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区别。他人还在飞,意识却昏迷了。如果有人赶紧施救,为他疗伤,那他应该可以活下去。奈何现场人人自危,谁都不想第一个上去送死,眼见他凌空飞来,竟把他看成一枚大型暗器,下意识继续后退,任他摔落在地。
所有事情发生于数秒间。这段时间过去,厢房门前只剩两具尸体,一个人。厢房大门向外开着,像个吃人的洞口。黑衣人静立在门前,像是能吃掉这个洞口。
别人以为她要进门,可她偏不进。她向房里瞥了一眼,笑了笑,纵身飘上房中几乎毒倒唐老太太的唐门高手,忽地灵活如游鱼,向旁滑开。他双手里有暗器,暗器却迟迟不肯发出去,只一路游向厢房大门,冲往门外冰冷而充满阳光的清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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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他背后卷来七枚暗器。
暗器颜色和主人一样,拖曳出长长的黑色流光。流光比暗器本身为亮,乍一看,也像尾部燃起了一道火光。但这七枚尖梭上没有火,只有毒,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松柏清香。它们绕弧线飞行,飞至一半,忽然三枚加速,三枚减速,一枚保持原有速度,瞬间包围了他,把他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有个苍老声音问道:“我的暗器功夫怎么样”
唐非鱼的脸白的像一张纸,而且已经白到发青。他锐利的目光藏在乱发底下,更显阴冷残酷。那个问题尚未问完,他双手猛然张开,十五粒黄豆大小的铁球弹跳而起,像是由皮革制成,极具弹性,蹦蹦跳跳地弹向高空,以二对一,拦截七枚黑梭。
黑梭来自黑衣人左袖。她忙着偷袭黑光上人,竟没忘记他唐非鱼。在一个照面间,她认定他出自蜀中唐门,遂打出暗器向他示威。
他从不是冲动的人,不喜欢同别人较劲。如果他感觉不舒服,只会痛快地杀掉对方。但是,他方才大惊,现在暴怒,心知黑衣人看不起自己,又知道这种看不起所来有因,心情委实复杂至极。
他的暗器登峰造极,任何进益,都属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铁球不分先后,悉数击中黑梭。以他的眼光来看,发梭手法差强人意,可梭子上藏伏的力量极其惊人。七枚当中,仅两枚被他成功拦住,其余五枚半路歪向旁边,划出弯弯绕绕的曲线,掠过他身侧,钉进他附近的墙壁与门框。
他森冷一笑,扬声回答道:“不怎么样”
强横的态度表达完毕,他随即一步跨出厢房大门,看都不看外面的围观群众,跃上另一边房,他本人,以及他那六名不算同门的兄弟,的确有睥睨江湖,摆出“老子天下第一”态度的实力。
以罗睡觉为例,苏夜扫视他几眼,发觉他外表迷糊,实则英华内敛,神完气足,已把剑练成了一种本能,足以和九现神龙戚少商媲美。如今戚少商断了一臂,说不定他还高出一线。
然而,她的真正对手从不是戚少商、白愁飞这一干人,而是元十三限、关七等每代只出两三个的武学大宗师。如果想要一场地位相近的公平决战,罗睡觉至少得把师父罗送汤叫来。
她锁定温火滚,如同巨蟒锁定一只老鼠。老鼠纵有三头六臂,亦难从蛇口下逃生。
夜刀看似一刀幻成万刀,万刀分刺七人,实际只针对温火滚一个。其余六剑蹙眉咬牙,各自持剑围上,剑光霍然闪动,分别刺向那道泼天黑光,然后察觉每一剑都刺在空处。
刀气像是平铺开来的深黑水面,根本无处着力。剑气嗤嗤作响,刺出的全是空洞。六道剑锋所到之处,黑色刀光迅速退避,刀劲流向其他部分,即温火滚那柄火辣辣的剑。
他应该冒火,但他冒不出火,拼不了命。他不太熟悉苏夜的刀下亡魂,假如下了地狱,倒可以和他们切磋讨论一下。但在这一刻,他开始经历无数人的死前经验。
他孤孤单单,站在连接天与地的黑色洪水前方,妄图一人一剑,对抗天地威能。周围全是他的同伴,他却看不到他们,只能看见刀光。
他承受着极致的恐惧逼迫,濒死之际,忽地爆发出巨大潜能。黑穹下,火焰般的剑光骤然亮起,化作万道金蛇,倾注了他熊熊燃烧的生命力。他很害怕,也很激动,想掉头就跑,也想仰天长啸。他脸孔附近,全是冰冷气劲带来的刺痛感,使他叫不出来。不过他的剑依然明亮耀目,如同冉冉升空的星辰,迎向当头落下的命运。
这柄火剑没入黑光,马上熄灭了,同时熄灭的,还有他的生命。他死前,施展平生最厉最快的剑招,竭力拼了不足二十招,仍然无力回天。
苏夜一刀扎进他心口,收回先天气劲。他眼前的幻觉立即消失,让他明白了为何无人相救。
苏夜动手时,元十三限亦跟着移动。说实话,他比他的敌人更懵懂。在他看来,苏夜的举动不可思议,亦不合时宜。换了是他元十三限,他才不会去杀敌人的敌人,就算要杀,也先等一方死光再说。
但他终究是个人,不是一座雕像。他见到机会,立马抓住机会。苏夜刀指温火滚,他一拳打向剑妖孙忆旧。
孙忆旧的剑有妖气,给人以妖物的感觉。他运剑之时,他的剑亦是跃跃欲试,如烟似雾,盘旋不定,随时准备咬敌人一口。他曾在泰山练剑,练出与泰山恰好相反的剑势。别人观看他的剑,绝不会想到旭日东升、帝王封禅的正大威严之意,只能体会到妖异与邪魅。
他和温火滚相识多年,性格却毫不相似。温火滚力拼而死,他可不想这样。于是他动用“白虎冲煞”的独门身法,提气轻身,化为一缕轻烟,试图溜出元十三限的拳风。
元十三限只剩一臂,拳招里势必留有破绽。这丝破绽,便是他的求生之路。
他成功了。元十三限拳到之际,罗睡觉亦一剑刺来,使他略微分了分心。孙忆旧陡觉拳风减弱,心中大喜,赶紧一冲而出,脸上兀自带着笑容。下一秒,他一头撞在一道本不存在的铁壁之上,全身功力当场被人弹回,大叫一声,踉跄后退。
他带笑的脸扭曲抽搐,无辜的活像撞到玻璃的鸟儿。不知何时,黑衣人已站在他前面,冷冷看着他,同时唤道:“元十三限,咱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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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她之所以要走,是因为有人来了。
唐非鱼匆忙逃离元神府,倒也没就此逃之夭夭。他出了大门,通知在外等候的一爷,要他赶紧带上人马,冲进府里助阵。苏夜听到的,正是一爷站在厢房门前,挥落长刀时带起的奇异风声。
一爷的刀很长。如果别人的刀是长刀,那他的刀应该被叫做“超长刀”,或者“巨长刀”。他挥动这柄刀,轻巧的好像拈着一根稻草。但这么一刀下去,屋你脸皮太厚呢,还是做人太狂我的意见是,被人同情,永远比不值得同情好。我建议你克服这心障,学会尊重他人的感情。”
她方才语气很冷酷,这时又很温和。但这些温和的言辞,比冷酷言语更伤人。
事到如今,元十三限走投无路,孤单无助,连续挨了她几句呛,心情怒到极点,反倒盛极而衰,稍稍平和了一点儿。他不去和她作口舌之争,深深吸气吐气,如是者三,蓦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苏夜笑道:“你猜。”
元十三限道:“把你的斗笠和面具拿下来,死到临头,我得知道我死在谁手里。”
苏夜道:“啊,原来你不知道毫无疑问,你是死在蔡太师手里。除了他,谁还能使动他的贴身护卫”
她重新转身,回到面对黄河的姿势。河水自然泥沙俱下,掀起的浪花都带有浊意,却比这世上的人与事,清澈了一万倍有余。她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觉得我会杀你”
元十三限冷冷道:“你竟然有放过我的理由”
苏夜笑道:“我还在想呢,不要心急。事情到了这地步,我确实想不出应该怎么做。”
元十三限紧绷的心弦,无可奈何地放松了。他精神十分衰弱,体力消耗了一大半,实在绷不了太长时间。
他惨然道:“我一生都在失败,无论年轻时,还是年老时。诸葛正我教出四大名捕,许笑一教出王小石,而我我教出了青龙和文雪岸。我杀徒疗伤之时,四大名捕竟不顾生死,竭力阻止我。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我再也争不过他了。”
苏夜颔首道:“这是一个合理的结论。”
元十三限苦笑一下,再度振奋精神,大声道:“告诉我你是谁当年江湖中的成名人物,没有我元十三限不认得的。你和我有过交情吗我们见过面吗”
半个时辰前,他自知必死,于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应付对手。苏夜出手救他,帮扶着他,共同逃离元神府,又使他萌生一丝生的希望。随后他立即发现,她其实没有饶过他的理由。这丝萌芽被当场掐灭,他亦回到安静等死的境地。
但是,他依然好奇她的身份,希望她看在他是将死之人的份上,向他透露秘密。
苏夜背影纹丝不动,嗤笑道:“我若告诉你,你怎么保证不会泄密”
元十三限半是愤怒,半是挫败,一时间五味杂陈,恨声道:“时至如今,我哪还有泄密的对象他们每个人都盼着我死,事先无一人暗示我大限将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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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他说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这种嗽声较为沉闷,未能在胸腔里发出回响,表示他的肺本身没有问题,是毒性正在侵蚀他的胸臆。他不肯运功抵抗,仅靠一身好底子硬撑,撑到这时,终于有了剧烈反应。
不过,他不必再说下去。他的话很有道理,流露出的悲切也是货真价实。即便他想泄密,又能找谁倾诉难道他要把救他之人的秘密,告诉那群觊觎他武学,围着他争功的宵小之辈吗
他问个不停,说到底是为了满足死前的好奇心,不想做无名鬼,稀里糊涂走上黄泉路。
苏夜思索半晌,忽地展颜一笑,淡淡道:“你瞧,这就很好嘛。你摆出事实,用道理说服我,效果比大喊大叫好太多了。你若叫嚷你必须知道,那我绝不会这么做。”
她摘掉斗笠,展示斗笠下的花白头发,然后双手按住鬓角,运功一抽,打散发髻,抽出完整的花白发套,只剩满头乌黑发亮的青丝。再然后,她拿下面具,在脸上用力一阵。之时,易容用的肉色材料簌簌掉落,变形了的肌肉亦回到原始位置,恢复了本来面目。
做完这些事情,她慢慢转身,用一双明若秋水,浩如江海的眸子,瞟着元十三限,冷淡地问道:“你认出我了吗我们有过交情吗”
元十三限没认出,也没说一个字。
他只是当场惊呆了。
他怜惜雷纯蒲柳弱质,因她的柔弱娇美而心动,是以放弃追杀黑衣人,进屋替她驱毒,还救了一名剑婢。他毫不犹疑地认为,在那场围攻与反围攻里,黑衣人居于强势地位,欺负一名不谙武功的弱女子,做法真是不厚道。
这时候真相大白,令他哑口无言。苏夜容貌之美,竟与雷纯不相上下,如桃李杏桃,各擅胜场,气质甚至犹有过之。
任何人站到黄河岸边,背对地面枯草,头如果我取胜了,能否放你一条生路,将你交给诸葛小花。”
元十三限面色大变,厉声道:“要他多事”
苏夜笑容如火遇水,瞬时消失。她冷冷道:“你要不要,关人家啥事元十三限,你休要不识好人心。王小石可不会来找你,请你放我一马。我巴不得有人这么关心我,照顾我,奈何没有。我永远只能放过别人,没有人愿意放过我。”
元十三限冷笑道:“许笑一和诸葛正我,从来同气连枝,一个鼻孔出气。”
苏夜冷然道:“这个问题待会儿再说,你先听我把话讲完。”
她神色严峻到了极点,口气亦冷厉绝伦。元十三限险些就要发作,却想听听她接下来的话,咬牙按捺脾气,森然道:“可以。”
苏夜冷笑道:“尽管多年以来,你是蔡党内部的总教头,送徒弟卖命还不够,不惜亲自出马,传授他们武功,与他们狼狈为奸,但不知怎么回事,大家一致认为,你徒弟你门人你亲信你后台作的恶,统统不应算在你头上。于是,他们既往不咎,绝不打算和你计较。”
元十三限漠然道:“那你呢你计较不计较”
苏夜道:“我当然要计较,我来,就是为了计较,只是在目睹你遭遇之后,改变了主意罢了。你也许不想死,却心灰意冷,充满了挫败与失落。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元十三限开口,声音却忽然哑了。他嘶哑着嗓子道:“你赶紧痛痛快快把话说完,不然我会失去耐心。”
苏夜道:“你可以不死,你可以不与我决战,你可以效仿天衣居士,到什么白须园黑须园隐居起来。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帮了我,我也既往不咎。”
由于风大,黄河一浪比一浪高,呼啸奔流声不绝于耳。在这一带交谈,的确不必担心有人偷听。元十三限万万没想到,她竟有胆量让他帮忙,不担心他喜怒无常,临场反复。这真是他对手才能提出的建议,而不是他自己。
他的怒意彻底消失,被惊讶取而代之。没来由地,他感到一阵心酸,一阵好笑,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苍凉地问:“帮忙你敢要我帮忙”
苏夜笑道:“我敢独自前来杀你,就敢要你帮忙。我认为,你多少还要点脸,有点豪雄气概,不至于把自己放到和那帮烂人一样低的位置。”
元十三限沉声道:“帮你做什么”
这句话甫一出口,他蓦然发现,自己居然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帮。
这并非出于贪生怕死的心理,因为他已做好战死准备,而是他总觉得,苏夜那张冷静自若的面具下,藏着若隐若现的忧郁。这抹忧郁令人惊奇,也使她愈发神秘动人。他希望她痛快地告诉他,忧郁情绪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苏夜微微一笑,“我需要先行确认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把自在门上一代的恩怨告诉我。对,就是你、天衣居士、诸葛先生三人间的往事。”
元十三限心情本就复杂微妙,难以言表,一听“上一代恩怨”,立即深吸口气,冷笑道:“你去问诸葛”
苏夜流利地答道:“问过了,他说了。他花一个下午,和我下棋喝茶,给我讲了许多故事。因此我现在来问你,我需要站在你的角度,从你的立场,再听一遍答案。”
元十三限面如冰霜,不屑一顾地道:“果真如此。他一贯会做好人,先让你对他生出好感,万一事态变的糟糕透顶,再装出一副震惊委屈的样子,口称均是为了你好。”
苏夜笑道:“你错了。我过去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只在四大名捕办案时,尽力给他们方便,助他们缉拿凶徒。如今呢,如今造化弄人,我有点讨厌他,不赞成他对国事政务、江湖风云的处理方针,认为照他选定的道路走下去,将走向一个震惊天下的未来。如果他真是你说的那种人,难道他不会口蜜腹剑,拣选我爱听的话,哄我旗帜鲜明地支持神侯府吗”
“他若一贯会做好人,”她继续说道,“那这水准也太差了。不怕告诉你,正因他不会做好人,或者说,不屑做好人,皇帝对他才颇有微词,连他的面都懒得见。”
元十三限阴沉地道:“无论如何,你们总会支持他,替他说话。”
苏夜冷笑道:“我倒想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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