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了白郅胤的车,看他专注地开着车,俊尔的侧脸有着令人感到温暖安心的线条。
心,下一秒,又小小纷乱了起来。
帮外婆擦完澡后,温妤在病床内侧摊开疗养院提供给家属的折叠小床,再从衣柜中拿出棉被。
这三年来的周末,她几乎都是这样度过,倒也习惯了。
但是,在折叠床上铺平棉被后,温妤突然停下动作,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发起呆来。
脑中盘旋着送她到疗养院的白郅胤。
他为什么要这么好?好到就算想编派什么理由讨厌他或厌恶他都是件难事。
“外婆,我跟你讲喔,我遇到一个男人,唉!该怎么讲呢?他人很好,可是他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叫做白郅胤,是个外科医生,人长得很帅,疗养院里的护士都很迷他……”温妤很习惯地跟外婆聊起天来,因为她相信,外婆虽然四肢都不能动弹,但她是有意识的。
她希望透过聊天,能让外婆感受到她一直在等待她的苏醒。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礼貌的轻敲,温媒止住话语,疑惑地扬起眉。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
她起身将门打开一个小缝。
“嗨!”白郅胤隔着小缝细,压低音量跟温妤打招呼。“我刚结束义诊,跟护理人员问了一下,过来看看你。”
温妤好意外,原以为他义诊完后会直接离开回家。
她将门打开让他进入。
白郅胤踏进病房,先走向躺在病床上的外婆。“嗨,外婆,我是白郅胤,是小妤的朋友。”
他对外婆的状况似乎没有显露任何讶异。
“刚刚跟护理人员问起你时,她们……呃,说了些你的事情……”
原来如此。
温妤没有责怪。
她也走向病床旁,跟白郅胤并肩站着,双眸爱怜的探向已经昏迷三年的外婆,她伸出手顺顺外婆花白的发丝。
“外婆会醒来的,我相信……”
白郅胤默默地搂了搂她的肩,给她无形的支持。
温妤仰头给他一抹坚毅的微笑。
“我想到外头走走,你可以陪我吗?”现在的她,有点想哭、有点脆弱,也许出去散散步会好些。
“嗯。”白郅胤体贴的点头答应。
疗养院的建筑构造呈一个大T字型,T字的右方是紧邻大门的停车场,左方则是种满菩提树的庭院。
乍暖还寒的季节,菩提树似乎提前感受到春意,冒出翠绿的枝芽,原本萧瑟的庭院逐渐有春色的点缀。
一盏、两盏、三盏……小径上澄亮的路灯沉默地伫立着,但它绽放出来的光芒却为疗养院的庭园增添些许的温暖。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喷水池,入夜后,喷水池没有运作,只剩静默合黑的水面反透着路灯些许的光芒。
温妤不禁羡慕起可以随时“心如止水”的喷水池,如果她也可以随时抑制自己胡思乱想的心,不知该有多好。
“外婆这样子……多久了?”两人并肩走着,让晚风陪着他们散步。
“已经三年了。”不愿再回想当初接到警方电话告知恶讯时的恐惧跟无助,温妤言简意赅地回答。
“这三年来,你很辛苦。”
想起刚刚疗养院护理人员跟他提起的,温妤似乎跟外婆相依为命,外婆成为植物人的这三年都是靠她一肩扛起所有的医疗费用,而且这三年来,每个周末她都会过来陪伴外婆,几乎风雨无阻。
温妤才几岁?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左右,这年纪的女孩都在享受着自己无敌的青春,交男友谈恋爱、满足自己欲望的购物、无忧无虑只求大学能毕业就好,反正父母是她们最庞大的依靠。
但温妤没有。
护理人员告诉他,温妤是个被父母亲遗弃的孤儿,是靠外婆卖菜抚养长大的,可见她的生活从来就不曾富裕满足过。
在这样贫穷环境长大的她,很难得的没有愤世嫉俗的情绪,她总是默默承受着,靠自己的双手打拼赚取自己的生活费及外婆的医疗费用。
白郅胤想着想着眼眶乱红一把。
温妤见了忍不住噗嗤笑出。
一个男人怎么这么纤细啊!不过,这就是白郅胤让人忍不住喜爱的地方,他总是毫不掩饰他的温柔。
“护理人员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她们肯定加油添醋了。其实我的人生没有你想的这么悲哀,虽然我一出生就被父亲抛弃,母亲也在我三岁的时候丢下我跟别人跑了,但外婆不仅收留了我,还非常的疼爱我。”
二十三年的生命里头,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往前看,不要自怨自艾,不要同人比较,每个人的命运都不同,何必去比较呢。
她有一个爱她疼她的外婆,她不认为自己在成长的过程当中比别人差劲。
“我们家虽然很穷,但外婆从来不曾让我饿过,她坚持我必须受完整的教育上大学,她不要我的人生重蹈我母亲的覆辙,她一直教导我要乐观坚强……”
仰望着夜空,几颗星斗垂挂在夜的边缘,今晚看不到月亮,但她知道温暖的月儿一直躲在云层后,等待绽放光芒的那一刻。
这,就如同她的人生。
她一直在等待着温暖柔亮的月光迤洒她的大地。
“别替我担心,为了外婆我会继续坚强下去。”反过来是温妤拍拍白郅胤的肩膀。白郅胤反手握着温妤的柔荑,不禁心疼她这双纤细的小手还要承受多少压力。
“小妤,若有需要任何帮忙,你尽管开口没关系,千万别跟我客气。”
“白医生,我跟你非亲非故,我……”
“是非亲非故没错,不过相逢就是有缘,以后你别叫我白医生,就改口叫我白大哥,你看,这不就凑上关系了吗?”
温妤佯装瘪瘪嘴,“哪有这样强迫的?”
其实她心里是高兴的,这样也好,把心头对白郅胤那份淡淡的喜爱转化成是妹妹对大哥的情感,免得她的心失控地一直往歪路走去。
白郅胤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多一个大哥疼你不好吗?”
温妤连忙躲开,“自己的头揉不够还要揉我的!”
“啊?”
“你一心烦或是无聊时,会习惯性的耙头发,常常一头出门前还挺帅气的发型,回家后都已经乱成跟鸟窝没两样。”
“哈哈哈……好像真的耶。”白郅胤愣住,想想,他似乎有这样的习惯。“为了我的形象着想,以后我就不耙我的头发,改耙你的。”说完,他伸出“魔掌”攻击。
“哪有这样子的?”温妤连忙快闪。
“既然都认了我这个大哥,你这个做妹妹当然要帮忙分摊一下大哥的苦恼。”
“啊!我不要!”
两个人隔着静默的喷水池嬉闹绕圈,一个追一个跑,温妤甜美的笑声温暖黑夜的冰冷。
月儿悄悄的溜出云层外,橙黄的氤氲笼罩在四周。
这个夜,似乎正在暗示有些什么事正逐渐在改变中……
第五章
因为跳槽问题跟白郅胤冷战一段时间的唐允珊主动约他共进晚餐,白郅胤欣喜之余忘记打电话跟温妤说他不回家用餐。
结束门诊后,他直接换下白袍前往相约的餐厅。
餐厅位于五星级饭店的顶楼,是豪华的法国料理。
白郅胤向来不爱国外的料理,他喜好本土味浓厚的台菜,这点两人从交往开始就显得格格不入,但总是白郅胤迁就唐允珊的喜好居多。
跟带位的服务生说明姓名后,服务生领路将他带至餐厅位于角落一个较为偏僻幽静的位置。
唐允珊已经先行来到,看到他的身影,开心微笑的同他挥手。
但四人座的位置上不仅唐允珊一人而己,还有一名西装毕挺身材健瘦的男子,年近五十岁,梳得整齐的黑发中掺杂些许斑白。
“郅胤,来,我帮你介绍,这位是台北庆臣医学中心的董雷冼董教授。”
白郅胤双眸一亮,热切的伸出手跟董雷冼交握。“久仰盛名、久仰盛名。
他当然听过董雷冼的盛名,在外科界,董雷冼教授的名字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里哪里,早就想见见修治学长口中优秀的宝贝儿子,今天终于见到,果然是跟修治学长同一个样,英俊潇洒、年轻有为。”
董雷冼口条颇优,谈吐间也斯文有礼,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不过据说依旧有非常多仰慕他的女性医护人员。
“董教授认识家父?”
“当然,修治学长当年在台大医学院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白郅胤只是微笑,父亲的确是位医术精湛的医生,但他不追求名利,一生都以救治贫困地区的病人为其志业。
董雷冼的个性就跟他父亲大大不同,虽然他的医术精湛,但医学界总不时有流言传出,他这个人爱好名利,跟许多富豪政界名人交好,想请他看病开刀,口袋里还得先有钱才可以。
对于董雷冼,白郅胤推崇他在外科界的表现跟贡献,但他的为人他就不便评论。
只是他狐疑,唐允珊为何会认识董雷冼?他从没听她提起过。
礼貌的寒喧过后,餐厅的服务生过来点菜,不一会儿,一道道的美食轮番上桌,白郅胤吃的不多,每道菜都是浅尝而已。
主餐撤下后,服务生送上精致的饭后甜点跟饮品,唐允珊终于开口说出董雷冼的来意。
“郅胤,董教授即将出任北投健检会馆的院长,他这一趟来是诚恳的想邀请你出任健检会馆的外科主任。”
自郅胤听了,俊美的脸庞微微一沉。
原来如此。
这一回连未来的院长都亲自出面邀请,白郅胤不禁嘲笑自己的面子真大。
只是董雷冼为何没有直接跟他接触,而是先找上唐允珊?
唐允珊不愧是白郅胤相恋多年的恋人,白郅胤眼波流转间她便知晓白郅胤此时心头的疑惑。
她动作妩媚的将发丝撩到耳后,美眸闪烁着期待与希望,她期待这一回白郅胤能够被说动。“董教授到医院来找你时,你正好在开刀房,医院负责接待的行政人员只好通知我。”
当她一知晓对方尊贵的身份时,激动不已,但她都适时的隐忍下来,不显露出很急切的模样,如此一来她才可以代替白郅胤谈出更好的条件。
一旦白郅胤知道对方开出的条件又更优渥时,他绝对会心动的——这是唐允珊单方面的想法。
白郅胤不动声色。
唐允珊明知道他不可能会离开“维善”,在面对董雷冼时,就该先帮他拒绝,但她不但没有,还积极的让他们两个见着面,这分明是……尽管气闷,白郅胤在董雷冼面前并没有显露出来。
“郅胤,我这趟南来是因为总裁特别指示,他要我转告,不管你开出任何条件他都会接受,只希望你能接下北投健检会馆外科主任一职。”
董雷冼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有多大的能耐,不过既然总裁中意他,他这将来的院长就会极力拉拢他。
唐允珊一听,心脏怦怦直跳。
我的天啊!不管白郅胤开出什么条件对方都会接受……她端着咖啡的手指在颤抖,她迫切期待的目光投向男友——他该不会笨到想拒绝吧?
白郅胤淡淡的扯动嘴角,冷静的推了推镜框,没有因为对方提出的条件而兴奋到不知所措。
“真的非常谢谢总裁对我的抬爱,让我感到很惶恐,我自认能力不足,实在无法担任外科主任一职,我希望董教授可以代我转达我的意愿给总裁先生,并且劝他放弃另寻其他适当人选。”
白郅胤这么一推辞,董雷冼倒也没挽留,反正他也不认为白郅胤适合,他只不过是运气好恰巧救了南下开会的总裁一命。
既然他都如此干脆的拒绝,他只要回台北跟总裁报告交差即可。
一个提出、一个拒绝,虽然不是皆大欢喜,但也算圆满落幕。
就只有在一旁的唐允珊简直不敢相信。
自己交往多年的男友居然会笨到这等地步!
大好的光明前程就这么毁了,唐允珊瞪着美眸,不知该做何反应。
“我突然想到还有些病例报告没看,恕我先行告退。”白郅胤取走桌上的帐单,“今晚就让我请客,让董教授您白跑一趟真是抱歉。”
说完,他起身离开,前往柜台刷卡买单。
他一路离开餐厅都没有回头……心,正闷着,有着深深的不谅解。
回到家都已经快十点了。
看到玄关被保留的小灯,白郅胤才想起自己忘记打电话给温妤,要她别准备晚餐了。
熄掉小灯,脱下鞋.白郅胤在步过客厅时顺手扭开电灯,周围乍亮。
来到餐室,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被温妤细心的用保鲜膜包着。
白郅胤的目光被菜肴旁一个绑着白色缎带的长方形小盒给吸引住,盒上有张小卡片,上头是温妤娟秀的字体——白大哥:
等你等到九点,本想亲自将感谢的礼物送给你,但你今天似乎很忙……谢谢你前些日子帮我把故障的机车修理好,这份小礼物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会喜欢。
PS:若你很晚回家,汤菜肯定都凉了,要吃之前记得要先微波喔!
小妤读完小卡后,白郅胤的眸光放柔,他解开缎带打开礼盒……里头是个完全手工缝制的布娃娃,布娃娃穿着一件白袍,黑发凌乱,俊秀的脸庞戴着眼镜,那模样简直是他的翻版。
布娃娃趴成一字形姿态,手长脚长模样很可爱。
白郅胤知道温妤向来手巧,但没想到她的手艺这么优秀,这娃娃一针一线都细致到令人爱不释手。
只是像他的人形布娃娃用这姿态趴着,到底是有何用意?
就在白郅胤感到疑惑之际,他瞄到在礼盒的底部还有一张小字条。
他拾取起,上头写着:
我知道你一定在猜这是什么?
哈哈,这是滑鼠护腕,你猜到了吗?
外科医生的手很重要,要好好保护喔!
白郅胤会心一笑。
他抓着布娃娃跟自己面对面,像他的娃娃笑着,他也跟着笑开。
顿时,感觉今晚在餐厅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隔天早上十一点,温妤提着刚刚采买的食材,拿出白郅胤打给她的备份钥匙,打开门进入,一进门却讶异白郅胤修长的身子横躺在长型沙发上,胸前盖着一本敞开的医学书,浅浅的呼息声沉稳且规律。
温妤蹑手蹑脚的走过,先走进厨房将食材放进冰箱。
他今天休假吗?虽然狐疑,温妤还是尽可能的放低声响开始工作。
她先刷洗主卧的浴室,随后抱着昨天的脏衣服走出房间准备丢到洗衣机里清洗。
“啊!你醒了?”
温妤一走出卧房看见白郅胤已经坐起,头发凌乱,没有戴眼镜的眼神有些呆傻,像个无助的小孩般。
听见温妤的声音,白郅胤呆呆的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都没听见!”揉揉惺忪的眼,在茶几的电话旁找到眼镜,戴上。
“你睡沉了。”温媒笑着走过客厅进入厨房,洗衣机就放在厨房后方的阳台。
先将脏衣服分类后,再将一部份丢进洗衣机里,设定水量,放人适量的洗衣粉,按下启动键。
接着,她收下一些已经晒干的衣物,放进竹篮里准备进屋。
喝!她吓了一跳,白郅胤不知何时从客厅来到厨房,隔着纱门看着她。
“你吓到我了。”
白郅胤搔搔发丝,“对不起,我在发呆。”
他让开位置让温妤进入,然后又跟着她的脚步走进卧房里,看她坐在地毯上帮他折叠衣物。
温妤瞅他一眼,“你今天休假吗?”
他就站在卧房门旁,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今天没排刀,而且也很久没放假了,索性就请假不上班了。”
感觉自郅胤今天的状况怪怪的,跟平常不太一样,有点呆呆傻傻,笑容也减少许多。
“你有没有想吃什么?待会儿我煮给你吃。”
“对了,谢谢你送给我的滑鼠护腕,非常独特可爱。”白郅胤先是答非所问,接着才摸摸下颚思索片刻后回道:“你干脆也放假好了,走吧!”
他走过去将温妤从地上拉起。
“走?走去哪?”
“跷班。”
“跷班?”温妤提高音量,是叫她跷班吗?
“对,我允许你跷班,走,陪我到外头晃晃吧!午饭不用煮了,我们到外面吃。”
说走就走,今天白郅胤的疯狂因子作祟,决定摆脱一成不变的生活。
白郅胤开着车问温妤,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温妤想了想。
学生时期,除了上课之外,多余的时间几乎都在打工,出了社会,更是全心全意的拼命工作钱,休闲娱乐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豪华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