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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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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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柳哭得越发有感情,一抽一抽地喘不过气来,一波也跟着哭起来。我叹口气,走过去把她的肩扳过来说:“好了,好了,好了还不行吗?”伸出舌头把她眼角的泪都舔了。我说:“我也不能到哪里去抢一间房子来,你们医院能分给你两间,我愿意天天跑。”她说:“知道人家只是个护士,又不是男人,更不是研究生。”我说:“还拿这个话来噎我!噎死我我也没有办法!”我双手抱着头蹲了下去,又捏着拳头在头上一下一下敲着,说:“男人,男人!”一下比一下重,“看你这个男人是怎么做的,看我捶不死你!”董柳抓住我的手说:“别,大为,别,别!”不知这么一来,我抽泣起来,董柳索性放声大哭,一波也哭起来,我抱过儿子,董柳也靠过来,一家哭在一处。 
  好人与能人 
  董柳说得不错,要想办法。可怎么才能搞到一间房子,我想不出办法。我觉得对不起董柳,也对不起儿子。自己委屈吧压抑吧,我无所谓,我不能因此而去给别人赔笑脸。可全家都跟着我委屈,我心里不好受。我*着自己又去了行政科,在门口我停了一下,调整好面部肌肉,进门时就把脸上的笑堆起来。我笑嘻嘻地话还没说完呢,申科长就甩过来一句话:“没房。”我还想说,刚开口,他说:“说得再多也说不出一间房来,你信不信?”我的笑挂在脸上,一时不知是放下来好呢,还是更加舒展开好。出了门我恨得痒痒的,把拳头捏了又捏,不想打别人,想打自己。 
  这天董卉和任志强来了。任志强进门就说:“姐姐我们是开车来的。”董柳说:“怪不得刚才喇叭在楼下响了好几声。你真的弄了一辆车?”任志强说:“我还升了副总经理呢,银行信贷员被我搞定了,为公司立了一功,奖我这部车。”他们几个就下去了,我探头在窗口一望,一辆红色的小车停在那里,很神气的。我说:“车谁没坐过?”董柳说:“照你这也没意思那也没意思,自己没有的东西都没有意思?在我看来别说轿车,就是我一波的婴儿车都有意思,日子就是这样方方面面零零碎碎凑起来的。别人能干我就承认他能干,不是个能人也弄不到一辆车在手里玩。”我冷冷地笑了几声说:“他也许是个能人,可他是个好人吗?把国家的钱骗来这么潇洒,这是好人做的事?”董柳望着我,叹口气说:“大为我真的想着你是个好人,还可以说是很好的人,可如今世道是能人的天下了,好人又能有什么用?能人开进口小车,好人三代同堂,这都是摆在我眼皮底下的事实,我还想骗自己,可骗得下去吗?”我说:“董柳你变了,你变了。”她说:“主要是世界它变了,它变了。” 
  把道理说到天上去,没那间房子这日子还是难过下去。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发现二楼又空出来一间房子。我去找申科长,他说:“有安排了。”说着对着门口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出了门我想,不说一只狗,就是一头猪被*急了,说不定还咬谁一口呢,何况一个人? 
  这样想着我也没跟董柳商量,摸到一把起子就下楼,一下子就把那空房的锁给撬了,自己换上了一把锁。晚上董柳下班回来吃惊地问:“***床呢?”我说:“搬到楼下去了。”她似乎听不懂我的话,细眯了眼看着我,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说:“真的?分给我们了?”我说:“门是撬开的,我撬的,撬得好吧?”她不相信似的望着我:“撬?你?”我说:“撬!我!想不到吧!”晚上岳母带着一波睡到楼下去了,董柳说:“今晚我搞点桂圆肉冲蛋给你吃吧!”我说:“就那么看不起我?”我有着一种预感,很自信,很有力量,很有把握,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事后董柳说:“大为你还跟以前一样,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尹玉娥说:“申科长要你去行政科,刚来的电话。”我说:“不去。”我坐在那里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会不会闹到厅里给我一个通报批评,然后还要我搬出来?我忽然想到马厅长,会不会把我的行动当作挑战?这样想着我坐不住了,就到行政科去了。申科长说:“池大为你不错啊,真能干啊!”旁边一个办事员说:“卫生厅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谁自己就把房子占了的事。”我把脸上的肌肉活动了一圈,堆起一脸笑说:“申科长,你看,哪有一个男人跟岳母娘睡一间房的事?我都这样睡了八九个月了。”那办事员说:“条例也不是我们定的,是马厅长亲自审改的,是马厅长。”我怔住了,不由自主地说:“我本来也不想那样。”申科长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打断了我说:“今天搬回去,否则明天一早,我就向厅里汇报。”我一声不响地往外走,想起董柳,让她白高兴一场了,想到这里我再也抬不起双腿。我心一横,怀着赴汤蹈火的悲壮,又夹杂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回到行政科对申科长说:“房子我肯定是不会搬的。”他大感意外,马上又恢复了镇静说:“那就到厅里解决。马厅长知道厅里还有如此胡作非为的人,那你瞧着吧。”我说:“我正是要去找马厅长,问问你这个行政科长怎么当的,让老百姓三代挤一间,那人还是不是人呢,是动物吗?”他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马上又说:“你去你去。”我说:“我现在就到电视台去,请那里的记者来看一看拍一拍。”他说:“你去你去,你以为是给我的脸上抹黑?是给我们卫生厅的脸上抹黑。”我说:“我现在就去。” 
  你以为你是谁 
  我想事情不至于这么简单吧,就等着。一有电话来我心中就抽缩几下,怕是行政科或者厅里打来的。等了几天居然没有什么动静,事情就是这样解决了。事后我想了很多,为什么要做个好人,我找不到坚实的理由回答自己。在中医学会呆了两年,开始感觉还不错,自由,也没有压力,用不着与别人去争什么,也不怕别人来争什么,真是有点审美人生的意味。我觉得做一个边缘人有好处,像个现代隐士与世无争。有了家小生活上有些困难,咬咬牙也挺过去了。可这么过了两年后,我心中渐渐地有了不是滋味的滋味,一种自己也无法确切描述的沉重。就像一个人双脚悬着,没有踩在地上的那份踏实之感。 
  这天我到监察室去玩,看到莫瑞芹桌边的墙上挂着一排文件夹,我把标有“人事”的一本取下来,随手翻了翻。这是今年以来的任免文件,好些人我都不认识。翻到最后一页,突然眼前一闪,捕捉到了几个非常熟悉的字。我看那一行黑体标题,是“关于丁小槐等同志的任免通知”。原来丁小槐当厅办公室副主任了,一时我脸上发烧,心跳得厉害。我把文件夹挂回去,口里说:“想不到丁小槐他倒是上去了。”小莫说:“丁主任他现在,现在人家都叫他丁主任了,他现在比以前就神气了很多。你也努一把力才好。”我笑着说:“人长得太高了,标杆又太低了,身子躬得太低也很不是滋味的。”小莫没做声,好一会说:“机会等肯定是等不来的。” 
  我回到办公室,在把钥匙塞进锁眼的时候,那种金属摩擦的微响像一种神秘的提示,我心中忽地炸雷似的一响:“机会等肯定是等不来的。”。我奇怪刚才为什么没有对这句话引起特别的注意? 
 晚上我到晏老师家去下棋,心神不定,就输了一盘。我叹一口气,他说:“今天你心里有点不那么舒坦?”我说:“输了心里还舒坦,那还是人吗?”又叹一口气。他说:“小池今天怎么了?”我说:“说起来吧,也不应该叹气,别人发达了是别人的本事,我叹气干什么?看起来我还没修炼到家。”他说:“想参禅又不能入定。人是什么东西,人?你要想着人是什么好东西,你一辈子苦恼就没个完。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清高,清高的结果是清而不高,白白给别人做了垫脚的石头,到头来一事无成一钱不值一无所有一败涂地。”听着他的话我身子抽缩了一下,为了掩饰我又故意把肩耸了几耸。我说:“晏老师把话都说透了。”他说:“我做人一辈子,这是一点失败的心得,如果失败的心得也可以称作心得的话。”又说:“小池我看着你,有时候不忍心看下去,等几年比你小一截的人都当了你的领导了,那你的苦日子就真的来了。”我说:“晏老师到底是过来人,知道那种悬着的感觉。说真的要是考科举就好了,大家下场子考那么一考,我也不去标榜自己有什么清高。”他说:“小池你应该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你到要什么?骑在墙上两边张望,那不是个事。”我说:“晏老师您这么一说,把我说明白了,又把我说糊涂了。” 
  晏老师给我倒茶说:“这茶慢慢就品出味道来了。”我说:“我没品出什么味道。”他说:“那你的感觉太粗糙了。君山毛尖呢,看茶叶都是立的,湖南的一个朋友带给我的。”我举起杯子瞧了瞧,果然是立着的。我说:“好茶叶它都有个气性,它立起来。”他说:“那些人的气性景仰景仰是可以的,学是学不得的。我景仰了一辈子,学了一辈子,怎么样?” 
  丁小槐搬到那边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去了。这天中午我正上楼,见丁小槐扛了电视机下来,我说:“总算脱离苦海了。”他说:“也算是吧,马马虎虎,凑凑合合。”他不想刺激我,却掩饰不住得意之色。到家里岳母说:“丁主任在搬家,有几个人在帮忙。”我装作不懂,端起饭来吃,心里想:“男人吧,能屈能伸,我屈一下又怎么样?池大为你要是条好汉,你打脱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现在这就把碗一放,帮着搬东西去!要脱胎换骨,就从现在做起!。”我把碗放下来,蠕动着嘴唇对自己说:“你算老几,你以为你是谁?我扭不过你?我扭一扭你又怎么样?我偏扭你!”我右手举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想象着手中*了一把匕首,用力往腰部一顶,心里说:“狗东西,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今天扭你不弯?”我骂一声,手顶一下,身子也抖一下,可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像被什么吸在地上了。 
  扑腾扑腾 
  晚上下了棋回到家里,董柳已经睡了。我把灯拉亮,董柳忽然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把灯拉灭。我以为她怨我回来晚了,也不解释,摸索着把拉线从床头解下来,把灯拉亮。董柳睡在那里伸手捞了个空,跳下床把拉线从我手中抢过去,把灯灭了。我说:“平白无故又生我的气?”她说:“生你的气也没用,就像傻瓜你就不能恨他怎么不聪明。”我心里火得要命说:“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别撑着这张脸像蒙了蛇皮一样。”她睡着一动不动说:’我生了儿子你还想我是杨钰莹?蒙了蛇皮?还有蒙老虎皮的那一天。”我说:“董柳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她说:“你的意思是说人没有变的权利?变是我的自由。”又说:“我生了儿子喂了奶还不准我变,宪法上哪条作了这样的规定?”我说:“董柳你总要讲道理。”她翻身坐起来说:“讲道理?你到厅里跟你的同志们讲道理去,讲道理你还住在这个老鼠窝蟑螂窝里?” 
绕了半天是房子的事。她说:“我不想住好房子,我在老鼠窝里窝一辈子我都没意见,我跟了你我早就没有任何想法了。我只是为我一波打抱不平。”我说:“那我明天拿把菜刀架在申科长头上,看他不给个套间?”我转身就走,走到楼下,我在冷风中打了个寒噤。董柳抱着一波下楼来了,我闪过一边,她一直朝办公楼走去,我轻轻跟在后面。办公楼前灯光幽幽地亮着,她站在大门口犹豫了一会,就进去了,想不到她胆子真有这么大。到二楼,她在楼梯口摸索着开关,我从后面伸过手去,把灯开了。她吓得尖叫一声,见是我,马上把脸绷紧,把一波放在地上,走上楼去。我把儿子抱起来,搂在胸前,到了办公室门口,董柳从后面追上来说:“我的儿子,就让你这么抱?我生的肉,给你?”她又一用力,把儿子抱过去了。我开了门,她就跟了进来,她坐下来拍着一波说:“将来我一波我要培养他的正常人格,不要像有些人一样,自己不是谁,还以为自己是谁。”我说:“至少要一波不要把自己的儿子往地下甩。”董柳说:“你的嘴这么会说话,你去堵一堵你的同志们,你敢吗?老是堵着我!” 
  自从有了两间房子,我没再把房子的事放在心上想过。说起来,这件事也还是件事。丁小槐搬了,使这个问题是紧迫起来。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她说:“大为我了解你,你有你的性格。正因为如此,多少事我都忍了,我惟一不能忍的就是看着我一波受委屈。你看我一波他这么乖,看着就让人心疼,他生下来比谁差了哪点,他要比别人过得差?要说差就差了没个好爸爸。”我心里一抽一抽地痛,说:“你当年也长了一双眼睛,你怎么不为一波找个好爸爸?”她说:“我的眼没有别人那么尖!你看有些人长了一双千里眼,多少年以后的事都看到了,果然都到眼前来了。”我生硬地说:“董柳你现在还不老,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再去投一次胎,你再去找。”她说:“女人没有第二春,女人一辈子就是一锤子买卖!我再怎么找,可以给我一波找个亲生父亲?”我说:“董柳你找对象真的找错了。”她望也不望我说:“那也可以这么说。”我说:“不过生儿子倒还是生对了。”她哧地笑了,说:“你的口才这么便利,怎么不到马厅长丁主任那里去表演表演?” 
  回到家她抿嘴笑了说:“你赢了,你取得了一个伟大的胜利。”我说:“那你要我怎么样?”她说:“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一辈子苦到头黑到头我都不会哼哼一声。你总要对得起儿子吧,为他成长创造一点条件吧?人这一辈子,总要扑腾扑腾那么几下吧?”我说:“你以为卫生厅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明天地震都震光了地球还照样转。再说一潭臭水有什么好扑腾的。”她说:“你瞧不来一潭臭水,那你到中南海扑腾去,你去得了吗?你以为自己是谁,还嫌这潭小?小人物就扑腾眼皮底下那几件事,该扑腾的还得扑腾,扑腾不扑腾总不一样吧,丁小槐就走在前面了。好东西手伸长了再伸长都捞不到,还有人讲客气,真是好死了那些伸手的人。你池大为是男子汉,站起来也这么高,锯马桶也能锯几个,你比谁差了哪里?”我说:“董柳你别堵我,堵我我又走了。别人愿意怎样那是他的事,脸盆里的风暴有什么可得意?要不怎么说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猪的差别还大呢?” 
  那天晚上我整晚不眠。我忽然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非常孤独,茫茫世界,有谁把我放在心上?连董柳也这么陌生。在黑暗中静下心来想一想,真是不寒而栗。董柳讲的,不能说错了,可到今天要我来脱胎换骨,那又怎么可能? 
 到九月份,一波快三岁了,该进幼儿园了。从六月份开始,董柳就天天催我,想办法把一波送到省政府幼儿园去。她说:“现在的竞争从幼儿园就开始了,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在最好的环境中成长?”岳母说:“大为呀,别的事我们都算了,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事,关系到一波一辈子。人民路幼儿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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