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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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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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我骑车去了省人民医院。路上我想着只要有一点希望,明天就带董柳过来看看,没希望呢,就不对她说了。哪怕在妻子面前吧,我也丢不起这个脸。万一有希望,也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去了问到耿院长在开会,等了两个小时,会散了,耿院长出来,有人跟着他说什么,我就在后面跟着。到办公室门口,那人去了,我赶紧抢过去,先提到孙副厅长,又介绍了自己,再把事情说了。耿院长说:“孙厅长给我打了电话,仔细说起来,你的问题也是个问题。”我连连点头说:“是个问题,真是个问题。”他说:“要我把你的问题解决了,我还是有困难的。”我一听口气不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董柳介绍了一番,“董一针”三个字总算说出去了。他听了也没有特别的兴趣,说:“你知道我们这个医院位置好,级别又摆在这里,多少人想钻进来,我手头上压下来的名单都有十好几个,我的压力很重啊。别小看一个护士,要插到一个什么地方,不容易。”我说:“董柳她挺着肚子去挤车实在太危险了,前几天下车还被别人挤下来,摔了一跤。”耿院长看了我说:“真的那么危险?”我说:“这件事董柳的同事都知道呢。”他笑了。我脸上仍赔着笑说:“耿院长不相信我?”他说:“信,谁说不信?我真的愿意相信。”又说:“现在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骗子是真的。”我道着谢,就出来了。下雨了,我在雨中骑着车,一点感觉都没有。 
  回到家里董柳正在炒菜,她见我浑身淋湿了,丢了铲子就把我拉到床边,用枕巾给我擦头,又去找衣服,抱怨我怎么不带把伞。我低着头任她摆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抓起枕巾装着擦头用力一抹。 
  产前两个月,我要董柳别去上班了。她很为难地说:“史院长他不会同意的,医院里大部分都是女的,你一个月她一个月,就搞不成了。”我说:“这个史院长真是个死院长,你跟他说你住得远,要挤车,情况特殊。”她说:“要说你去说,我不说。”我说:“你试一试,把道理跟他讲透,讲透!你挺这么大个肚子,出了事他负得起责?”晚上董柳回来,也不吃饭,坐在床上抹眼泪,她说:“就是你要我去说,说了不行还要我去说。一句话就把我堵到墙壁上。”我恨恨地说:“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狠心的人,不是他自己的老婆!你不要工资可以不可以呢?”她说:“你行那人人都行了,不是我的问题,是规矩。”我心中恨,可恨归恨,事情还是悬在那里,恨人有什么用?我下了决心还是去找孙副厅长,孙副厅长说:“上次说调动我不敢说拍板,这个请假的事,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吧?老史也是多年的熟人了。”他抓起电话说:“我现在就打。”打完电话他说:“董柳明天就不用上班了,一直到休完产假再上班。”又说:“老史说医院人手紧,你老婆她业务好,舍不得她呢。” 
 晚上我把事情对董柳说了,我说:“你们史院长说前天没同意,说你业务好,舍不得你呢。”她说:“当领导的真的会说话,舍不得我!”我说:“舍不得是一种说法,不能坏了规矩又是一种说法,有些人左边说过来右边说过去,左右都是说法,那些说法是狗,跟在他们后面跑。” 
  我跟董柳商量好了,孩子生下来,就把妈妈接到城里来。这样就非得再要一间房子不可。随着产期的临近,这事情已经是火烧眉毛了。董柳说:“你能不能想点办法,不然我妈妈就来不了。”我去了行政科,申科长正在看报。我笑着叫了声“申科长”,想跟他握一握手,手伸出去,他双手仍拿着报,抬头望了我说:“好,好。”我说:“申科长最近还好吧?”他说:“好,好,好?从哪里好起来?”我正想绕着弯说房子的事,他说:“有什么事,你说。”我说:“倒真有事想麻烦您。”他说:“不然你也不会来。”我就把事情说了。他说:“你的困难,我们是知道的,我们的困难你就不一定知道了。你的心情,我们也是理解的,我们的心情你理解不理解,还很难说。知道你的困难理解你的心情,并不等于能解决你的问题。房子要有才行,对不?有了要排队才行,对不?”我说:“那总不能让我跟岳母娘住一间吧,那太不人道了。”他说:“天下也不能说事事都人道,我在这张椅子上一坐就是十一二年,谁跟我讲过人道这个好听的词?”我仍厚了脸皮赔着笑说:“能不能考虑我的特殊情况……”他打断我说:“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说自己的情况不是最特殊的。” 
  为了避免沉默中的难堪,我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正看着有人进来,叫一声“申科长”。是丁小槐。申科长马上站起,把手伸了过来,两人很亲热地握手。丁小槐说:“申科长我那件事……”申科长对他使个眼色,丁小槐回过头来说:“大为也在这里。”我扔下报纸说:“你们谈,你们谈。”出了门我在心里骂了几句“小人”。可骂有什么用,房子到手才是真的。丁小槐肯定也是来要房子的,他妻子也怀孕了。我心里盘算着,丁小槐要别处的房子,那就算了,如果要三楼那一间,我非得撕开脸跳出来争一争不可。董柳比他的妻子要早生一个月,这就是道理。 
  中午我吃过饭,去厕所时看见丁小槐扛着一张钢丝婴儿床从五楼往下走,探头一看,他正好进了三楼那间空房。怎么回事!回到房里,我使劲在桌子上拍了几下,怎么回事!下午还没上班我就等在行政科门口,申科长来了,我勉强笑了笑说:“申科长。”他说:“你又来了?”我说:“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他说:“不能说人人有个问题就立马得解决,我的问题十多年了,问都没人问过。”我说:“我要房子吧,也可能还有别人也要,但总还是有个规矩是不是,有个说法是不是?谁比我工龄长学历高,他的孩子又先生下来,分给他我没意见。这个道理吧,我想在行政科说清楚了最好,说不清还有厅里呢,还有省里吧。”他望着我说:“省长可能闲着无聊了,来管这间房子。”说完又“嘿嘿”地笑,笑纹一直牵到耳根,眼睛也眯成了一线。他这么笑着,笑得我心中发虚,不知为什么,我的信心在笑声中迅速减退。他哈一口气说:“年轻人啊,叫我怎么跟你说?你总不是最近从天上下凡的吧,人跟人怎么好比呢?人家丁小槐是科级办事员,你知道不知道?要说排队,他多五分呀!”说着对着门做了个手势。我失去了意志似的,顺着他的手势就走到了门外。 
我们到省妇幼保健院去,交了八百块钱,住了进去。预产期的前一天医生通知我说:“还要交一千块钱。”我说:“怎么要这么多钱?”医生说:“她的情况很可能要剖腹产,万一大出血呢?要抢救要输血。”我一听“大出血”,脑袋中就“嗡嗡”地响。我问董柳怎么办,她说:“要这么多,要这么多?”我说:“存折上还有钱没有,我去取出来,到时候真要输血,你说不输?”她说:“花这么多钱,叫我回去怎么报销?钱就是我们财务科长的命,你要钱就是要他的命”。我说:“总不能说要了自己的命吧。”岳母说:“你们城里人还少这点钱?”我说:“妈妈,城里也没有金矿挖。”岳母说:“不够我还带了点钱来了。”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厚厚一叠都是五元十元一张的。我说:“哪有倒过来要您老人家钱的事?”岳母说:“那也有三百五十七块钱呢。”董柳叫道:“妈你赶快把钱收起来,再不收我就不生了!”说着撑着身子要起来。我赶紧双手按住了说:“董柳你不高兴,你骂我打我几个耳光都可以,你腆着个肚子要到哪里去?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骑车回到厅里,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向尹玉娥开口说;“董柳她是剖腹产,要多交一千块钱,我一时也凑不上,能不能在你这里周转几天,就几天。”她吃惊说:“剖腹产?那可要小心,那不是开玩笑的!我一个熟人的朋友的妻子,就是……”我打断她说:“说不定今晚就要上手术台了,钱还没交呢。”她说:“差多少?一千?谁也没有这么多闲钱放在家里。”我回到家里乱翻一气,把袜子一双双拆开,扔得满床都是,想找到那张存折,也没找到,气得我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把董柳狠狠地骂了几句。到五医院去生算了,我到小车队去找大徐,他说:“马厅长就要下班了,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及吗?”上了车我说:“大徐你真是个哥儿们。”到了病房我说:“董柳你想走我们就走,回五医院去生,车都来了。”岳母说:“这就要生了还走到哪里去?我女儿不走!”我急得跳脚,只觉得脑袋里塞了几吨炸药,引信都点燃了,手像通了电似的恨不得就甩自己几个耳光,又恨不得捅自己一刀才解恨。董柳说:“妈妈你把那一千块钱给他。”岳母果然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来。我问:“哪里又来了钱?”岳母说:“刚才董卉来了,拿了这一千块钱,说好是给孩子买东西的。”我说:“董柳你要你妹妹的钱干什么。她还是个学生!”董柳说:“那肯定是她的男朋友任志强给她的。”我说:“那就更不能要了,任志强的钱,我要它干什么,不要,不要!”董柳说:“你实在不要我出了院报了账还给他,争了这口硬气也只有这么多用。”我想想眼下没这钱还真迈不过这道坎去。什么叫一分钱*死英雄汉? 
  孩子总算平安问世,是剖腹产,取了大名叫池一波。孩子的出世改变了很多东西,首先就改变了我自己,也改变了董柳。董柳呢,对生活也没有特别高的要求,可对孩子吧,这样就不行了。董柳说:“我自己受一万个委屈都没关系,对我一波呢,他受一点委屈我心里就扯着痛,我受委屈就是为了他不受委屈。”这样,婴儿摇床,衣服,尿不湿等她都要买最好的,奶粉要买原装进口的婴儿奶粉。一波晚上爱哭,非要摇婴儿床才止哭,可楼下的人有了意见。以后一哭岳母就起来抱着来回地走,一边哼哼地唱着才行,还不能坐下来,坐下来抱着都哭。董柳说:“你看我一波好敏感,是坐是站他就知道了。”我说:“这样下去那怎么得了,三个大人都不睡了。”董柳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一波他不该哭,他哭的权利都没有?谁有权剥夺他哭的权利?”我说:“孩子是惯坏的,让他哭两天,哭了也不抱,他知道没希望,就不哭了,孩子你要跟他作斗争。”岳母说:“他刚生下来你要斗争他!他是地主还是反革命?”董柳说:“你良心是黑的吧,黑良心的人还知道爱自己的儿子呢。所有的总共全部统统加起来才这么一个儿子,你还要斗争他。你要斗争他,我们就斗争你!” 
 脸被踹到粪坑里 
  房子中间有一道布幔,晚上拉开就变成两间。岳母睡在门边的小床上,和我们脚对着脚。刚开始我晚上很难入睡,心里别扭得要命,过了几天也习惯了,人还能不睡觉吗?过了几个月,晚上安静了些,有时候我心中有点动了,碰一碰董柳,她手朝门口指一指,我就算了。第二天我对她说:“昨晚上喊你你还不过来呢,还要我求你吧!”她说:“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我说:“那还要我写份申请书?”她说:“那你今天晚上再喊我。”到晚上熄了灯,她主动摸到我身边让我搂了,我搂了一会悄声说:“肚子饿了把馒头放在你面前,就是不准吃,你说这心里难受不难受?”她说:“你才是馒头呢。”过一会她睡着了,我总是睡不着,心里有小虫子在咬似的,小虫的舌头和爪子是什么样子都被我想起来了。我爬起来披着衣服坐着,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户的方影。我抬头看看月亮,看久了感到莫名的诱惑。我忍着不去理会自己,忍了一会又仔细去体会那种愿望,似有似无的飘忽不定,我把手伸到董柳身上去,她醒了说:“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又说:“你妈妈她睡着了。”说着轻轻爬过去,隔着布幔听了一听,又揭开看了看,爬回来说:“真的睡着了,来吧。”刚开始呢,门边有了一点响声,我身子突然一缩,就滚到了一边,气都不敢出。那边摸索了一会,岳母自言自语说:“上厕所去。”我说:“今天我的脸都撕下来被踩到泥里面去了。”心里真觉得无地自容。董柳说:“先别讨论那个问题,你要来就快来,完了我去把她叫回来,晚上会着凉的。”我说:“我还来,我是条狗!我把这张脸皮揭下来贴到街上去算了,还是跟那些治脏病的小广告贴在一起。”董柳说:“你要想其实别人反正都是知道的。”我说:“干脆把自己剥光了站在大街上去,反正除了人,猪啊狗啊都是剥光的。人他妈的还是人不是人啊!做什么事总要讲点情绪吧!”董柳说:“好不容易腾出来一次机会,你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事情真叫人羞愧到要一头碰死,我不行了,怎么也不行。董柳安慰我说:“这是偶然的,没关系,我们下次再试试。”以后又找机会试了几次,一次又一次令人羞愧。我掩饰说:“就是那天被吓着了。”她说:“你自己弄点药吃吃,你是学医的,知道该吃什么药。”我抗拒着这个事实,把药一吃不就承认自己的无能吗? 
  忽然几天,岳母总是在睡觉前弄了桂圆肉煮蛋给我和董柳吃,还放了很多枸杞。我吃了一点,舍不得多吃,就要董柳吃那碗大的。可每次岳母都把大碗的塞到我手中,我心中就疑惑起来。我问董柳说:“你都跟你妈妈说些什么了?”岳母又弄了乌龟肉,是清炖的。我说:“你们吃,我不喜欢吃。”董柳抢过我的碗,把汤舀到我碗里说:“没听说过不喜欢吃的。”我心中突突地跳着,低头吃几口饭,放下碗筷说:“下棋去了。”就走了。 
  到办公室关上门,我举起一张报纸来看,看了半天也不知上面说了些什么。突然,自己也没有料到,我把报纸用力撕成两半,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再把破报纸撕碎,再撕碎,口里说着:“舒服,真舒服啊!”桌上堆着一大堆纸屑,我把纸屑一把把抓起来,从窗户飘了下去。董柳把这件事告诉她妈了!想到这里我没有勇气再往下想。董柳在外面叫我。我说:“说了我加班,我儿子都只要说一遍就懂了。”她说:“我一波他要找爸爸呢。”果然儿子哭了一声,我还不开门,又哭了一声,我把门开了说:“你把一波弄哭干什么,你拧痛他了吧,他犯了什么错误你要拧他哭!”董柳抱着一波一声不吭眼泪直流。我说:“你还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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