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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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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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祸从口出 
  刘主任病了,去省人民医院住院。人事处贾处长来到我们办公室说:“刘主任病得不轻,出了院也要休养好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吧,办公室还是要有个人牵一牵头,厅里的意思就没有必要从外面调人了,你们俩对业务都很熟,谁牵这个头也差不多。池大为吧,工作是很认真的,也从不说苦叫累。丁小槐呢,在办公室的时间更长一点,是不是就给他压一点担子?”贾处长口里说着丁小槐,眼睛却望着我。我说:“听组织的安排。”贾处长说:“丁小槐有没有勇气承担?”丁小槐脸都红了,压抑着兴奋说:“组织上定了,我就不能再说什么了。”贾处长说:“池大为你就好好配合工作。”我说:“好的。”贾处长说:“那就这样了。”就去了。 
  丁小槐有模有样地当起代理主任来,身体整天像充了电一样,一刻也不能安静下来。他总是用动作和语调向每一个到办公室来的人显示着自己改变了的身份。因为熟悉,我把其中的表演性看得清清楚楚。我根本看不起这种表演,可又不得不接受他的指示。 
  丁小槐布置我去道宁县出差,那是省里最偏远的山区。我去了,回来时汽车在半路堵了车,闷在车里晒了一整天,中了暑,同车的人把我扶到车下,把矿泉水倒在我的脖子上,背上,替我刮了痧,才缓过来。黑着脸回来一天,他又要我到华源县去。我说:“我去了这七八天还没喘过气来呢!”我想把脖子上刮痧的痕迹给他看,可向他诉苦就是把自己降得太低太低,我忍住了。我有苦说不出口,还是去了华源。 
  从华源回来,丁小槐说:“你总算回来了!”原来他要去随园宾馆参加一个文件的起草,正愁着办公室没人守候。我一听一股火气就往头上冒,到下面一次两次都是我去,你没时间,好事来了就有时间了!我说:“你有工作离不开,怎么能调你去?”他说:“手里的事这几天把它忙完了。”又似乎不经意说:“这是厅里决定的,我也只好去。”我真的想冲他几句,可就是没有底气。 
  丁小槐走了,我感到了轻松,至少我有几天可以不看那副嘴脸。我又去医院看了刘主任,希望他能够快点回来。刘主任说:“小池啊,我出了院再干那么一段恐怕就要提前退休了。我看了你这二年,心里想向组织上推荐你接手的,现在看来,我说话也不行了。在机关里,有些话想说也得忍着,不忍不行,祸从口出。”我说:“是应该忍,我不知怎么就是忍不住。” 
  刘主任回来了,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的健康状况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也是丁小槐的一块心病。刘主任上班的那天,丁小槐就把脸色变了,透着亲热叫我“大为兄”。我不得不佩服他如此善变,一眨眼工夫,脸不变色心不跳就变了,连过渡都不需要。这天刘主任对我说:“小池,你来也两年了,感觉怎么样?”我说:“也没有怎么样,也没有不怎么样。”他说:“我不在你跟丁小槐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疙瘩?”我说:“疙瘩有时候也难免。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叹口气说:“难免也是难免,但这么点事,你犯不着跟贾处长去说。”他欲吞欲吐地,最后说:“人事处下午可能会找你谈话。”我说:“莫不还要批评我?”他说:“批评倒也不会。”又笑笑说:“说不定对你还是一件好事。” 
 下午人事处果然打了电话来,我就去了,在劳资科见了贾处长,他说:“你去人事科找印科长。”印科长给我倒茶说:“小池你坐,坐。”我说:“打电话叫我,总有点事吧。”他说:“坐下来慢慢说。事情嘛,当然还是有点。”他吞吞吐吐的,我知道没好事,有好事早就有人给我通气了,他说:“你到办公室这一年多,感觉怎么样?”我说:“也没有怎么样,也没有不怎么样。”他说:“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没有?”看样子要把我放到哪个角落去,还要说是我自己的意见,这些人真的会做工作啊!我说:“我有没有想法都等于零,主要是看组织上有没有想法。”他说:“那么动一动怎么样?中医学会的秘书小廖他刚调到广东去了。厅里要加强学会的力量,工作很重要啊!现在就是尹玉娥一个人顶在那里,也顶不住了。你是学中医的,专业就对上口了。研究生嘛,技术型人才,可以在业务岗位上大展拳脚。厅里干部业务很强的不多,我们要充分利用,哈哈!”说你是人才,你还能有意见?我说:“厅里定下来了?”他说:“也可以这么说吧,组织上。”又说:“你这两年的工作,还是很不错的。的确不错,的确的确。”我说:“我可能犯什么错误了,希望组织上指出来。”他掩饰地笑一笑说:“谁这么说?我们不这么看,组织上不这么看。谁这么说了我们批评谁。”我说:“定下来了我也没什么说的了。”他马上说:“那就这样?下个星期,你去中医学会上班。”我机械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现代隐士 
  在中医学会一晃就是四五年,我结了婚,生了个男孩,就这点变化。 
  妻子董柳是在市卫生系统的联欢会上认识的。那天在市青年宫举行的联欢会,有好几百人参加。没想到卫生系统有这么多漂亮姑娘,男青年却偏少。董柳就坐在我身边。有两支舞曲没人邀她,我就替她感到紧张,好好的一个姑娘,安安静静的,怎么被冷落了?她那安静的神态让我心中动了一动。也许今天漂亮姑娘太多,一个个都装饰得色彩飞扬,这姑娘她吧,似乎没有刻意打扮,就被忽略了。我带着同情心邀她跳舞,我感到自己有这种责任。她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马上站了起来说:“我,我不太会跳。”我们一连跳了几曲,谈话中我知道了她叫董柳,从卫校毕业已经四年,在市五医院当护士。回到宿舍我老是想着董柳的事,想向自己问一个为什么时,却说不出道理,心里有个鬼在蹲着似的。可过几天回过头来一种感受还是挂在心中的那一个地方。 
  我下决心给董柳写了一封信,约她到天都公园门口见面,管她有没有男朋友呢。我不要什么道理,什么条件,想写就是最大的道理,把为什么问过来的问过去,自己也给问糊涂了。那天我在七点半准时到了公园门口,正想找个好位置等一会,就听见有人叫我,是她。我说:“你已经来了?”她说:“你说七点半,我怕迟到了,就提前来了。”我心中一热说:“你来了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看我等得不耐烦了走过来走过去的,你再出来,喘着气告诉我说路上堵车了。”她羞羞一笑说:“不想那样。”我说:“好,好。”我要去买门票。她说:“我来早了,就买好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太公式化了,我甚至觉得事情的展开太顺利太平淡,没有阻力就无法使感情的力度得到充分的表现和证实。董柳太相信我,我说什么都是真的对的,这简直使我对她产生一种怜悯以至忧虑。我说:“亏你碰了我,碰了别人就给骗去了。”她说:“ 我一个小护士,他骗我干什么?”我笑了笑说:“骗你干什么?骗不了你的钱骗你的人,骗不了你的人骗你的感情。” 
她望着我说:“我就那么不会看人?”这倒使我觉得非得跟她好下去不可,不然她跌到花花公子手里怎么办?我说:“将来我们没有房子你可别怪我。”她说:“这不是有一间吗?已经很好了。”我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当官,对权力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说:“当老百姓的总是多数。”我把自己担忧的事说出来,对她都不是个问题,我索性说:“真的到那天呢,别人都要搞个车队去接亲,还要花车,再摆几十桌,我们就算了。”她说:“你说算了就算了,你买一套红衣服给我穿,我要你买的。”我说:“这么说就没有障碍了,你今晚别回去算了,反正现在新娘子一百个有九十九个是旧娘子,我们也不能免俗。”她说:“那不行,我就愿意做那百分之一。”我说:“昨天我填登记表,在职务那一栏填了科员,括号,享受科级待遇,在婚否那一栏填了未婚,括号,享受已婚待遇。”她抿着嘴笑,连连摇头,表示不信。那天去登记了,她说:“我这一辈子就归你了,你不变心就好。”我觉得太委屈了她,一辈子也没让她当一天的主角。我说:“我现在只有这么大的能力,欠了你的,有一天我会还你的,你相信我。”我说着不知为什么直想哭,眼泪都流了下来。她掏出手绢帮我擦泪说:“怎么了你怎么了呢?这么多人,怪不好意思的。”说着她自己也哭了起来,用衣袖遮了眼,跑到一个角落对着墙壁呜呜地哭,一边说:“哭什么,哭什么,要高兴才对,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的。” 
  董柳把一口箱子从医院提过来,再买了几件家具,双方在各自单位发了几十包糖,就结了婚了。新婚的感受真不知怎样描述,一会觉得很有激情,一会又觉得就这么回事。倒是董柳有一次在事后说:“我怎么早几年没碰到你?”我搞来一张旧书桌放在门外,摆上油盐酱醋,又一把刀一张砧板,再用砖头垫着搁上藕煤炉,有模有样地过起了日子。董柳似乎很满足,到底是女人。我呢,找了很多中医典籍来看,好久没有认真看过书了。一天到晚也没有什么事来找我,也没有什么人来找我,我觉得自己像个现代隐士。 
  那点清高 
  我在中医学会的感觉其实比在厅办公室好。上班可以看书,出去一两个小时也没关系,没有什么事在等着,更不会有人等你一出办公室就提着你的名字叫得天下都知道。如果不是带有惩罚性质,我倒要感谢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坐在我对面的尹玉娥三十多岁,她丈夫是计财处的彭副处长。我上班第一天她说:“怎么到我们这个鸟不屙屎的地方来?厅里对你也太不公平了,才几个研究生?你得罪谁了?”我说:“我得罪谁了,你告诉我。”她说:“其实谁都知道你得罪谁了。别人舔舔都来不及,你还冲上去惹?”她这么一说,我感到了一点亲近,又想到她丈夫跟马厅长可能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尹玉娥爱唠叨吧,可没有压力,这跟丁小槐不同。我爱听就听,不爱听吧,就到图书室去看书,或者找晏之鹤下一两盘棋。精力过剩就借了棋谱来钻研棋艺,不久便大有长进。 
  有天晚上下着棋晏老师突然说:“看你跟别人还是有点不同。”我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说:“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我说:“想法就是学您晏老师做个自由人,不看张三李四的脸色,不向王五赵六倾诉委屈,挺起来也是一条汉子。”他移动了棋步说:“差矣,我是过了气的人,倒退二十年还是要干一番事业的。”我说:“我倒是很羡慕你,活着潇洒。”他说:“差矣,你羡慕我,证明我们还是气味相投,算个忘年交,但厅里哪有第二个人羡慕我?我有一点自由,那是点小自由,我什么都不要,无欲则刚,别人拿我也无法,领导还真怕我这种什么都不要的人。真正把东西一把抓在手里了那才是大自由,东西,明白吗?”他把五指张开,又紧紧握住,举了上 
我也把拳头捏紧了说:“就是那东西,有了它就什么都有了。”他说:“人生在世,就是跟世界打交道,口说无凭,都是泡沫,有东西才是真的。”说着他又把拳头捏一捏,“我女儿去年医学院毕业分到郊区去了,我想把她调回来,手里没东西。我手里有东西也不至于到这一步,我有自由?愧为人父呢,弱国无外交呀!有了小自由,丢了大自由,大自由要付出小自由的代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说:“晏老师您说的我也想过那么一想,但那等于要一个人把自己的根拔了重新做人,怎么可能?一种血在他的血管里都流了有几十年了。”他说:“你刚从学校毕业,血性未凉,书生意气,反过来说是教条主义严重,守着几条原则以为是真的。殊不知人间真实从来不从原则出发,利害才是真的。”我说:“我也不傻,我就是做不到,我拼命扭也扭不过自己。什么都没有很痛苦,可要想什么都有还得装出一副嘴脸,那更痛苦。看丁小槐跟领导走路的样子,侧着身子走,头扭着跟一株向日葵似的,看了要把眼珠子挖了才好。”晏老师说:“这也是一种想法吧。” 
  以后我跟晏老师光是下棋,不再继续那天的话题,他也不说。我回避着,那太伤我的自尊心了。渐渐地我下象棋也有了瘾,哪天不杀几盘心里就憋得慌。好在董柳很开通,晚上出去也不拦着我,自己守着那部十二口寸的黑白电视机把爱情连续剧永远地看下去。我在厅里没有什么发展,她也从无怨言,她说:”我知道你这个人的毛病,太敏感了,这样安安静静过日子也好。”有了这点理解,我放宽了心,理解万岁。 
  董柳专注于自己的日子,对其他事情没有兴趣,在家里就是呆得住。她最大的希望就是想有一间自己的厨房,经常说:“那多好啊,那多好啊。”好像那想象中的厨房就是共产主义似的。有一次她从水房里洗碗出来,又提着一桶水,在楼道里跟邻居碰了一下,碗打了,水泼了一身。邻居说了她几句,她也没回嘴,回到房里她低着头抹眼泪。我说:“她不讲道理你别理她。”她还是抹泪,弄了半天才知道她主要是心疼那几只碗。我说:“算什么呢,会有的,厨房会有的,厕所也会有的,一切会好起来的。”她温顺地点点头说:“是真的吗?”我感到惭愧,口里说:“怎么不真?” 
  有天我看她沉默着若有所思,问她有什么事,她说:“你自己想。”我说:“想不起来。”她说:“那是你没有心,有心就想得起。”我想想哪天是她的生日,哪天又是结婚纪念日,都不是。她手伸过来。手心贴紧了我的手心,我感到了一种湿润。她望着我,眼中有着异样的光彩。我心中一闪说:“难道,莫不是,可能,你有……”我一只手在她的腹部划出一道弧线。她先是低下了头羞涩地笑,又抬起来,微噘嘴唇露出骄傲的神色。我把她拖过来,在她胳膊上一轻一重地咬了几口,她痛得嗷嗷直叫,这声音刺激着我,我非得再咬几口才解渴啊。她说:“以后我们家就是三个人了,你的地位从第一降到第二,你别有失落感。” 
  过了几个月,董柳的身子一天天显形起来。我想她拖着这个身子每天挤车上下班,可怎么行?万一把孩子挤掉了,那可是一条命啊。往深里一想我就不寒而栗。这时我听到一个消息,丁小槐的妻子原是在一个县农机公司开票的,现在调到省人民医院来了。这使我的心里悠地荡了一下,要是能把董柳调到这边来多好,上班十分钟就走到了,省了多少时间精力啊。这个脑筋迟早要动的,现在正好有个现成的理由。我把这件事想了几天,不知要去找谁才好。 
 我把厅里的领导逐个想一遍,想起孙副厅长孙之华碰了我还算热情,就找他试一试?第二天上班我就去找孙副厅长,到了办公室门口,想推门进去,又不知里面有没有人,有人就不好开口。我退到楼道口望着。正等着下面有人上来,我马上就往下去。上来的人是丁小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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