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看很难吧。」
话虽这样说,裴惜远还是将那壶酒接过来,抿了几口,咂咂嘴:「先前吃饭的时候我就喝过这酒。说实在的,这算是酒么?根本尝不出酒味,太淡了。」
「是么?我倒觉得这酒不算淡。大概只是与你口味不合吧。」莫忆端起酒壶浅尝了一口,问道,「歙嵋的酒呢,又是如何?」
「比这香多了。」
说到家乡的美酒,裴惜远抿了抿唇,有些回味似的:「那才是真的酒,不像这个,说是水还差不多。」
莫忆点点头,并不予置评。
裴惜远转口道:「对了,你还没说呢,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你总不会睡不惯床。」
莫忆摇摇头,视线再次滑到窗外,像是在思索什么,表情隐隐深邃起来。
裴惜远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他半晌不回应,便也追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瞅,想看看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结果,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街上没有灯火,月亮也被云层遮盖,只留迷蒙夜氲。
「金乌流火萤,命随何其轻。时来秋风瑟,叶落只漠漠。」
不期然地听见这四句,裴惜远怔了怔,立即看回莫忆。莫忆也看向他,笑了一笑,却不说什么。
他不说话,裴惜远倒有些不自在,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才是。他哈哈笑两声,挠头道:「好厉害,还会念这些,嗯,这些。。。。。。」
「你懂得么?这些是什么。」莫忆问道,眉梢缓缓挑起来。
其实只是个简单的动作,但看在裴惜远眼里,却总觉得意味深长,也越发地不自在起来。
「呃,我。。。。。。」
他绞尽脑汁思索半天,最终还是认输地摊开手:「其实我不懂啦。这些诗啊句的,向来就不是我的专长。」
「哦。。。。。。」莫忆应了声,脸上没有表情波动。
裴惜远顿时汗颜。方才他还夸人家厉害,夸得像真的似的,可实际上,他根本连对方念的是什么都不晓得。
这下好了,气到人了吧?
他抹了抹脸,抓起酒壶急急道:「唉,你别介意,是我错,我乱讲话,我自罚一壶酒。」也不待对方回话,仰头便将整壶酒干了下去。
他这么风风火火,莫忆来不及阻止,忍俊不禁地摇摇头。
而裴惜远看莫忆笑了,心想他应该是不在意自己的过失了,于是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酒汁。
擦完了,看到莫忆仍是望着自己微笑,淡薄却柔和,彷佛在那笑容下,什么都是无足轻重的,也因此,什么都可以被包容。
不知怎的,裴惜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问:「莫忆,你今年多大?」
没料到他会这样问,莫忆顿了顿,才答:「二十七。」
「我二十二。这么说你比我年长几岁。」裴惜远点点头,一手抓起一壶酒,将其中一壶向莫忆递去。
「来。」他扬声道,脸上笑得明朗,「莫大哥。。。。。。要是你不介意,今后我就称你大哥,你就视我为弟,如何?」
「我介意。。。。。。」莫忆有意般地一顿,看面前的人瞬间表情一僵,这才悠然笑道,「我介意你是怎会想到称我为大哥。」
「其实也没什么。」裴惜远摸摸头,「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舒服?」
「嗯。而且不瞒你说,我也挺佩服你。你又能武又能文,不像我,武可能还成,文就完全不象样子了。所以。。。。。。」
「哦。」莫忆微微颔首,看来是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裴惜远拎起酒壶,撞了一下对方手里的:「来,我敬大哥。」说完,又是风风火火一壶酒下了肚。
莫忆不多言,缓缓啜着壶里的酒。
裴惜远盯着他看,越发觉得他实在比自己斯文得多,也越发认为这个大哥认得好。
刚才所言并无半点虚假。一直以来,裴惜远知道自己是永远也学不会什么温文尔雅,但也许是互补,他对这种个性的人,一直抱有好感。
而这个文起来很文,武起来又异常能武的大哥,也就分外对了他的眼。
又过了一阵子,估摸着再这么坐下去恐怕就要坐到天亮,便有了回去睡觉之意。
「时候越来越晚了。」裴惜远站起来,「回房?」
「嗯,是该睡了。」莫忆也站起来,转身从桌边离开。
裴惜远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却不知怎的,脚下有些虚浮不稳。
其实这也难怪。他刚才喝的那两壶酒,虽然他尝在口里觉得清淡如水,但那始终是酒,何况他还是那种豪饮法。
过去不是没有过这种经验,他知道自己怕是有些醉了,但也不认为醉得有多厉害,硬是撑着继续走。忽然脚底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跌去,重重地撞在莫忆背上。
所幸莫忆身形甚稳,没有被他撞得跌倒,反倒迅即回转身来将他托住。
看他脸色有些恍惚,莫忆柔声道,「怎么,醉了?」
事已至此,裴惜远也只能老实承认:「好像有点。。。。。。」
「我送你回房。」
「不,那倒不用。」
始终不信自己会被区区两壶「水」酒给放倒,裴惜远推了推莫忆,打算自己走回去。
见他这么坚持,莫忆便松开手,让他自个儿站着,看着他辛苦地想迈出一步,然后,又跌回了自己怀里头。
「呵。」莫忆顺势用两手环住他,拍拍他的背,「还是我送你吧,别逞强了。」
由于两人之间距离过近,说话的时候,口里吐出的热气,几乎是擦着人的耳朵过去。
原本是打算接受,自己已完败这个事实的裴惜远,猛然一个激灵,身体一僵。
他在莫忆胸前使劲一推,没推开对方,只把自己推得大退几步,腿撞到身后的桌角,便用手撑着桌子姑且站定。
他的行为来得突兀,莫忆愣了一下,很快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微微玻鹧邸�
「惜远,你是不是想到了昨晚我说过的那事?」莫忆缓缓道,声音平稳,视线却深沉似一张网,捕牢了裴远惜那目光闪烁的眼。
「你是在忌惮我么?因为我是东凰人,而我告诉过你东凰男风盛行,所以你怕。。。。。。」
裴惜远哑口无言。
明知这是不该的,对大哥。。。。。。但,那也确是事实。
那一瞬间过度的亲密,虽然并未让他觉得不适,可是想到了那回事,难免觉得怪怪的。
「对不起,大哥,我。。。。。。」
「不必多说。」莫忆没有让他说下去,走上前,灼灼的目光定在他眼中。
也不知是心底的歉疚太重,还是那目光力度太重,裴惜远竟感到有些抬不起头来。
直到他真的快要忍不住低下头了,莫忆才轻叹一口气:「其实,你的警觉心强一些,这是应该的,只是没想到你会将这种警觉放在我身上。不过。。。。。。」
「不过?」裴惜远疑惑地盯着莫忆那半途不语的唇,良久久,看到在那唇边现出了一抹笑意。
只是,是他真的醉了,醉到这种地步了吗?为什么剎那间会觉得,那抹浅淡的笑容竟是异常闪耀,几乎令人眩目?
「不过,你大可不必如此。」
那双噙着微笑的唇,如此说道:「若是我真对你有了那种心思,你无须暗自警觉,因为,我会给你明白看到,让你清楚感觉到。」
第二章
观察他的手臂。不过由于光线太暗,无法看清那只手有什么文章,甚至可以说,看上去就与正常的手一般无二。
想来,这也得益于叶盛有一手巧艺,能够将假的做得足以乱真。
只是假的,始终就是假的。
裴惜远问道:「大哥你的手,平日里活动起来可还方便?与真手比起来呢?」
「与真手自然有区别。」莫忆将手臂伸到裴惜远眼底下,用另一只手捏住那只手的指关节,缓缓将手掌合拢,再打开。
「看到了么?必须用另一只手帮忙,否则手掌不能自如活动。」
「那你射箭的时候。。。。。。」
「都是用这只手来握弓。这只手无法放箭,只能用来固定住弓。」
「那还是多少有些不方便吧。。。。。。」顿了顿,裴惜远哂然笑笑,「不过,这样也能将箭使得那么出色,大哥果然厉害。」
「习惯了而已。」莫忆淡淡道,眼波微转,忽然道,「除了手,我的左脚膝盖以下,也是假的。」
裴惜远一愣,诧异地向下瞪去。但因为莫忆并未脱下长裤,他看不见想看的部位。
随即莫忆便缓缓涉入水里,往深处走去,直到半个身子都浸在水中。
岸上,裴惜远盯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笔直而挺拔。又想到平时,还有刚才,他走路时的样子看上去都自如得很,根本想不到他的腿脚有什么毛病。
偏偏他就是有。
那么,是怎样来的呢?
断了手脚,这绝不是普通的小伤。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将他伤成这样?
裴惜远十分在意,很想问,但又觉得,还是不要问得太清楚为好。
人与人之间,总归是要有些秘密。
「惜远。」莫忆回头,「你不是说也要清理一下?」
「嗯?哦,对。」
这才记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裴惜远有些无奈,他一想到莫忆的事,总是会不小心出神,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拍拍额头,然后也褪去上衣,下到水中。
水很凉,裴惜远弯下腰,一捧捧地将水泼到脸上。下午那场骚乱,着实令他灰头土脸。
等他洗好了脸,直起身,看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莫忆。借着微弱的月光,忽然发现,莫忆背上隐约有一些暗沉的阴影。
那不是什么东西映下的阴影,而是本来就存在于人背上的。
那是。。。。。。伤疤?
裴惜远不由张大眼,更加仔细地盯着瞧。
会是什么伤?剑伤,摔伤,还是烫伤?
当裴惜远还在如此思忖的时候,莫忆已经转过身,突然眉头一皱,从水中抓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小指粗细的水蛇,方才在他腰际玩耍来着,好在没有对他轻轻吻上那么一口。
而裴惜远,见他忽然抓了个东西在手里,出于好奇,自然会定睛去看。这一看,登时脸色一变,大退几步。
莫忆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先是疑惑,很快就想到原因。
「怎么,庞然大兽你不怕,倒怕这样一个小东西?」莫忆问道,上扬的唇角溢出几丝玩味。
「不,当然不怕。」裴惜远立即反驳。
「既然不怕,为什么躲那么远?」
「因为,因为。。。。。。感觉很不舒服。」
隔着一段还算安全的距离,裴惜远死死瞪着那条绕在莫忆手腕上的细长物体。
「不舒服?」
「嗯,不舒服。」
「怎么会?」
「我也说不清楚。。。。。。」裴惜远叹了口气,显得很是无力,「其实对普通的蛇我倒没什么,可你看这条,这么细这么小,简直像一条虫。。。。。。呃,不要再让牠蠕动了。。。。。。」
「受不了?呵。」
像是有意,也或许只是无心,莫忆向裴惜远走了过去。他的速度很快,裴惜远还来不及避开,他就已经逼到他近前了。
一条蠕动着的红色物体,被举到眼皮底下。
「其实仔细看看,这小蛇不是挺可爱?也不会咬人,倒很亲近。」莫忆慢条斯理地说,并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蛇头。
那蛇像是真的通灵性,亲昵地拿小脑袋蹭蹭莫忆的手指。
哇!裴惜远心中高叫一声,铁青着脸飞速后退。无巧不巧,脚底踩到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子,于是身子一歪,连翻白眼都来不及便跌入水中。
值得庆幸的是,有一只手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他没有呛到水,不过还是从头到脚都湿透。颊边的发被水黏在脸上,还在啪嗒啪嗒滴着水,真正是狼狈不堪。
莫忆顺手过去,很是自然地为他将鬓发捋到耳后。
「谢谢。。。。。。」裴惜远也很自然地道了谢,随即,却又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几乎是贴在一起,并且两人都是光着上身。
虽然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都是男儿身,靠得近些也没什么。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微微僵硬起来,甚至想将对方的手拨开,只是那样做的话,未免唐突。
实在受不了这么怪异的气氛,他转身就往岸边走。莫忆走在他身后,突然跨步上前,将他脖子一揽,箝制在原地。
裴惜远一阵愕然,正想问他这是怎么了,眼光一转却看见,一条有先前那小蛇几倍大的水蛇,正从他前方的水面上游过去。
虽说水里的蛇通常毒性较低,但也不见得无一例外。
于是裴惜远站着不动,直到那条蛇完全离开附近的水域。随后,圈在他颈上的手便放开了。
「谢谢。」裴惜远回头看了莫忆一眼,心里有些暖暖的,此外还有些莫名。
其实他们才结识没几天,他却被这个人帮了好几次次。
这是什么怪道理?是他遇上这个人以后就变得多劫多难了么?
不过,假如没遇上这个人,说不定他就早已经真的遭难。
「不必客气。」莫忆摇头,却显得有些不冷不热。
要说起来也是颇为费解。
虽然裴惜远一直觉得他爱笑,而且笑起来很温和,让人深感亲切。但是当他不笑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甚至会觉得有点难以靠近。
「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听见莫忆这样说,裴惜远不由一愣。
其实一般来说,谁也不会是专为了谁的感激,而去帮助人,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追问:「那你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看到你好好的。」莫忆宠溺般地搓了搓他的头顶。
这种如同对待小孩的动作,早已成年的裴惜远自然不习惯,别扭地低了低头,但并没有避开那只手。
莫忆的手,很宽,很厚实。被这只手触碰,让人有种莫名的、被包容似的安心。
然而,这也实在很奇怪。只是被碰一碰而已,怎么就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无法辨析此时心底正涌上来的是什么滋味,裴惜远干巴巴道:「呃,那还是谢谢你。。。。。。」
「又来了。」莫忆无奈地笑笑,收回了手。
当压在头上的触感消失,那一瞬间,裴惜远错愕却又清楚地辨出,当时的感觉叫做,失落。
怎会。。。。。。
「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不好让其它人记挂太久。」说完,莫忆便先行回了岸上。
裴惜远在水里呆立半刻,才跟着上了岸。
在莫忆套上衣服之前,裴惜远再次注意到他的背,终于忍不住问:「大哥,你背上那些伤是?」
莫忆穿衣的动作慢下来,沉默了有一阵子,才答道:「很久以前的伤,已经记不起来是怎么伤的了。」
「忘了?」
虽然觉得这不太可能,裴惜远也没再追问,只说:「总之以后大哥要多保重自己,别再添伤了。」
「嗯。」莫忆颔首,神色异常地深邃起来。
而因为他是背对着人,裴惜远也就看不到他的眼睛里瞬间迸出的寒光。
「我不会再给人机会伤到我,哪怕一根手指。」莫忆低低道,自言自语一般。
也因此,裴惜远没能听得见。
第三章
东凰,无论兵力财力均处于十国之首,它的丰饶富足自是不在话下。
经过了那一段稍嫌萧瑟又惊险的跋涉,终于,裴惜远一行进入城镇。比起先前的小镇,这座城镇才算真正有了城镇的样子,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他们入城时已是傍晚,便在城里找了间客栈。城镇大了,连客栈都大许多,人气也旺了许多,好在还容得下他们这三十人。
晚上的饭桌边,因为莫忆提了一句,记得这城镇上有间规模较大的酒铺,兴许能买到自歙嵋来的酒,引得裴惜远酒瘾大发,当下提出要莫忆带他去瞧瞧。
于是两人出了客栈,前往当地最繁盛的街道。根据莫忆的印象,酒铺便坐落在那。
裴惜远虽是心心念念要买酒,但同时也抑不住好奇,一路上东张西望,观察着东凰人平日里的生活。
撇开服装不谈,东凰百姓与歙嵋百姓,生活方式并无大不同,都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其实但凡人类就是如此。
直到经过一座热闹的楼厅,裴惜远探头瞅了瞅,看到里面的莺莺燕燕,花红酒绿。
很显然,这是青楼。他认得,因为在歙嵋也有这种地方。
虽然他没进去过,但要说到这里面是做什么的,这点常识他还是有。
门外的老鸨挥舞着手绢,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