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嗤之以鼻,心想这怎么可能,但反过来再想,顿时变成了“怎么不可能”。
她蹙起眉,斟酌思量了许久。苏梦枕也不催她,就在原处冷冷看她,用那种与冷漠表情殊不相称的炽热目光。他从未想过,面对他的提议,她竟像当头挨了一锤,忘了怎么说话,只知道在他对面发呆,不记得需要给他答复。
他只好慢慢地道:“你救了我,但我终究是大限将至,也许一年,至多两年。我死之后,风雨楼会交到你手上。”
苏夜的眼睛木然眨动一下,目光仍是漫无焦点。她露出讥刺多悲凉少的诡异笑容,苦笑道:“风雨楼会交到我手上我又成了你的继承人”
事实上,她的满腹心事里,还能挑出好一些和苏梦枕共同协商。可他一反常态,吐露内心最真挚的想法,一下子把她惊的没了其他心思。她全心全意在想:她担忧的事情会不会发生两年多之后,他是否会再度伤心到无法安眠
她脑海里千头万绪,有无数个被弄乱,理不出末梢的毛线团。但是,这些毛线团很快就不见了。她微微一笑,直率说道:“首先,你说错了。不是你活着,就不让别人伤害我,而是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苏梦枕,你以为死期将近,所以一边整顿内务,一边安排后事,”她继续冷淡地说下去,“但你不必想死后的问题,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好好掌管你的风雨楼,剩下的交给我。”
这时,她声音稍微低落下去,不太确定地问:“你把你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白。我只想问,你真的不想我离开,真的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苏梦枕的回答绝无半点犹豫,“是。”
他语气里终于出现了希望,如同作出请求,并得到满足的孩子。至少在这时候,他真以为苏夜放弃了离开,和他相伴至他死去的那一天。他觉得,既然她对他抱有极大的好感,那这就是他能给出的唯一补偿。他当真十分期待这件事,而非纯粹的报答。
苏夜苦笑,然后摇了摇头。她说:“这绝对没有可能。现在不可能,以后更不可能,我不是你的兄弟,不是你的部下,只是一个过客。如果你不理解这个事实,我只好帮你理解。”
刹那间,她飘身而起,抄起旁边的斗笠,顺手往头上一扣。这三个动作结束,她人已站在窗边。两扇窗户应手而开,她跃向窗外,跃入那个澄明安静的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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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时光荏苒而逝,又是一年冬至时,离风雨楼惊变那天,正好过去一整年。
这个冬至相当冷,却是干冷,没有风也不下雪,只有寒飕飕的空气,冻得人皮肤发红。三天前曾下过一场大雪,积雪大多被清扫干净,露出供车马行人使用的路面。要是站到街上,四处望望,仍能望见房他会带人在外接应。他不愿惊动副统领舒无戏,以免诸葛先生横加干涉,是以带来的人手并不多。但他人在附近,就像一道保证书,给了王创魁强烈的信心。
他掰着手指,核算这批人物,越算越是宽心。天塌下来,亦有其他人得那样和气,那样文雅,好像这是一场必胜的战斗,好像不成功的话,只能说明他们太没用了。
王创魁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元十三限的事迹,也体会过蔡京对他的忌惮和倚重。如今兔子活得很好,狗却要被烹掉了。他绝不物伤其类,他只感到极端的兴奋伴随着极端的恐惧,使他在寒冷的天气里,周身鲜血都沸腾起来。
他扶了一下背后盛装长棍的木盒,轻吸一口冰冷空气,沉声道:“咱们进去吧。”
事实上,众人聚在一起,仍无把握杀死杀伤元十三限,遂决定提前给他下毒。想毒倒这等高手,几近于不可能。朱月明被迫亲自出马,说动了温家“死字号”的温砂公,从他那里得到一种名叫“三杯仙”的毒,转交给蔡京。
这种毒共有三种成分,正好分别下在皇帝赐的三杯御制美酒里。三杯酒单独喝下去,都不会出问题。但是,第三杯酒下肚,会把第一杯酒转化为毒酒,随即激发第二杯酒中的剧毒,毒中混毒,无药可救。不管中毒之人内功多高,发现酒不对劲的时候,都已经太晚了,毒性必然下行入脏腑胃肠,一时半会间决计逼不出来。
这段时间,正是他们出手的最佳时机。他们围殴一个中毒受伤的元十三限,总能成功了吧
王创魁大步走进这座气派的巨宅。他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譬如“武状元”张步雷、“顶派”屈完,还看到黑衣高冠的黑光上人詹别野,面色苍白、披着一头乱发的唐公子。他与认识的同伴交换着眼色,各带一脸虚伪笑容,笑得无比亲热。
蔡京当然没来,蔡京安排好了一切,包括圣旨送来的精确时刻。
宾客全部进入元神府后,宫中内监也带着诏书,飞马赶到元神府门前,通知元十三限出来接旨。众人刚进门不久,又一涌而出,共同跪地接旨,然后观看御赐的金甲蟒袍银盔,还有那三杯琥珀色的酒。
王创魁在看元十三限,每个人都在看元十三限。他衣着古朴,头上戴的冠样式和黑光上人的差不多,也有盎然古意,气派像极了世外隐士。但他没有笑,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发亮,给人以尚未愈合的错觉。
大家都认为他应该高兴。他这一生不停与同门作对,发誓要超越诸葛正我,这时受封了大将军,为何反而笑不出来,倒是有点苦恼的样子幸好,他高兴不高兴,都该饮下三杯美酒,否则就是抗旨不遵,有欺君犯上的嫌疑。
几十道目光紧缀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几十张脸神情迥异,却都透出虚伪。他们在心中呐喊着同一句话,“喝掉吧去死吧”
然后,元十三限果真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他喝第二杯时,陡然仰天长啸,大叫道:“泡泡你走吧”
泡泡是谁,王创魁完全不清楚。但元十三限一声大叫,险些吓破了他的胆子。他不知酒中剧毒的来历,却知道元十三限不好对付。理论上,饮酒人应当连干三杯,才会察觉不对。元十三限第二杯喝到一半,啸声里已有怆然之意。
再然后,他竟仰头饮干了第三杯,将金杯往案上用力一放,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王创魁闪电般解下木盒,运功劈碎盒子,双手抓住两截棍子,用力往中间一合,瞬间变成一条虎虎生风的长棍。他动作快到不能再快,到底还是慢了一拍。等他持棍看向前方时,一眼看到黑光上人古拙威严的面容。
那张脸在刹那间变了,似乎笼上了一团看不透的黑雾,诡异到了极点。王创魁心头一震,但见那袭黑衣化作一道黑光,凌空急转,攻向元十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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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黑光上人着实很可怕。
他修炼的“天下一般黑”气功,仿佛是从幽冥使者那里学来的,神功一凝,立刻荡出一股妖气。元十三限周边一丈方圆,全被罩在这奇异的妖氛之下。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乃是第一次看到黑光国师的绝学,纷纷惊讶震撼,下意识觉得他名副其实,不愧为多年深得天子宠信的高人。与此同时,他们目力有限,武功也差强人意,一见这等绝技,深知自己插不上手,只好愣愣看着。
王创魁组好了长棍,却没能抡出去,因为他找不到出招机会。他是这样,张步雷、屈完之流也一样。继黑光上人之后,仅有一人见缝插针,毫不犹豫地从旁帮忙,与前者形成前后夹攻之势。
那个人是唐公子。
王创魁只知道他姓唐,极有可能来自蜀中唐门,不知道的是,此人的暗器、用毒两样功夫,足可列入唐门三甲。他真名叫唐零,也叫唐非鱼,是唐门十怪中的三少爷。
天下第七、多指头陀等人已死,围攻元十三限的人手捉襟见肘。太师府部属虽多,却不堪挑拣。方应看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务要保证元十三限在今日死去,所以迫于形势,不情愿地出动这位三少爷,让他在这场大战里露脸。
唐非鱼一抬手,空中忽然多了十来块奇怪的东西。在王创魁眼里,这些东西似乎是冰,冰块。但是,冰块尾部居然燃起了火,拖曳出十几道明亮的火光,仿佛狂舞的萤火,从三个方向激射元十三限,唯独避开了黑光上人的位置。
他看到冰中火焰时,冰块已快要碰着元十三限的衣袍。换了他上阵,那当然是束手无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中招毙命。幸好元十三限不是他,不但没毙命,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冷哼方起,所有冰块如中魔咒,被同一招阻住修真师傅难为。所有火光于同一时间熄灭,像是被凌空掐掉了。元十三限迈步,身形很明显地踉跄了一下,似乎有点吃力。这个动作无论如何算不上灵活巧妙。但不知怎么回事,半空那道黑腾腾的杀气就是卷不着他,被他轻易从旁擦过。
他一边拂出空荡荡的衣袖,摔开身后飞来的无数异物,一边伸手格挡争着刺向他的刀剑棍棒,大踏步退回元神府。
偌大的元神府里,霎时间喊声震天。有詹别野和唐非鱼两人作主力,其他人信心大增,赶紧跟着他们杀进府里。这幕场景,像极了倚人多为胜,大声呐喊,把猛兽撵进死角的围猎。只不过,猎人为的是生存,他们为的是财富与权势。
每个人都在舞枪弄棒,每个人都勇敢至极,生怕自己挤不到最前方。
元十三限年纪已老,内伤未愈,中了剧毒,少了一条胳膊。方才他左拒右挡,成功化去唐三少爷的“冰分八路”,卸开黑光国师的“黑手神功”,却未能及时反击,给他们个下马威看看,足以见得他不行了,远远不如传言中那么凶恶。
这场谋杀为何会热闹的像个庙会,王创魁当真想不出。他随波逐流,挤在人群当中,挤着挤着,受身边气氛感染,双眼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心底开始涌出恶毒残忍的想法。他对元十三限的惧怕已荡然无存,只想发一声喊,冲到他身边,往他头话,说的话竟也有几分相似,只是说法不同。
黑光上人端严沉肃地道:“元先生,你不要作此无用之举,赶紧束手就擒。我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可以给你一条生路鬼物老公萌萌哒。”
唐三少爷则阴森森地说:“时至今日,你已别无选择。方公子要我给你带句话,倘若你肯送他伤心小箭和忍辱神功的窍诀奥义,他愿意放你一马。”
他们一气说完,蓦地意识到对方亦有意夺取当世两大奇功,马上对视一眼,目光均是高深莫测,又有恍然大悟的味道。
元十三限顿时也愣住了,忽然之间哈哈大笑。他笑的时候,那道刀疤不断抽动,似是一条活生生的蚯蚓,看上去十分可怖。而笑声本身,也藏着浓郁的讥讽之意。
他冷笑道:“你们这是放屁我若被你们说动,任你们予取予求,下场只会比今天惨十倍”
黑光上人厉声道:“你真要放弃唯一的机会据我所知,你一向很识时务,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好。为啥今日反而变了”
元十三限叱道:“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卑鄙小人,连杀人都不敢自己来我绝不会遂你们这种人的心愿”
黑光上人眉间掠过一阵怒意,怒极反笑,“好,那你就去死吧”
他怒斥之时,再度施展黑光**。厢房里黑气漫天,有如神迹,他的人掩在黑气之后,影影绰绰辨不清楚。这声大喝被他运足功力,传出老远。厢房外的人听得耳鼓一震,无人不知国师动了真怒,元十三限怕是要大限临头。
然而,第一个去死的倒霉鬼并不是他。
王创魁离厢房相当近,没听见詹、唐两人提出的条件,只听见詹别野在发怒。萧氏兄弟正好站在他前方,使他视野受阻,难以掌握情况。这时他情不自禁,伸长脖颈看向厢房的门,试图弄清楚房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七绝神剑已涌进厢房。他们那七柄剑,活像七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带来无边无际的寒气和杀意。奇怪的是,剑光上方,似乎出现了一道冲天而起的血光。
房里黑气弥漫,房外鲜血喷涌。温热的血化作细小的血滴,当空卷起一片血雾,让人不知是真是幻。王创魁怔忡之间,颈中突然传来怪异感觉。有几滴温暖带血腥气的水珠,滴进了他的衣领。
这不是神功造成的幻象,也不是他压力太大出现的错觉,而是童叟无欺假一赔十的真血。他目光所到之处,好像少了一样东西。直到他伸手抚摸脖颈,看见满手血红,再抬起头时,才赫然发现萧白的脑袋已不翼而飞。
他惊骇欲绝,一时进退不得,无奈之下,往旁边一看,瞬间吓的腿都软了。
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身穿黑衣,头戴斗笠,身形犹如上下一般粗的水桶,双手均戴着黑色手套,手里拿着一柄薄如蝉翼,黑如墨汁的怪异短刀。萧白断了的脖子在喷血,黑刀上却不染半点血污,只有纯粹的黑。
黑衣人,黑衣老头,黑衣怪客。不管用哪个名字称呼他,他的恐怖程度都不会稍减。这几个月以来,他销声匿迹,似是不再管江湖上的事。谁知会无缘无故,幽灵一样来到他王创魁身边
黑衣人一眼都没看王创魁,看的是萧煞。萧煞正扭着脖子,骇然注视兄弟的无头尸身,然后霍地转头。
迎面扑来一片黑光,如同铺天盖地的深黑浪潮。黑潮裹住了一切,毁掉了他的精神。浪潮中闪出一道光,光也是黑色的,轻轻啄在他颈间,为他送来一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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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苏夜如同大明星,一出场就万众瞩目。但是,伴随她登场的不是舞台灯光,而是震惊与恐慌,还有不停洒落的鲜血。
萧白、萧煞两人手里仍拿着刀,未及用出“大开天小辟地”的刀法,已于原地气绝身亡。两具无头尸身挺立了长达五秒钟,才无法维持生前姿势,颓然倒地,溅落满满一地血红。
天冷,所以元神府里的石地冻出了霜白一样的颜色。血溅在石板上,要多么刺眼有多么刺眼,像是泼进了人心里。附近众人登时作鸟兽散,用比围攻元十三限更踊跃的气势,怪叫着退往后方,发出排山倒海的惊呼。
他们和王创魁差不多,先看到鲜血冲天,再看到那个在不可能时间出现的黑衣人。惊呼声震耳欲聋,尽是浓浓的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发展成恐慌,恐慌发展成逃命本能。他们既不想就此逃走,亦不愿当留在前面的傻瓜,一个个活像野外遇到了大灰熊,只希望跑赢同行的伙伴。
遗憾的是,离苏夜最近的寥寥数人未能及时逃开。
王创魁眼珠一转,萧白死去,再一转,黑光令他双目刺痛。他赶紧闭眼,睁开时发觉萧煞又死。黑衣人目不斜视,右手一翻,用一种毒蛇捕猎,速度却快的像闪电蛇的姿势,随意刺向右侧,将刀锋没入“海派”首领言衷虚的胸肋。
王创魁恰好在她左边,慌乱中提气后跃。他双脚刚刚离地,眼前陡然一花,胸口好像被千斤重的大锤打中,打得他平着飞了起来。他一下子背过了气,感觉肋骨根根断裂,肺部急剧收缩,吸不进半点空气,随即头晕眼花。伤处不痛不痒,只是胸口空落落的缺了一块,似乎正在腾云驾雾。
他飞起途中,眼光胡乱扫视,偶然扫到黑衣人收回原处的左臂,这才明白自己被她肘击一下,并没挨到致命一刀末世之变异女狂潮。
但这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区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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