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其实真的杀了她的父皇。
权倾九喉咙里溢出一声哑笑,涩意疏廖。
他们是仇人——这一点,他一直都很清楚,从过去还没动手的时候就很清楚,可是好像一段被刻意擦拭的记忆,他以为远远的避讳就不存在了,然而并不是。
还比如,他真的曾屡次伤害过她——从她发现夕颜的存在开始……
夕颜是个“死人”,前朝皇室的所有人都该是“死人”。
景帝跟父皇一直是朋友,所以皇室的皇子公主景帝都见过,包括夕颜——至于他,只是因为他六岁就被母后送入佛寺才侥幸避开,当年除夕前整个皇宫被屠杀,是母后找了一个“太子替身”。
这才让景帝放心,以为前朝所有人都死了。
所以当夏梵音发现夕颜的存在时,他怒了、慌了、怕了。
夕颜已经死过一次,当年中的毒让她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自从他搬进千岁府开始,就一直将她安置在后山,有时候她半年才能醒来一次,有时候甚至是一年多一次。7
第581章 对上那双眼睛,他的剑迟迟无法落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都选择告诉岳临风她已经死了。
这些年,她就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当年她死的时候,岳临风悲痛欲绝,整个人的状态好像也死了一次。在这样的前提下,在不确定她能好起来之前,她不想让岳临风再承受一次同样的痛苦。
所以这么多年,就连岳临风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或许至今,岳临风都以为她是故意躲着他。
权倾九一度觉得,这就是她最后的结局了。
却不想前阵子,他竟偶然从飞鹫宫的手里得到蔓荼花,才终于解了她身上多年的剧毒。
原以为这会是一个好的开端,可是红桑忠心耿耿这么多年,竟会在这个时候“叛变”,将傅莹引到那间设了阵法的偏院,而傅莹又不甘心被赶走所以将夏梵音带了过去。
当他在后山看到她们的第一眼,怒意与慌乱几乎蚕食他的理智。
就好像遮掩多年的秘密,突然被曝光。
他确实无法完全相信她,因为她是景帝的女儿,哪怕她说喜欢他,哪怕她一直很好。可是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他不能冒险让夕颜再死一次——还是那句话,他赌不起。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杀了傅莹,也对她举了剑。
她当时的表情似乎是无动于衷、又似乎随时会哭,就这么凉薄而平静的看着他。
对上那双眼睛,他的剑迟迟无法落下去。
然后,她想跑……
她收拾了所有的东西,准备离开……
当时从后山回来,他看到她背着包袱准备离开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觉得自己该将她软禁起来,不管是为了夕颜还是为了其他什么被刻意忽略的感觉,他都不能就这么放她走了。
却不想,就在她问夕颜是谁的时候,夏莺歌来了。
他知道夏莺歌是景帝的人,景帝若是知道千岁府中有夕颜这么一个女人,必然会查。
所以当着夏莺歌的面,他告诉她,那是他要娶的人。
荒谬,可又是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
被金屋藏娇的青梅竹马,可不就是最好的理由么?
然后,他就再也阻止不了她要离开的脚步。
不管是强硬的手段、还是软下的态度,不管他怎么做,她都不肯留下。
第一次她跑了,他用小然和青桑威胁她回来。
刚好那几天岳临风出现,为了不让岳临风看到夕颜,他下意识的从她面前走过去,过程中似乎还无意撞到了她,害她崴了脚。
他知道她受伤了,可当时岳临风也在,他只能带着夕颜离开。
后来是除夕,她被飞鹫宫的人抓走……
呵。
当真是抓走么?
他怎么想都觉得,她是自愿的。
之所以让他知道她被人“抓走”,或许是因为,这样他就不能用青桑和小然强迫她。
否则,她可能不会给他留下丁点的消息,就彻底的失踪。
权倾九闭了闭眼,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胸腔里所有的阴沉与戾气就止不住的往上冒。
最让他想不到的是,她最后似乎是为了那个偷绛珠草的盗贼回来的。7
第582章 所以,想让她再穿一次,哪怕她看起来并不情愿,很不情愿……
对,那个盗贼!
权倾九蓦然翻身坐起,身上的狐裘是她昨日穿的那件,他看了一眼,冷冷的发笑。
然后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出去。
路上,他又想到了那场婚礼……
虽然没有拜堂,虽然整场婚礼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虽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子会在那天对景帝动手,景帝马上会死——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新娘换成了她。
她说夕颜是倾国倾城,或许大概真的是这样——好像所有人都是这么评价的。可是在他看来,除了“丑”的人之外,其他的人也都无所谓外貌如何。
她穿嫁衣的样子就很好看。
所以,想让她再穿一次,哪怕她看起来并不情愿,很不情愿……
权倾九闭了闭眼。
胸口猝不及防的涌上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不知是不是药效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的缘故,脑子里一阵阵的疼,好像有上千只虫蚁不断的啃咬着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
几乎要断掉。
…………
天牢。
权倾九走到那间牢房,看着里面靠着角落埋着头的男人,拧了拧眉,“把他弄起来。”
“是!”
浮尘应声上前,可是一扯,这才发现眼前这个根本就不是那个盗贼,而是……
狱卒?!
浮尘猛地一惊,头皮发麻,“爷……”
俊美的男人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可天牢里的气压却陡然降了好几度,冷森森阴沉沉的。
浮尘根本不敢看他。
权倾九狭长的凤眸陡然一眯,厉色阵阵,“这个人——全城通缉,不论死活。”
浮尘顿了顿,“爷,若是他死了,公主还能回来吗?”
回来?
呵。
权倾九薄唇抿成冰冷的直线,“就算他不死,她也不会主动回来的。”
夏梵音。
她为什么总是要跑?
还要带走这种罪无可恕的东西。
…………
半个月后,边城。
夏梵音已经离开京城,不过她的速度到底是赶不上信鸽——京城那边直接下令,以至于京城周围的几座城市全部开始严加防范,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
幸好,她把小豆子交给了十一。
夏梵音牵着马,走在边城的大街上,这里的繁华不比京城,却也是人口密集喧闹的那种。
她前两日收到消息,这里可能有绛珠草的下落。
绛珠草,传说世上本有三棵。
一棵被师父吃了,一棵在千岁府她可能再也拿不到,她如今想做的,就是找到最后一棵。
小豆子虽然没有说,但是他既然会冒险来偷,那肯定是……
夏梵音闭了闭眼,走在最繁华尊贵的那条街上,最后停在一间高门大户的门前。
“盛府”两个字,直直映入眼帘。
门口的守卫笑嘻嘻的下来迎接,“这位公子,您也是来为绛珠草才慕名前来的吗?”
夏梵音此刻虽然没有易容,不过她穿着男装,闻言微微一笑,“是啊,你们府中真的有绛珠草吗?”
守卫神秘的点点头,“老爷说那是家传之宝,您可别不信啊!”7
第583章 最后的声音却带着几分低声下气,“你别跑了,嗯?”
对方领她进门的时候,府中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毕竟那是国宝级别的东西,这么多人慕名前来,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听说盛家小姐失踪多日,盛老的要求是——除非能找到她,才会将绛珠草拿出来。
“盛老爷到底在哪儿啊,我们大家伙儿都来这么久了,他怎么连个人影也不见啊?”
人群中,忽然有人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府中的家丁急忙解释,“这位公子,我们老爷正在见一位尊贵的客人,若是……”
却不想对方更不耐的打断,“怎么说话呢,谁还不是尊贵的客人啊?”
家丁讪讪,“这个……”
“童书,你下去吧。”
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忽然从后院响起。
紧接着就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从那个方向走出来。
不……
是两道身影!
夏梵音的双腿蓦然僵了一下。
看来,家丁口中所谓的尊贵的客人,就是他!
权倾九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意外,漆黑深凝的目光却是毫不掩饰的落在她的脸上。
他原本自然垂于身侧的双手蓦然紧握成拳,喉结滚了滚,用力克制着胸腔里猝然翻涌的情绪,“盛老爷,今日晚辈就先行告辞了。”
盛老点了点头,“公子慢走。”
权倾九淡淡的嗯了一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蓦然拉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怎么又是你?”
夏梵音毫不留情的嘲讽,“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这种卑鄙下套的方式都用上了?”
男人嗤然一笑,“就连拿人命威胁你这种卑鄙的事情都做过了,何况只是下个套?”
“权倾九你给我放开!”
夏梵音冷着脸捶了他好几次,都没能把他捶开,最后被男人拉到附近的一间客栈。
门甫一关上,她就被他压在门板上。
“小七……”
女人冷着脸怒喝,“你敢碰我一下!”
权倾九禁锢着她的双手和她的身体,她一动,他就会更用力的按着她。
可他既没有抱她,也没有亲她,就只是这么单纯的看着她,墨色浓稠的眸子里好似打翻了泼墨一样浓稠的色调,无端的产生几分缠绕千年的错觉。
很久很久——
才哑声道:“盛家的绛珠草是假的,盛老只是想让人找到他孙女,你不必多费心思了。”
他本来还在想,该用什么办法找到她。
没想到边城会忽然冒出一个盛家,还说有什么绛珠草。
于是他抱着一丝希望到了这里,没想到,她果然也来了。
她果然也想要绛珠草。
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却是从他们大婚……
不,是从他们被赐婚以来,她离开他最长的一段时间了。
权倾九眸底漩涡如海,一片漆黑,双手死死的按着她的手臂,甚至明明看到了她疼得直蹙眉的表情,可是手里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想放轻。
好像只要他一松开,她又会消失了。
“夏梵音。”
男人咬牙切齿,“你还跑么?”
他笃定的道:“你跑不掉的……”
他几乎勒断她的骨头,喉结滚动,最后的声音却带着几分低声下气,“你别跑了,嗯?”7
第584章 我错了吗?我凭什么要被牵扯进来?
“权倾九你弄疼我了!”被禁锢的双手终于忍无可忍的挣扎起来。
“………”
他微松力道,目光还是紧紧攫住她的眼睛。
夏梵音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你放开我……”
她秀气的眉狠狠拧着,在此刻的男装扮相之下,英气中更显冷淡。
权倾九俯身缓缓的压上去,动作很轻又极度的不容抗拒,最后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你放跑了我的仇人,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把他抓回来,你不该赔我么?”
她震了一下,一时竟忘了推。
仇人?
他跟小豆子之间,果然不只是偷棵绛珠草这么简单?
“你跟他……到底有什么仇?就算绛珠草是重要的宝贝,也不至于仇人这么严重吧?”
“………”
权倾九亲了亲她的耳朵,“小七,你还没答应我。”
夏梵音,“………”
她每次问他这个问题,他都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夏梵音闭了闭眼,冷冷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滚开!”
“我不。”
“………”
我不???
她翻了个白眼,气笑了,“权倾九你这张脸是不是不打算要了?当初不是要杀我么,现在跟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干什么,拜托你好好的从一而终坚持你的态度好吗?”
男人纤长浓密的睫毛刷过她的脖颈,有些痒、更多的还是令人浑身发毛的怒。
“权倾九,我叫你滚开听不懂是不是?非要我再扎你一刀?”
权倾九下颚一绷,理所当然地,搁在她肩上的力道似乎也重了几分。
沉吟片刻,才低低的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随便你要怎么样。”
所有的怒气如拳头一般打在他身上,就好像打进了一团软棉花里,空使力气。
夏梵音怒极反笑。
深深的吸了口气,肺部的气息才逐渐平稳下来,她意味不明的哂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也跟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只是跟你生气,你哄一哄、让我闹一闹,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双手就僵了僵。
或许他也知道不是,或许他知道不该让她说下去。有时候,窗户纸被捅破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血淋淋的伤口有时候在未经治愈的情况下哪怕结痂、依旧会化脓,治标不治本。
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将它撕裂,将那些腐肉烂肉全部割掉,彻底的清除一遍。
权倾九缓缓放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没有。”
夏梵音看着眼前俊美的脸,缓缓的说道:“这么多年,你步步为营、千般算计,为的就是报仇。其实你要报仇也没错,你有你的国仇家恨,你有你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我不否认你做得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甚至……我要是站在你的立场上,也未必做得比你好。”
她黑白分明的眸一瞬不瞬,“可是权倾九,我错了吗?我凭什么要被牵扯进来?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活该被伤害,必须接受你的苦衷,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欢欢喜喜的跟你在一起?”7
第585章 于是她真的笑了一声,“你真是痴 心 妄 想。”
大约是自己都觉得可笑,于是她真的笑了一声,“你真是痴、心、妄、想。”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字字句句如刺如刀,锋利的刃口直戳心窝,鲜血淋漓。
男人墨色的瞳眸一阵阵剧烈的收缩。
好像无数根尖锐而无形的刺,不小心却又深深的扎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痛楚袭来。
只是因为那细针无形,所以甚至找不到源头,找不到可以拔除的方式。
他的手落在她身后的门板上,明明也没用多大的力,却硬生生将门板都按得变了形。
俊美的脸上覆着一层浓稠的阴霾,垂眸低低的道:“不然,我应该告诉你,我要杀了你父皇么?”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从景帝屠戮前朝皇室、从他国破家亡开始,从他们之间有了牵绊开始,就已经注定会走到这一步。
夏梵音没什么表情的弯了弯唇,“权倾九。”
她也不知道如果他当时告诉她一切,她会怎么样。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什么时候,她绝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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