噗哧的一点笑声。
天漠看着匆忙的文韬,心里顿时纳闷,来到六楼,教室前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到了薛经纬的身影,模模糊糊地似乎捂着嘴在笑,天漠皱皱眉,来到教室的后门,照例也是虚掩着,天漠抬头看看,也看不清门内的情形,于是她一咬牙,一脚踹开门,果然,一把扫帚带着漫天的灰尘在天漠前方落下。
天漠气鼓鼓地走进教室,冲着薛经纬和周峻这两个始作俑者横眉冷对:“你们太无聊了吧,这是几岁小孩子的游戏啊!”
周峻仍是一个人贼笑,薛经纬假正经道:“天漠你不要未老先衰嘛。”
就在这时,文韬踏着后门地上的扫帚冲进来,嚷着:“砸着没有?砸着没有?”
天漠的矛头顿时转向文韬:“你!就是这么丧尽天良地眼睁睁地看着我跳进陷阱吗?”
文韬耸耸肩:“我不会眼睁睁的,我会闭上眼睛的。”
天漠鼓起腮帮子,冲到后门拿起地上的扫帚就要和文韬开战,却被薛经纬拦住了。
薛经纬循循善诱:“我们青山帮的作风是决不能怨怨相报,只能怨怨代传,所以天漠,你只能想办法陷害下一个人,而不能找我们三个出气。”
天漠扔下扫帚,气鼓鼓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好,你们摆道具,我坐在这里等着上钩的鱼上演好戏。”
文韬点点头:“孺子可教也!”然后和薛经纬、周峻一起重新布置好暗器。
第五个上楼的人是许天仪,他从前门推门而入,门上的扫帚应声而下,然而许天仪向后一个腾跃,躲避开来,他端着一听可乐走进教室,疑惑地问:“干什么呢,你们?”
教室里的四个暗害者垂头丧气地拍在桌子上,文韬喊着:“怎么又失败了呢?”
薛经纬则向许天仪讲明了这个新发明的恶作剧的来龙去脉,许天仪笑道:“扫帚太大,目标明显,不如把这个易拉罐灌满水放在门上,就算砸不到人,水也能淋到人啊。”
天漠张大嘴指着许天仪:“最毒天仪心啊!”然后一拍桌子,“我同意。”
于是许天仪重新在前门安置了暗器,等着第六个上钩的鱼,那便是王傲江。
王傲江推开门,装满水的易拉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然后撞到了王傲江,不,确切来说,是落到了王傲江手中。王傲江握着沉沉的易拉罐,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走在王傲江后面的段天翔探着头问:“里面是可乐吗?是的话给我喝点,我渴!”
教室里的五个人再次发出失败的叹息。
就这样,来到教室的人陷害即将来到教室的人,一轮接一轮的恶作剧下去,直到最后,三十三个人都落座在教室里了,而居然还没有一次陷害是完全成功的,于是,三十三个人将赌注压在了最后一个到来的人身上——余然。(正在来校路上的余然打了个喷嚏)
三十三个人足足等了十二分钟,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大家佯装学习,其实都在屏息以待,门吱呀一声开了,易拉罐啪的一声砸中了余然的肩膀,水哗啦啦地淋下来,余然身上的牛仔衣顿时湿了一片。
千呼万唤使出来一个中招的余然,三十三人十分高兴,鼓掌欢呼迎接余然的驾到,余然也心知肚明这里面的名堂,于是微微一笑,坦然地走进教室。
天漠也抑制不住地乐翻天,然后看着余然从自己面前经过,那时,余然无意中,轻轻偏过头,用手掌象征性地拍了拍淋湿的肩头。
那一拍,仿佛拍散了些什么东西,也仿佛拍定了些什么东西。
辛忆笑得前仰后合:“天漠,你平时还跟我说余然其实很有魅力,的确是哦,他怎么被暗算了呢?傻得好可爱……”
“你看见他刚才拍肩膀没有?”天漠突然问,并也用手拍自己的肩膀模仿,“就是这样,看见了吗?”
辛忆笑着摇头,天漠叹口气:“其实全班人就他一个被暗算成功了,很尴尬的,可他还是很坦然,这就是魅力,你明白吗?”
辛忆继续笑着摇头,天漠继续叹气。
辛忆收起笑容,说,“天漠,其实我明白,但是他们男生都大大咧咧的,平时挨批评啊,罚站啊之类的都不在乎,这次只是被暗算,也许他根本不觉得尴尬呢。”
天漠说:“也许吧,但是他们的大大咧咧是真的,真的不在乎吗?未必吧……”
辛忆摇摇头:“你说的也对哦,男生女生也没多大区别的,女生,在乎就表现出来了,男生脸皮薄,就算在乎也要装作不在乎扮潇洒的样子。”说完又添了一句,“我哥哥辛恺是这么告诉我的。”
第五十一章 春日雪战
从三月初开始春天的感觉就笼罩着黄石这座小城市,3月20日那天甚至骄阳当头,烘得人不仅暖洋洋,还热乎乎的,可是就在第二天,3月21日,气温来了个极其陡峭的下滑,天降瑞雪,铺天盖地,纷纷扬扬。
因为下雪的缘故,公车开得很慢,因此,天漠理所当然地迟到了。正当她气喘吁吁地往六楼上奔时,正好在五楼碰到了下楼的王健宇,王健宇气定神闲:“别着急,慢慢来。”
天漠止住步伐:“王老师您好,是您的语文早自习吧?”
“是啊,我刚上去巡查了一番,可是他们心思都跟着外面的雪花一块飘呢,我也就干脆下楼来,不管他们了,所以你也不用跑上去早自习了。”王健宇说。
天漠笑道:“知道了,老师再见。”然后她转身登上楼梯,这时她隐约听到楼上传来薛经纬压制着兴奋的低沉的声音“天漠,是天漠”。
天漠顿住脚步,咬着嘴唇揉着太阳穴想了一阵子,最后她选择放弃登上六楼,而是窜到了五楼的西侧,由此登上六楼的西侧,事先说过,八班的地理位置是六楼中央大会议室东侧的一个休息室而已,而此刻,天漠正由西侧门进入会议室,便看到了贾明和欧阳德正俯在会议室正对东侧楼梯口的一个大窗户下,而楼梯口两侧则由薛经纬和任杰把守,从楼梯口到教室则散在分布着文韬、许天仪、段天翔等人,每人手中均捧着一堆雪球。
天漠扁扁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了,一定又是青山帮的老规矩,怨怨代传,先来的人伏击后到的人,如今她这个迟到的人,一定会被八班另外三十三个人用雪球暴打一顿的。
薛经纬探得军情回来后良久也不见个人影上楼来,不由困惑了,无意中转头看了一眼埋伏在会议室里的贾明和欧阳德,这一望去便看见了他们身后还站着另外一个身影,不是天漠又是谁?
于是薛经纬夸张地用手指着天漠,摇着头,一副我逮着你了你往哪里逃的表情;天漠则尖叫着四处躲避,高声喊着我都躲得绕了一个圈子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就在他们闹作一团的时候,任杰冲大家“嘘”了一声:“我看见余然上楼来了,先搞定他再收拾天漠。”
薛经纬便急忙回到自己的战斗岗位,贾明和欧阳德拉过天漠躲在会议室的大窗户下,无论如何不能让天漠泄露军情。
天漠低声问:“怎么?余然也还没来?”
贾明低声回答:“班上就差你和他了,大家就指望雪攻你们两人。”
天漠打了个寒颤:“这么说,除了你们,班上的其他人……”
欧阳德理所当然道:“都在教室里等待伏击呢。”
天漠的下一个寒颤淹没在一片战斗的号角声中,贾明和欧阳德也站起身来,兴奋地向余然投出一枚又一枚雪球,可怜的余然哦,刹那间由一位生机盎然的生物变成了一座活灵活现的冰雕。
余然倒也不以为然,等待大家兴奋地虐待结束,这才慢慢拍掉身上的雪花。
薛经纬问:“咦?天漠那家伙呢?不会混水摸鱼偷跑进教室了吧?”
贾明乐着指指自己脚下,原来天漠一直蹲在那里兀自发抖。
薛经纬哈哈一乐,叫道:“天漠?你出来吧,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你一届女流之辈,我们也不为难你,你就和余然一起进教室吧,我们便不攻击你了。”
天漠顿时两眼放光,一蹦三尺高地挪到余然身边,幸灾乐祸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大步流星地向教室走去。
要不怎么说是乐极生悲呢?要不怎么说高兴地昏了头呢?要不怎么说忠言逆耳呢?天漠显然忘记了七分钟前贾明和欧阳德与她的那段对话:大家就指望攻击你们两人……都在教室里等着伏击呢……
天漠前脚刚迈进教室,后面的薛经纬便豪气万丈地喝道:“开炮!”
天漠心中一凛,有落入陷阱大事不妙之感,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天漠尚且来不及用手臂稍微遮挡一下暴露的脸部,就见那一个个馒头般大小的雪球漫天飞舞,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速度,但是朝着同一个目标狂奔过来,接着,天漠就感到全身从上到下从前到后都被击中,击得她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在跌坐到地上的那一刹那天漠想,大概中了天马流星拳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好在天漠身后有一个极其绅士的余然,在万千枪林弹雨中依然面不高色风度依旧,十分及时地扶住了天漠,避免她跌得太惨。
残酷的雪球战役足足持续了十分钟,十分钟啊,同志们,我们伟大的天漠和余然两位人物居然挨过了足足十分钟的纯雪球攻击。
天漠铁青着一张脸冷冷地巡视了众人一遍,然后看到辛忆手中还哆哆嗦嗦地握着一个雪球。
辛忆勉强笑笑:“对不起啊,天漠,你来得这么晚,大家说什么也得伏击你,不过我没有打你哦,你看,雪球还在我手上呢。”
天漠走过去夺过辛忆手中的雪球:“少来,我刚才明明看见你的桌上还堆着四五个雪球呢,现在都蒸发了?!”
辛忆抿嘴一乐:“对不起啊,天漠,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好一个卑鄙、无赖!”天漠咬牙切齿道,瞬即将手中的雪球向辛忆砸去。
辛忆尖叫着躲避,解释道:“薛经纬说了,不打不能成为同志的!”
余然嘿嘿一笑:“不打不成同志哦?那就是说我还有报复的机会了?”言毕向薛经纬扔出一个不知道何时握入手中的雪球。
霎时间,群雄纷争,烟火四起,教室里顿时狼藉一片。
而此时,乱战之导火索——辛忆和天漠却退到了教室外的小阳台上,平平静静地聊起天来。一个早上,这场春雪居然还积起了一定的厚度。
辛忆略有欣喜地说:“三月天下雪,对于黄石而言,可真是罕见啊,而且雪还挺大的,能让我们攒雪球打雪战,真有意思。”
天漠侧首看了看教室里纷乱的情景:江慕和钱芳的头发全都染成白色,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白发魔女;文韬正奋力与郑学俊对抗,将雪球拼命塞进郑学俊温暖的脖子里;段天翔躲在文韬身后,蹑手蹑脚地将一个大雪球悄悄放入文韬风衣的帽子里;而此时段天翔的两侧口袋正滴滴答答地不断渗着水,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