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狗子把头晃了几晃,抬手在脸上抹了又抹,等那两个眼珠子定过神来,这才尖声嚎叫道:“好你个丫头片子,少爷不制刮(惩罚)了你 ,就不是焦家的种!”身子一蹿再次扑向岳玫。
天长目睹此情怒上心头,卸掉脚上木桩一个翻身蹦回台上,断喝一声:“站住,哪来的流保(不三不四的人)红毛狼(性暴),嚣张啥咧 !”
“嗯,石头缝里钻出来个虫,来这充大圣来了。”焦狗子阴阳怪气道;“会踩高跷算啥能耐,爷爷我才是真正的金童才子,玉女那是爷爷 我的。小孙子,给我滚下去吧!”说话之间,一脚飞向天长档门。
天长眼疾身快侧身让开那脚,怒吼起来“好狠毒的家伙,使起阴招来啦!”转过身子顺势挥起胳膊向对方击去。焦狗子见势一惊,忙收腿 转身要退。天长腿快手长抓住焦狗子的后衣领使劲一拽一拧,紧跟着右腿前蹬“叭叉”摔了他个乌龟背朝天。焦狗子满脸通红爬摸起来,嗷嗷 乱叫像条疯狗似地扑将过来。天长单臂档架、身子侧后钻过,紧跟着左脚踹出又给他来了个黑狗啃地满嘴土。
焦狗子没想到仅两番交手就如此不济,自知不是对手,把手一挥,几个狐朋狗友手持匕首嚎叫着窜上台来,瞧哪阵势,恨不把天长撕裂成 八瓣。
常言道:猛虎难当群狼,好汉难敌众拳,眼看一场灾祸突现眼前,观战民众无不脸色大变。岂知,刷刷刷刷声中,四个少年飞上台来,打 头的正是黑豹子卢黑贵,胖罗汉马孝泉、小秀才陈妙石、忽灵鬼李达林紧跟其后,个个怒目圆睁、拳头紧握站立天长身边。
打铁出身的黑贵从身上抽出一条铁链子,抢声喝道“焦狗子,依仗狗多就想咬人哪,来来来,不服气,咱们一块比试比试!”台下众多百 姓平时多受这焦家之气,此时无不为敢做敢为的少年呼喊助威。焦狗子眼见众怒难犯,对方长棍、花枪、铁链齐齐举起,讨不走半点便宜,丢 下一句“算你们能,咱走着瞧。”转身带着那帮狐朋狗友灰溜溜蹿了。
风波平息,岳玫姑娘脚步轻移来至天长面前,大辫子一甩、头一歪,情不自禁地拉拉天长的衣襟低声道:“你可真能,真好看!”说完, 脸蛋变得通红通红的,比那唱戏化了妆还美貌十分。
天长急忙睁开眼睛,哪里有岳枚的影子,黑屋子里面仍是空空如野,恍惚之间,自己好像又来到房梁之上,梁下传来一片争吵的声音…… “我说岳当家的,恭喜你了,焦家的焦寿少爷看上你家闺女啦,这可是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的好事呀,嫁给焦家好比进了高门,掉进了福 窝,张嘴使唤人、闭嘴全是蜜,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这是媒婆钱快嘴正在瞎喷。
“吆,别睁着眼睛胡咧咧了,你以为岳当家的没长眼睛啊!谁不知道金童、玉女是天生一对、地就一双,这可是五岳神君都看见的好事, 郎才女貌,情投意合,那才是一生的好福气。”这是大脚苗快花在说话
钱快嘴:“啥好福气啊,憨狗添羊蛋,傻子等媳妇,有女争送豪门楼,世人谁不攀高枝。焦万财那是咱十八村的乡长,出门上轿,入县骑 马,白面细粮吃不完,金银财宝数不清,你就犯傻吧!”
苗快花:“傻,啥叫傻,当家之本看人品,咱玉女怎能委狗身!世上也就你精了,精的半夜起来转磨道,精的给焦家添屁眼,你也就是个 等着领赏钱的跑腿货。”
钱快嘴腾地从太师椅上站立起来:“苗快花,你不知天高地厚嘴上耍花,肚里没货还硬充斯文,竟敢和我当面锣、对面鼓,唱起了对台戏 ,我要不把你打压下去,枉为大冶乡头号红媒!”
苗快花拍拍巴掌,大笑起来:“好,来呀,咱也别管它同行不同行,拆台不拆台,谁叫咱们眼对眼、嘴对嘴赶到一起了,有咱岳当家现场 作证,有屋里院外的乡亲们看着,今天,我大脚苗快花倒要领教领教你钱快嘴的能耐,看看是焦府钱灵买通鬼了,还是张家理短碰南墙了,咱 不争出输赢不罢休,不争出个缘分不出门。
岳枚来了,她出现在两个媒人之间,转身向爹朗声说道:缘分不是争来的,情爱挥刀也斩不断。人常说宁嫁高郎、不嫁高房,高郎卧下像 只虎,高房塌了是堆土。我看人家天长就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我这里有定情鞋垫两双,劳驾苗大婶给带到张家去吧!”
“好!果然是女中英豪,闺中才女,我苗快花又赢了,哈哈!”
天长坐立起来了,想起刚才的情景,急忙脱下鞋来,掏出鞋垫察看起来。眼前的鞋垫上露出了母亲的笑脸“你们看呐,岳玫姑娘多好呀, 她跟定我家龙仔了,你瞧瞧这定亲鞋垫上绣的啥,一对鸳鸯紧相依,棒打不散、刀砍不分,亲亲热热永不离开,龙仔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了! 虽说姑娘大二岁,属虎的,有人说龙虎斗,婚姻路上有关口。可五岳庙的远智和尚说啦:女大二、抱金砖,龙虎斗、更齐心,这是个英雄缘, 好着呢!
紧闭的门板“吱”一声推开了,天长抬头一看进来个微胖的中年人,只见他从提的篮里拿出一碗稀饭、一个窝头。天长焦急的问道:“老 哥,这是啥地方呀?”
那人看看他,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咱原来的中华邮政局啊,现在是日本人的城防司令部。你是哪里的,叫个啥?”
“石义村的,我叫天长。”
“噢,叫我苗大哥好了,要遭罪喽,快吃点东西吧。”天长饿了,连吃带喝的全划拉进了肚子。
第二天刚放亮,门外站岗的鬼子兵进来吼叫一声,把天长推押到一间屋子里。抬头一看,还是那个高个子鬼子。他回过头来上下扫视着仍 穿着那身娶亲衣装的天长,在屋子里踱了几个来回,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后就叫二郎了,称呼我天苍太君!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一句话,听我的命令、为皇军当好亲善典范。”
天长心里一愣,啥?叫我二郎,这那行,哪有这么霸道的人,想给谁改名字就改名字!他心里想着,嘴一张没遮没拦地责问起来:“不, 我不叫二郎,我叫天长,这是我爷爷给取的名字,你凭啥要叫天长。” “哼!天苍的名字我叫了二十四年了,你小毛孩子叫唤个啥!”天苍 鬼子吼上了。
天长头一扬不屈地说道:“你看这名字好,想强占,你,狗强盗!”
“强盗,哈哈!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胜者王侯败者寇,你懂吗!来人,把‘靶子’带进来。”天苍把桌子一敲,日军士兵推进一个身材壮实 的人来。那天苍不慌不忙抬起胳膊,活动活动两个拳头,轻蔑地向对方招招手。
那人显然知道进来干啥来了,看了看面前站定的天苍,二话不说身子一晃,双手似刀直插过来。天苍侧身躲开,挥出右掌击中对方脸盘, 紧跟着身子转动之间飞起右脚踢向对方胸膛。那人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立起来,喘口气再次扑将过来。天苍闪身躲过,不等对方身子站稳, 双拳擂鼓似的击向对方胸膛,紧跟着一记阴狠的重拳击出,那‘靶子’嘴鼻歪斜、鲜血飞溅,霍然跪倒、跌到、躺倒在地。一场惨酷的打斗就 这样结束。天长一旁看得怔住了!
天苍冷笑着把两手压在天长的肩上,眼中冒出股阴险的杀气,撇口说道:“看明白了吗,这就叫强者!强者,懂吗!你给我听好了,你, 就是二郎,一个必须听我命令的二郎,听话,自然有你的好处,不然,小心你的小命!”
“好汉不吃眼前亏,二郎就二郎,二郎是擒妖灭鬼的天神呢!等有机会,我给你这恶魔来点好看的。”天长脖子一拧认定了这个理。
天苍眼看二郎不再说话,轻蔑地说道:“支那人——天生的奴性。”此话出口,他的心情忽然变得烦躁起来。
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眼前这位身为日军少佐的天苍,是位中日混血儿。父亲是位常住东北吉林的日本侨民,长年与俄国人做着皮毛生意。母亲是长春一家旧官 吏的姑娘,俩人自有缘相识结婚生下他这个儿子后欣喜异常,父亲思考再三给宝贝儿子取了个吉天苍的名字,希望他能够在吉林这块宝地上得 到上天的保佑,成为一个具有非凡才华的后代。
天苍在耿直的日本父亲身上,继承了不畏艰难的创业品质,从慈祥的母亲怀里,懂得了中国人宽厚待人的美德。按说在如此家庭中能够同 时接受到中日良好传统教育的孩子,本不该成为一名舞刀弄枪的武夫,但可憎的战争改变了他的命运。日本军国主义者为加强对伪满洲国的控 制,特意在长春选拔一批学生赴日本受训,十八岁的天苍因具有日本血统,被重点选送东京陆军军官学校。临走前,天苍来到长春伪满中学, 约出相爱多时的韩姑,亲手将一条市面上极为少见的白狐狸裘皮围在心爱的姑娘脖颈上,信誓旦旦许愿道:“韩姑,你一定安心等着我,帝国 军校学业一旦完成,我马上回来迎娶你。以后,咱俩就永远在一起,再也不用分离开了。”
姑娘张开满月似的笑靥,圆圆的大眼睛充盈着激动的泪花。她取下自己的护身符——观音菩萨,轻轻地挂到天苍的脖子上,甜甜地说道: “天苍君,就让这尊银色的观音神像保佑你平安归来,保佑我们的幸福长久吧!”
听到这样的祝福,天苍激动地抱起韩姑实实在在热吻一番。爱的浪花像身边的松花江一样激荡着两个年轻人的心灵。没想到的是,此次分 手竟成了他俩难忘的诀别,姑娘上街采买东西时,不幸被日本浪人的汽车碾碎了如花似玉的躯体,好似一片落叶告别了人生的梦想!
天苍赴日本后更名为天苍一郎,虔诚地接受了军国主义武士道精神的熏陶,狂热地把日本天皇当作顶礼膜拜的对象。一年后,受训完毕派 回东北驻军,他兴冲冲地赶往长春会见亲爱的韩姑。没想到女友的母亲老泪横流,捧出了那条被斑斑血迹染成了黑红色的裘毛围脖。看着雪白 毛皮上暗淡的团团血色,他放声痛哭,连续几日徘徊在松花江畔不能自拔。
半年后,天苍调入岗村宁次指挥的华北派遣军参加了入侵山西的战争,因精通中日两国语言文字,加之指挥战事屡有功劳,很快获得少佐 军衔。占领获泽城后,他颇有见解地为驻军司令本野大佐策划了以境内四十四处战略要地为支撑点,链接四龙山石柱峰等险要关口,兴建环形 防御体系的军事计划。凭借此体系,日本军队南可控制通往河南济源的大道、东可侧击连接太行根据地的交通。同时,控制名胜之地五岳庙后 ,还可控制当地的经济活动和民众信仰,达到摧毁中国传统文化之目的,为日军实施对华占领奠定重要基础。
可令天苍万万没想到得是攻占石柱峰,偶遇披着裘皮的岳玫姑娘竟勾起了他深藏心中的悲痛,更巧得是,眼前这个名叫天长的新郎官与自 己的名字如此相近、相似。相似的幸福是那样的遥远,却又这么近地再现眼前,天苍心中一阵痛楚,一阵茫然:这难道是我的命运吗!
第四章 这里的方言听不懂
天苍骑在马上挥动着鞭子,指挥着千多人的扫荡队伍出发了,天长背着常用物品跟随在马后。这次鬼子扫荡的目标是获泽城西南的中条山 区,有情报说,太岳军区的陈赓部队正在这一带活动。
在山里转了几天,扫荡的日军忽而东进,忽而西突,一直没能捕获住任何目标。天长每天除了跟着行军外,还要替天苍当翻译。天苍一郎 不就是个中国通吗,干吗还要翻译呢?这里面的原因非常简单:获泽当地方言非常难懂。
山西表里山河,左有滔滔黄河巍巍吕梁,与陕西隔河相望;右有八百里太行、纵横晋冀豫三省地界;向北是北岳恒山和万里长城;往南则 是莽莽中条山、太岳山与千里汾河、沁河相伴蜿蜒于南部腹地。如此之多的高山峻岭,长河激流交错分割,使得省内民众出山难寻路,涉水不 见渡,构成了晋北、晋中、吕梁、晋南、晋东南等几大方言区域。再看获泽境内,竟然聚集了太行山、太岳山、中条山、沁河水、漳河水、芦 苇河等名山大川,形成了群峰壁立、沟堑纵横、河流交织、重重相隔的地形地貌。加之获泽古属西周领地,有商汤王为祷雨而兴建在桑林的王 庙遗址为证,此地后为三晋之韩国统治,长期的自然封闭、政治割据形成了当地独特的生活风貌与环境,地方语言中仍保留许多古音流传至今 。譬如常用语“给”字,当地发音仍为古音“yi”,推敲起来此发音《诗经…邶风…静女》中“静女具娈,贻我彤管”里的“贻”;还有常说的 “割”(高粱),发音是芟(shan),《左传》“芟刈蕴崇夏”句中的“芟”,古音今存现象比比皆是。再如,当地日常用语发音也与别地不 同:昨天——当地发音用词是“夜也”,明天——是“冒也”;慢慢的——是“款款的”,快快的——则是“恒走、恒走”;骂人——是“卷 人”,毛病——是“驳杂”,和不来——是“隔不住”等等,上百种独特的语言词汇,加上民众会话时附上的前后缀音,就连邻近县市的人听 了都是一头雾水,更别说这日本人了。据说,有鬼子兵扫荡,向当地百姓打听前面有没有八路军,回答说:有三个营。鬼子一听大惊,忙呼叫 增援,事后才明白,老百姓说的是“三个人”。此次扫荡,天苍一郎这个“中国通”担任东线总指挥,配合垣曲方向的西线日军,全力向中条 山腹地夹击扫荡。他特意带上二郎充当问路的“舌头”,为行军打仗提供有效的语言支持。
天长暗自可笑,改了我的名字就是你日本鬼子的人啦,啥二郎不二郎的,我天长还是天长。小鬼子转来转去要找的八路军肯定是好人,我 就偏不让他们找到。这不,只要鬼子让他问路,他都要给乡亲们暗递一句:“澳呀,你就瞎说巴。”意思是:不要给我说真话。结果是,带着 鬼子走了许多的冤枉路,去了不少该到的村庄,就是捕捉不到八路军的人影。已经十几天啦,他带着这队日军爬山越岭地瞎圪转,那身长袍马 褂挂开了花、滚成了土,他反到觉得挺开心,心想能把鬼子全部圪戳(哄骗)死了才好呢。
天天跟着日本人行军、宿营,还得接受天苍强加的培训,天长学会了不少日本话,什么高哈笑屋(吃东西),哈依(是),逃字凯迪(冲 锋),哑丝姆(睡觉),那呢丝路嘎(干什么),巴嘎(混蛋)等等日常用语,他都会说了。
鬼子总部发来急电:据飞机侦察,正西方向索泉岭一带有八路军活动。天苍接报马上催促鬼子大队直奔目标袭来。
飞机的情报还真准确。
太岳军区机关此时正在离日军二十里的下寺村。年初,八路军总部根据中条山战役后,国民党军队全部退缩至黄河南岸,造成晋南、晋东 南大片国土沦为敌区的形势,果断地把活动在太行山的129师主力部队地方化,像火种一样播撒到更为广阔的地区开展斗争。为此,陈赓指挥的 386旅,薄一波创建的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第1纵队,以及政治保卫队第212旅统编成太岳纵队,南下中条山建立岳南根据地,与曲沃高平公路之 北的岳北根据地、长治晋城公路以东的太行山根据地形成三角依托,联手抗击日寇。为了根据地的初期建设,保存和壮大队伍,太岳部队采取 了避其锋芒迂回转移的战术,尽量不与日军发生正面战斗。军区指挥机关不停地在大山里与鬼子兜圈子,危机的时候,部队和扫荡的日寇仅隔 一道山沟、一个山头相错而过。
一大早,负责监视日军行动的警通连连长梁彤发现鬼子直扑索泉岭而来,忙派人回报唐东团长,自己留下继续监视敌人的动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