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些功臣到北京举行登基大典后再行加封。你和吴汝义,还有李友、双喜等多人,都准备在北京进行封爵,以示开国大庆。”
“我为了替你办婚姻大事,昨日在心中已经决定,不必等候到登基大典,提前封你为潼关伯,同时晋升你为制将军。明日谕礼部为我准备敕书,在赐你封爵时候,也封你母亲为浩命夫人。你是新朝伯爷,你母亲是诰命夫人。费宫人纵然美如天仙,岂敢轻视婆婆?”
李自成忽然哈哈大笑:“小虎子,你还怕新媳妇不肯孝顺贫穷的婆婆吗?”
罗虎俯地叩头,哽咽地说:“陛下想得如此周到,臣不敢再有顾虑。臣母如蒙诰封,臣纵然战死沙场,也难报皇恩!”
李自成在此刻听到罗虎说出战死沙场的话,微微觉得不吉利,望着吴汝义说:“汝义,你带罗虎下去,速去准备一切!”
这天下午,关于是否应该对吴三桂用兵的事,有资格参预密议的大臣,分别在两个地方进行密商。一个是刘宗敏住的地方,即从前田弘遇府中内宅的一个院落。如今为着商议机密大事,这个院落戒备森严,并且仿效历代制度,在天井院中,离厅堂台阶前三丈远的地方,树了一面豹尾旗。不管任何的文武官员,纵然是提营首总将军府中的重要人员,不奉特许,谁也不能越过豹尾旗前进一步。
今天在这里参加机密会议的人员很少,总共不到十个人,都是制将军。李侔既是制将军,而且为豫东起义将士一营的主将,是副军师李岩的兄弟,文武双全,所以他在刘宗敏的眼中是一位较有份量的人物,自然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另一个地方是在军师府的一座小院中,院门口设有警卫,闲人不许入内,小院里肃静至极,只听见一只麻雀在树枝上啾啾地叫了两声,随即飞向别处。隔着帘子,堂屋里坐着正军师宋献策、副军师李岩、天佑阁大学士牛金垦、兵政府尚书喻上猷、文谕院掌院学士顾君恩。
按照一般道理,文谕院就是明朝的翰林院,与国家军事无关,顾君恩参预重大的秘密军事会议却是另有道理。李自成在襄阳初步建立中央政权,号称新顺王,改襄阳为襄京,然后就讨论下一步用兵方略,当时有三个重要建议,顾君恩的先占西安,然后挥军北伐之策,被李自成采纳了,大受称赞。
到了西安之后,是否立刻进兵幽燕,宋献策、李岩和大将田见秀都主张先巩固已经占领的各省地方,暂缓攻占北京,大大违背了李自成的心意;而顾君恩与许多新降文臣都主张赶快攻占北京,皇上应该在北京举行登基大典。李自成果然亲率大军东征,顺利地攻破北京,完成了顾君恩在襄阳建议的用兵方略。
在西安建立大顺朝时候,李自成命令喻上猷做兵政府尚书,而没有用顾君恩。这是因为喻上猷平生也喜欢谈兵,在明朝做过兵科给事中和高级官吏,声望较高,而顾君恩在明朝仅仅是一个拔贡,没有官职,和喻上猷的资历和声望不能相比。另外李自成看出他生性浮躁,不宜做兵部尚书;为了报答他在襄阳建议的军事方略,命令他做文谕院掌院学士,特准他参预重要的军事密议。由于这种特殊原因,所以顾君恩今日也被邀出席军师府机密会议。
当两个地方进行机密会议的时候,西华门内的一座用红墙围起来的巍峨宫院中,李自成焦急地等待着亲信的文武大臣们的会议结果,而他自己也在不停地想着对策。
今日午膳后他没有时间回寝宫休息片刻,急急忙忙地召见罗虎和费珍娥,又召见了吴汝义。当决定了罗虎和费珍娥的婚事以后,他就专心考虑着如何打仗的问题。他有时对着京东各州县和山海关一带的地图研究,有时从御案边突然站起,在暖阁中走来走去,有时不自觉地从心中发出来无声的问话:“立刻就东征吗?趁清兵来犯之前就打败吴三桂吗?”
他正想差人分别去首总将军府和军师府询问会议结果,忽然双喜进来跪下,双手将一个密封的紧急文书呈上。李自成心中一惊:“是什么紧急文书?”
“回陛下,儿臣听说是吴三桂给军师府送来一封火急文书,宋军师和牛丞相看过以后,立刻命令书记官抄一份转给汝侯,将原件密封,差一中军,送来宫中,嘱儿臣立即转呈御前。”
一听说是吴三桂从山海关来的紧急文书,李自成马上就想着是不是关于投降的事?是降还是不降?他一边胡乱猜想,一边匆匆地拆封。
“他仍然自称大明平西伯,十分的可恶,分明是已经没有投降之意?”
他抽出看了一遍,气得脸色都变了,手指也微微打颤。他又将书信要紧的话重看一遍,虽然信中用了一些典故他不能全懂,但是基本意思是明白的,他要造反!
他将手中的书信向案上一抛,猛捶一拳,脱口而出地骂了一句:“可恶!胆敢如此不恭!”
李双喜猛吃一惊,忽然抬起头来。李自成不等他开口说话,命他叫传宣官分头去军师府和总首将军府,叫正在商议军事机密的文武大臣火速进宫,都来御前议事。
双喜说道:“回父皇,刚才军师府的中军说,牛丞相、宋、李两军师、喻尚书们为了吴三桂的事,马上来宫中向皇上面奏。”
“汝侯和几位大将呢?快传谕他们火速来御前议事!”
“听军师府来的中军说,宋军师和牛丞相们先去首总将军府,稍作商议,一同进宫。”
“你不要等,快差人去首总将军府,催文武大臣们速来宫中!”
“遵旨!”
李双喜叩头退出,回到武英门值房,立刻命令一传宣官飞马往首总将军府传旨,催促刘宗敏率领正在会议军国大事的文武大臣们火速进宫。直到此刻,李双喜不知道吴三桂的书信中所言何事,只能从父皇的神情突变,以拳捶案,骂了一句,以及急召文武大臣们火速进宫,猜到必是吴三桂那方面有意外情况,但是究竟出了什么惊人变故,他不能知道底细,不知道吴三桂写了何事,竟然使皇上如此的恼怒。
双喜既吃惊,又不免焦急。他虽然是李自成的养子,又是不离李自成左右的扈驾亲将,然而自从李自成在西安建国以后,他们之间便有了新的关系,君臣礼制森严。这新的关系远远大过了父子关系。在往年,尽管他的年纪不大,在武将中地位不高,但是李自成要处理的许多紧要大事,他都知道,有时李自成主动地告他知道。
如今成了君臣关系,皇上要处理的和所考虑的许多大事,轻易不对他说明,而他也不敢询问。他在值房中坐立不安,向手下人嘱咐一句话,便匆匆出了武英门,向东出了右顺门,率领十名亲兵,到东华门骑上战马,向首总将军府的方向奔去。
李自成重新拿起吴三桂的书信,打算再一次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恰在这时,王瑞芬进暖阁送茶来了。他暂时停止看吴三桂的书信,将目光转向俊美而温柔的宫女。在往日每当他看到王瑞芬的桃花般的脸颊,闻见她身上散发的清幽芳香,他总是情不自禁地端详着她的桃腮和云鬓,嘴角挂着微笑,纵然不问她一句什么话,也要目送她轻盈地走出暖阁。
但今天他看见她进来,看见她将成化瓷盖碗香茶小心地捧出嵌金丝朱漆托盘,放在御案上;看见她在小心地向御案上放茶碗时,向吴三桂的书信上偷偷地瞟了一眼;看见她立刻转过身子,走到紫檀木雕花钢螺的茶几旁边,没有一点响声,在鎏金的炉中添了香,他的眼光追着她不放,看见她右鬓边的绢制红玫瑰花在眼前晃动,看见她恭敬而又胆怯地瞟他一眼,看见她似乎想对他说什么话但不敢做声。
他的脸上没有了温和的微笑,而只有严肃和沉重的神色。而王瑞芬呢,她瞟见了御案上放着的书信,她看清了信封的浓墨大字,丝毫不误,是吴三桂写给他,她在心中说道:“果然不出娘娘担心,山海关出了大事!”
窦妃自从今天上午宫女们登上右顺门楼悄悄观礼,看见了种种情况,加上她中午为皇上侍膳,已经心中明白,大概从山海关来了不好的消息。她已经死心塌地要做大顺皇帝的一位贤妃,将自身和一家人的荣辱祸福同大顺朝的国运绑在一起,所以她午膳后回到仁智殿寝宫休息,对国事放心不下,暗嘱王瑞芬留心皇上的一切动静,随时告她知道。
刚才站在武英殿西暖阁窗外的两个宫女听见皇上怒捶御案,骂了一句粗话,又急于呼唤文武大臣进宫议事,王瑞芬很快就知道了,窦妃也跟着知道了。王瑞芬借故为皇帝送茶和添香,窥探动静,果然偷瞟见御案上放着吴三桂的书信。虽然她不能知道信上写的什么,但是看见信封上写的字也就够了。
窦美仪听了王瑞芬的悄悄禀报,心头猛然一沉,暗自问道:“吴三桂的一封书信如此重要,难道他竟敢抗拒不降?”
她喜欢读史鉴,关心国事,但苦于没法猜透李自成的主张。只是从一些迹象看,她估计会打仗,会向山海关出兵。她还估计,在御前会商之后,皇上将迅速差遣一员大将,率领十万精兵,火速东征。她听说大顺军来到北京的是二十万人马,一直信以为真,所以她认为皇上必将派十万人马去征讨吴三桂,而皇上自己则坐镇北京,登基大典将如期举行。
窦美仪一向深信女子以柔顺为美德,所以自从她被选在大顺皇帝身边,受到宠爱,便立志做一个不嫉不妒,不干涉朝政的贤妃。但是她只愿大顺的国运昌盛,江山永固,四海归心,不愿意继续发生战争,更不愿在北京近处有兵戎之祸,使生灵涂炭,动摇大顺根基。她越想心思越乱,忧从中来,不可排遣,但是她不能同身边任何宫女说出她的忧虑,只是在心中暗暗叹气。
“陛下,和战二字,你可要反复思量。须记着兵凶战危,莫凭一时之怒。”
因为王瑞芬前来送茶和添香,李自成将吴三桂的书信放下,目光转移到王瑞芬的身上。等王瑞芬离开暖阁以后,他从御座上站起来,在暖阁中彷徨许久,考虑打仗的事,后来他在心中叹道:“看来改为初八登基的事,又不能如期举行了!”
他重新到御案前边颓然坐下,拿起吴三桂的书信,再看一遍,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不能再等待啦,马上出兵!趁清兵来犯之前……”
他正要传双喜进殿,双喜匆匆地进来了。他听见声音,转过身子,赶快问道:“你差传宣官们分头去叫议事的文武大臣们速来宫中,已经叫了吗?”
双喜跪下说:“回陛下,儿臣差过两个传宣官之后,还怕耽搁时候,又亲自骑马前去。儿臣刚出东安门不远,迎面遇见汝侯同议事的大臣们骑马前来,此刻已经到了。”
“他们现在何处?”
“现在武英门候旨。”
“快叫他们进来!”
双喜出去传旨时候,李自成转望向御案,砰的一声,又在吴三桂的书信上捶了一拳。
文武大臣们在御前行了叩头礼后,李自成吩咐一声坐下。等到大家刚刚坐稳,李自成先向刘宗敏问道:“汝侯,吴三桂的书信你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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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7话:决议出兵 1
刘宗敏回答:“看了。书信中使用了一些典故,我们众武将感到莫名其妙,经过德齐将军讲解之后,我们全明白了。吴三桂这混蛋小子,他的这封书信,分明是送来挑衅我们大顺朝廷的!”
李自成点头说:“你说得很对。吴三桂表明他绝不投降,可是他害怕我会立刻发兵征讨,所以他留下一点回旋的余地。”
他忽然转向丞相问道:“你如何看的?”
牛金星赶快站起来说道:“陛下睿智天纵,烛照一切,洞见吴三桂的肺腑。臣看了吴三桂的书信之后,也是甚为愤怒。然后反复思忖,以为既然吴三桂的事尚有回旋余地,不妨暂缓讨伐,一面准备用兵,一面按期举行登基大典,以正天下视听,安慰万民乱久思治之心。到北京后如陛下不早日登基,将失四海喁喁之望!”
李自成的心中一动,觉得牛金星的话也有道理,又向宋献策问道:“军师府中商议如何?”
宋献策站起来说:“奉旨在军师府议事诸臣,除臣与李岩之外,牛丞相、喻尚书、顾学士都到了。会议间接到吴三桂差人送来的这封书信。大家传阅之后,莫不义愤填膺。然而因为是军国大事,所关非浅,尚未迅速就有定议。”
李自成神色严厉地问:“主要的是你们对出兵讨伐有何看法?”
宋献策心中一惊,回答说:“顾君恩学士力主讨伐,喻上猷尚书也是主张讨伐。然而兹事体大,臣不免心存疑虑。牛丞相认为皇上举行登基大典极为重要,倘若再改期,将失天下臣民的希望,也暴露出我大顺兵力的不足,自身的软弱,反而助长吴三桂嚣张的气势与远近各地的不臣之心。”
李自成愤怒地问道:“难道不敢对吴三桂兴兵讨伐,就能压下去吴三桂嚣张的气势,消灭远近各地的不臣之心吗?”
宋献策明白皇上对讨伐吴三桂的事已经有了成见,而且圣心十分的恼火,不宜在此时犯颜直谏。他不再说话,跟着牛金星坐下。李自成知道顾君恩主张讨伐吴三桂,将目光转向顾君恩说道。
“在襄京时候,关于下一步用兵方略,文武们议论不一,是你建议我先破西安,再接着进兵幽燕,直破北京。到西安后,要不要紧接着北伐幽燕,众文武们议论不同,又是你主张趁热打铁,赶快渡河北伐。我两次都采纳了你的建议,才有今日的成功。关于对吴三桂的事如何处置,是眼下十分火急的军国大计,不能够当断不断,犹豫误事。我意已决,你有何高明之见?”
顾君恩明白皇上对吴三桂用兵讨伐的事已经决定,此刻又受了皇上的褒奖,认为这又是立功的绝好机会,立即站起来说:“陛下,近日因风闻吴三桂拥有数万兵之众,负隅于山海关,颇有不降之心,臣对和战大计,以臣愚见,吴三桂已经决意与我为敌,不久必定公然倡言举义,号召远近,誓为明朝复国,并为崇祯帝缟素发丧。”
“如果等待那时候再派兵征剿,他的战守准备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而各地又纷纷响应,胜负之数已经不可预料。所以臣反复的思维,大胆陈奏,请陛下毅然决定,于登基大典之后,即日东征。以陛下百战百胜的声威,携带我军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扫荡山海关心腹之患,让各地想要倡乱的人不敢蠢蠢欲动,想要乘机南下的清骑,必定观望而止步。兵贵神速,不可犹豫误事,敢请陛下圣断!”
顾君恩的意见很投合李自成的心思。他未进北京时候,在路上每天接到许多军情文书;进了北京之后,每天批阅的军情文书更多。这些重要文书,多数是留守长安的权将军泽侯田见秀转来的,也有由六百里塘马直接从湖广来的,还有从河南来的,从驻守太原的文水伯陈永福处送来的,以及从驻守保定的权将军刘芳亮处送来的。
这些纷纷从远近各地送来的文书,有许多使李自成感到心烦和担忧。湖广方面,据襄阳府尹牛佺的十万火急禀报,虽然左良玉驻军武昌,每日练兵,尚无西进举动,但是两年前投降了明朝郧阳巡抚的王光恩和光兴兄弟,近来十分嚣张,从均州东犯,已经围攻谷城,声言要进攻襄阳。
襄阳已经改名为襄京,是控制湖广各地的军事重镇,是自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