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没进去过,但要说到这里面是做什么的,这点常识他还是有。
门外的老鸨挥舞着手绢,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极力想招呼每一个路过的男子进去。
「呵,东凰的青楼生意真旺。」裴惜远发出感叹。
莫忆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哦?莫非歙嵋的青楼都是惨淡经营?」
「这我就不清楚了。」裴惜远耸耸肩,不经意地抬头往上望,却倏地一愣。
在青楼二层有个伸展出来的亭台,有一个人就坐在亭台的长椅上。
那人单手托着腮,姿态慵懒,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意。尤其是那双经过描画而格外上挑的细长凤眼,眼眸中波光潋滟,用勾魂夺魄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裴惜远的魂儿倒是没被勾去,他只是相当意外,因为不管他怎么看,那个媚得连狐狸精恐怕都要自叹不如的可人儿,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既然是男子,那自然不可能是妓女。可也不像是来买欢的客人。。。。。。
这时,莫忆发现他落在身后,便折返回来:「惜远。」循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当即猜出他脸上的困扰神色是从何而来。
「怎么,看上这小倌了?」虽然觉得应该不是这样,莫忆还是这么问。毕竟那个面貌妖艳招摇的美人,的确拥有吸引众人的本钱。
不过,裴惜远的回应倒也不出他意料。
裴惜远一脸的不可思议:「怎可能?」又使劲摇摇头,以将自己的意向表达得更明白,「没有没有,我才不会呢。」
「为什么不会?」莫忆笑笑,「他那么美,你会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都说没有,不可能啦!」
「哦?那你为什么盯着别人死瞧?」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啊。他明明是个男的,为什么却像,像那个。。。。。。」
「哪个?哦,看来你是没听说过。」莫忆摇摇头,像是有些无奈于裴惜远的少见多怪,「小倌,这个人是小倌。」
「小倌?」
「嗯,就像你刚才想说的『那个』,意义上是一样的。」
「哦。。。。。。」裴惜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摸着下巴,「我就说嘛,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原来。。。。。。你们东凰人的喜好还真是,呃。。。。。。特别。」
「呵,习惯就好。」
「话是这样讲,我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去习惯这个吧。」裴惜远耸耸肩,「不管了,走吧,我们继续找酒铺去。」
「嗯。」
两人准备离开,却不料,突然有一道人影从上方一掠而下,拦在两人前面。
「秋意!」周遭有人喊了这么一声,其它人也纷纷注目过来,目光中都带着好奇。
这位秋意,就是方才让裴惜远纠结了半天的美人。
之前那两人谈话的音量不高但也不低,而且就发生在秋意的眼皮底下。除非耳朵是聋的,否则不可能听不见。
至于他是为什么要突然拦路,这个问题,裴惜远也相当疑惑。莫名其妙地瞪着秋意,只见秋意徐步上前,手一撩,宽大的袖子便随着重力滑落,露出了大半截葱白玉臂,然后,这只玉臂绕上裴惜远的颈。
「这位小哥好俊俏,看样子不是本地人。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秋意柔柔道,几乎是贴着裴惜远的耳朵说话。
裴惜远顿觉一阵不适,汗毛根根竖立起来。
秋意又说:「若是不嫌弃,不妨歇一歇脚,上若丝阁,让秋意为您奏琴一曲,如何?」说罢,舌尖挑逗地舔过裴惜远的耳垂。
原本还顾忌着他看似娇弱,粗暴不得,然而这下裴惜远已顾不得那么多,狠狠将那个黏在身上的美人推开老远。
他揉着耳垂,只觉得又羞又气又懊恼,低吼:「不用了!我赶时间!」说完就往莫忆那边走,准备拽着他赶紧离开。
然而秋意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角色,他追上去挽住裴惜远的胳膊:「人生匆匆,实在不必时刻紧绷,也该适当放松。听小哥先前所言,貌似您不曾涉入烟花之地?呵呵,身为男儿,那可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小哥就不想了结这个缺憾么?」
「什么东西?」
裴惜远给说得越发莫名其妙,再次将人甩开:「这位老兄,你别再缠着我了,我对你没有兴趣。」
「喔噢。。。。。。」周遭顿时一阵起哄。
身为本地名气最响的小倌,素来只有拒绝别人而从未试过被人拒绝的秋意,这次真是失尽了颜面。
撇开对裴惜远本身的兴趣不谈,光是为着一口气,他也更加不能这么落败。
只是他没有再用肢体相缠,而是立在原地,惨白着脸嗫嚅道:「小哥您。。。。。。为何如此绝情?是不是秋意哪里不好,您觉得我太低贱,配不上您?」
「你。。。。。。」裴惜远抓抓头,脸上露出的不是怜惜,而是困扰,「你别乱想,我没觉得你低贱,也没说你不好。」
「那您为何一再拒绝?」
「我。。。。。。唉,这么说吧,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就是这样。」
「啊,这么看来,小哥从未有过与男子相好的经验了?」
找到症结所在,秋意眼波一转,柔媚地笑:「无妨的,任何事都会有个开头。小哥不妨就将这当做一次机会,让秋意来告诉您,其实男子。。。。。。」
「不要不要。」裴惜远根本不想也不敢再听他讲下去,将莫忆的手一扯,逃也似地大步走开。
不管秋意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再回头,更不停脚,一直走出老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不想听见的声音,才放慢脚步。
他松开抓着莫忆的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在他的感觉里,刚才那番经历,简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更加恐怖危险。
莫忆走在他身侧,看着他从头到尾的表现,实在觉得很有趣。
「惜远,你可知道你错过了一次多好的机会。」莫忆悠悠道,似是叹息,嘴角却噙着深邃笑意:「刚才那小倌,即便在东凰最繁华的王城当中,也堪称是难得一见的上佳之色。」
「唉唉,算了吧,」裴惜远摆摆手,「别再提了。我一想起刚才那些事,还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怎会?」莫忆挑眉,「其实,实在没必要不自在。他是小倌,你是他的客人,真要做些什么,主导的那个人还是你。」
「大哥!你就饶了我吧。」裴惜远求神似的对他合掌拜了拜,「还做什么。。。。。。那是个男人哪,叫我对他做什么,也太奇怪了吧。」
「你就不要将他当做男子,就像待女子那样去待他,不就行了?」
「问题是他不是女子啊。明明就是个男人。」
莫忆沉默少顷,忽然问:「对男子之间的交好,你就真的如此反感?」
「反感。。。。。。其实也说不上。」裴惜远努力思索要怎么表达对这回事的感觉,却始终想不出所以然。
「啊,反正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抱住头,有气无力地嘟哝着:「刚刚被他碰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受,真的难受,还叫我去碰他?老天,饶了我吧,我一定会难受得要死。就算真要与男子交好,我倒宁愿是大哥。。。。。。」
话音未尽,裴惜远蓦然感到喉咙一梗,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说了什么?想说什么?
总之他现在是半个字都讲不出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忆也沉默不语,盯着他,眼神深邃。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莫忆终于有了动作,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只这么轻轻一下,裴惜远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砸到,肩膀明显地一震。
莫忆装作没有察觉,语气自然地说:「走吧,别忘了我们出来是为了买酒。再耽搁下去,酒铺恐怕要关门了。」
「嗯。。。。。。哦。」
之后两人便按照原目的前去寻找酒铺,最后也的确找到了,遗憾的是,那间酒铺里并不供应自歙嵋来的酒。
假如在一个时辰之前,裴惜远定会为此扫兴不已。但现在,他却连扫兴都提不起劲。
他只觉得,有什么事情乱套了。
有些东西说来似是无意,但是,对那个听者而言呢?
况且,正如无风不起浪,就算当时再无意,但既然会那样说,底下肯定还是存在什么来由的。只是那来由,究竟是什么,是怎样来的?
这天,裴惜远一行跟随着莫忆,去了一位他说是故友的人宅中过夜。这也是自他们进入东凰国境以来,头一次既不露宿也不住客栈,而到人家里住宿。
这户人家的宅子大得不寻常,撇开主人一家,还有那些下人不谈,再容纳他们这三十几人仍然不在话下。显然,这家的户主非富即贵。
后来见到户主,从对方的衣着以及谈吐,裴惜远相信他应该并不只是家财万贯的普通商人。不过比起这个,他真正好奇的是,认识一个这么有身价的朋友,莫忆究竟是什么来头?
到现在为止,裴惜远对这个人的了解,仍只停留于知道他是东凰世遥人,知道他二十七岁,知道他手脚有残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不是没想过问得更清楚些,但又觉得,如无必要,对一个人的来历太刨根问底并不好。
反正不论是什么身分,有什么样的过去,现在相处起来,还不都是一样。
在人家中住宿,除了环境比客栈好上许多,更叫裴惜远欣喜的是,这人家中就有自歙嵋来的佳酿。饭桌上,着实给他解了这么多日来的渴酒之苦。
见他这么喜欢,户主倒也大方,叫下人又从酒窖里,取了些酒出来,送到他房里,明日带着上路。
裴惜远却之不恭,美滋滋地收下了。
晚上回房后,裴惜远看到房里一只只的酒坛,又馋了,开了一坛坐在床上慢慢喝。不多时,浅浅的酒意上来,他倒进床里躺了一会儿,那酒意却没能够转化为睡意。
没办法,他还是睡不惯这么软的床。索性就起身离开房间,提着还剩下一半酒的坛子,优哉游哉地四下晃荡。
最后来到后院,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因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草。
穿出一个拐角,裴惜远在长廊上走了一段,蓦地停住脚步。
就在花圃环绕的庭院里,他看到有个人独自坐在石桌旁,因为是背对他,他看不到脸,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莫忆。
毫无防备地遇上莫忆,裴惜远的第一念头是立刻离开。然而莫忆已经听到脚步声而回过头,看到了他,他只好打消原本的主意,迈脚向石桌那边走去。
不论如何,既然看到了,调头离开未免显得生硬。再说他也没必要非躲开对方不可。
虽然那次他无意间说了奇怪的话,总觉得不能释怀。但这么些天来,两人之间的相处还很正常,就像从前。
只是他心里有个疙瘩而已,总的来说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不关别人什么事。
他走到桌边,在莫忆左侧的石凳上坐下去,没话找话地问了句:「又没睡呢,大哥莫非是有晚睡的习惯?」
「有一点吧。」莫忆脸上还是一如往常淡薄的笑,「你是仍然睡不惯东凰的床,或只是想找个地方饮酒而已?」
「嗯,都有吧。」裴惜远咧嘴一笑,扬起手里的酒坛子,「大哥要来一些么?」
「不必了,你自个儿慢慢喝。」
「唉,一个人抱着坛子喝,总归不如两个人对饮来得有意思。大哥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可我之前看你在饭桌上喝得挺尽兴,不是也喜欢这酒味?」
「酒好并不代表就得贪杯,适度便可以了。」
裴惜远颇为遗憾地「哦」了一声,摸摸头顶,不知怎的突发奇想:「大哥不会是怕喝到我的口水?」
莫忆微笑摇头:「不是。你想多了。」
「哦。」裴惜远沉默下来。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觉,方才讲的话似乎不对劲。。。。。。不过既然莫忆没什么奇怪反应,他也懒得想那么多,累死人。
他拎起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
莫忆静静看着他,也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惜远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再度开口:「大哥,既然你是东凰人,看样子在东凰也交际甚广,那你家是做什么的,你从前又是做什么的?」
闻言,莫忆眼中倏地掠过一道阴影,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变,如面具一般定格在他的唇角。
「没什么,你不会有兴趣。」随即他转口道,「惜远呢,在歙嵋又是做什么的?」
「我?」裴惜远想了想,觉得不必隐瞒,便直言道,「我么,是在王宫里面当事的。」
「哦,王宫?」莫忆双眼微微一玻В刚饷此担闶枪僭保俊�
「算是吧,」裴惜远摸着下巴,边想边说,「我的职位是都殿。王宫里设有十个左右的都殿,下边带了几百名士兵,专责保卫王宫内外的安全。就这次跟我一起来的那些人,都是我的部下。」
「那便是相当于禁卫军了。而你是统领。。。。。。」莫忆点点头,「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当的差使,首先本领要强,此外必须是皇帝信得过的人。依我看,你家中有长辈在朝中为官吧?」
「嗯。我爹就是,还有我的祖父,曾祖父,曾曾。。。。。。据说他们生前都是。」
「哦?这么说来,惜远家族的地位,在歙嵋相当了不得。」
「有什么了不得。」
裴惜远耸耸肩:「官员也好,百姓也好,不都是一样的人?嘿,其实我家还算好,因为都是武将出身,所以长辈教导我们时,主要着重武艺。
「但那些文臣就不一样,要死命读书,要念到什么『出口成章』、『学富五车』,多累人。我有个朋友便是如此,每回我到他家去,看到他房里那一迭高过一迭的书,啧啧。。。。。。真是看到就够了,如果叫我去读,我宁愿你给我一剑,来得爽快。」
莫忆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笑什么?」裴惜远瞪着他,暗暗猜着他是不是笑自己一介莽夫,肚子半点墨水都没有。
这也不能怪裴惜远疑神疑鬼,谁让莫忆自己便是一副学识广博的样子。
「没什么。」莫忆又摇头,将笑容敛淡几分。
他这么知情达理,倒教裴惜远颇为自己方才的失礼而过意不去,又不知该说什么来缓解,谁让他是粗人口拙?
干脆也不啰嗦,裴惜远拎起酒坛便是几大口进了肚,这才舒坦了些。
他刚将酒坛放下,却又听见:
「马上取功名,边关射天狼。任侠凭意气,负笈纵疏狂。」
「。。。。。。」裴惜远眨了眨眼,盯着莫忆的侧脸,正缓缓朝他转过来。
目光对上,裴惜远干咳一声,赶紧摆手:「别问别问,我承认我听不懂。。。。。。好吧,是我太笨,每次都害大哥浪费口水,我自罚。」
也不待人说什么,仰起头又是几大口酒灌进腹中。
莫看他喝得豪爽,其实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歙嵋的酒比起东凰的烈得多。照他这种喝法,若是再来上几次,只怕真是要趴下了。
裴惜远苦笑了下,将酒坛放到桌上,打定主意再不碰它,随后转脸看向莫忆,问道:「时候越来越晚了,大哥要回去睡么?」
「嗯。。。。。。等等。」莫忆忽然伸出手,抚上裴惜远的面颊,为他揩去了残留在他唇角的酒液。
裴惜远不禁哂然。他是知道的,自己一喝起酒来便顾不了什么形象。
很快,他感觉到脸上的湿意没有了,但那只手却没有离开,还在他脸上一遍遍反复摩挲。
那手十分轻柔,有一股怜惜的味道,从那温暖的指尖上渗了出来。
裴惜远瞪着面前的人,从茫然,到愕然,再到惘然。而当他发觉对面那张脸在凑近,那股惘然瞬间变成骇然。
他霍地站起来:「回去吧!」便要转身离开。
下一瞬,手腕却被用力捉紧。
莫忆站起身,并将他拖回身前,微垂着眼帘注视着他,许久许久不移开视线。
裴惜远的脑子本就一团乱,现下更是被看得心乱如麻,搞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对方是怎么了,自己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之乱?
「大哥。」他唤道,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如果有,留到明天再说也可以,现在太晚了。。。。。。」
突然圈到他腰上的那只手,令他不自觉地吞下后面的话语,喉咙莫名地缩了缩。
「大。。。。。。」话再度戛然而止。
只是这一次,他的话语不是自己咽下的,而是被另一个人,吞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