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楚楚步出酒楼时,天色俨然全黑,街上往来的人却不少。
牵着马走街串巷的小公主引来了路人的一致瞩目,众人议论纷纷:不知是哪家大人这么不晓事,竟然让这么个小姑娘牵马在外,瞧那小身板还不及马高,也不怕被马给踢了踩了。
闻人楚楚压根没把旁人的指指点点当回事,她正忙着找客栈。连找三家都客房已满,她在长街尽头的小客栈里找了仅余的一间上房住下。
若换做平常,她肯定不会住这种小客栈,倒不是她注重外形嫌寒酸什么的,而是这种客栈,即使是上房也不过就那么回事,难免有些不干净不舒适,可今天她实在累了,想赶紧睡觉,也懒得再找,将就一晚好了。
想不到这客栈虽小,打扫得却十分干净,被褥虽半新不旧,但明显刚刚洗过,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还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闻人楚楚明显心情不错,让店家送来热水,简单梳洗过后,在灯下记录好当天的经历和心得体会,直接睡下。
从瓦缝里泻出的灯光消失了,又等了半晌,确认房里的女孩已经睡着,躺在屋顶上的少女才直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一夜,她们都睡得很香甜。
日上三竿,灿烂的阳光透过淡白的窗纸洒落室内,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蚕蛹”动了动,从中露出一张灵秀的小脸。
闻人楚楚睡眼惺忪,表情迷茫,慢吞吞地掀开被子爬起身,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揉了揉睡眼,她换衣穿鞋,就着盆子里的残水洗了把脸,这才开门要小二送来热水和青盐柳枝洗脸刷牙,对着铜镜梳理好头发,又检查包袱,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出门结账,打算继续赶路。
后院马厩,黑马正温顺地吃草。
好吧,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神情悠闲姿态从容地拿着刷子,脚边搁着水桶,挽着袖子正温柔地刷马的红衣少女,是谁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闻人楚楚难得地怔了怔,她在琢磨自己是该义愤填膺地上去告诫她离这马远点,这马已经有主呢还是该骂她昨夜扮鬼吓自己或是向她道歉并给笔银子当赔罪
她还没拿定主意,兰倾旖已转过头,笑容很温柔,语气很熟稔,态度很亲切地和她打招呼:“睡醒了啊”
闻人楚楚晕了晕,那谁我和你认识吗我们关系很好吗我们有交情吗你也太亲切太自来熟了吧
“这马是你的”她觉得自己问的完全是废话。
“嗯”兰倾旖拍了拍黑马的头,手势轻柔,姿态温存,黑马立即亲热爱娇地把头凑过去,不住蹭她的手,看得闻人楚楚又羡又妒两眼发蓝。
看不出来这马还挺狗腿,真没气节,真小心眼,平日里怎么就没见你跟我这么亲热
她酸溜溜地瞪了那马半天,决定不给银子当赔罪了。她昂着下巴,目光紧盯着兰倾旖,义正词严地道:“我偷你的马是迫不得已,在这里先向你道歉。不过,你昨晚也装鬼吓了我,咱们扯平了,我也就不给你银子赔偿了。”
兰倾旖嗤地笑出声,“原来你是怕我讹你银子”她瞅着她大义凛然的神情,觉得她真的很有趣,也懒得闲扯,淡淡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你的银子。”
别逗了,她好歹也算是她便宜长辈,要一个小辈的银子,丢人也得丢死
就像她说的,两人已经扯平。就算没扯平,她看在温九箫和闻人岚峥的面子上,也得收手了。
她没打算和这孩子表明身份,昨夜打发了兰台宫的护卫,她已传信给自己的手下来保护她。谁知道这丫头自己游山玩水的要何时才会到长宁侯府她还得早点赶回去,反正将来还会和这孩子见面的,拿回马,等护卫们到来,她也该和她分道扬镳了。
两人随口闲扯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兰倾旖暗中跟了闻人楚楚两天,和赶来的护卫们汇合,一番吩咐后打马归家。
她信马悠悠直奔燕都,想着自己前段日子得到的那张名琴一池波其实挺不错,正好拿来给妹妹做及笄的贺礼。
至于自己要不要参加,看情况吧她现在还是不想出现在人前。
这次的及笄礼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反正她是不想捞到什么主持中馈之类的任务的,繁琐得要命,累死人。她在家里的日子还想过得安安稳稳,可不是没事找事找罪受的,要真是这样,她宁可搬出去住。
她在这边分神想着赫连无忧的及笄礼,长宁侯府那边,赫连夫人母女俩也正在说这事。
女孩及笄素来是个大事,毕竟这种成人礼和嫁人一样,一生只有一次。有条件的人家都会早早为女孩的及笄礼准备,每个细节仔细推敲,就怕有什么地方不够尽善尽美,让家里的女孩沦为笑柄。
例外的是兰倾旖,前头早说过,这位是小姐的身份丫鬟的命,但凡女孩子该有的福利和待遇,她基本上都没沾过。
她十五岁及笄那天,已经被派出去执行师门任务,足迹遍布天南地北,不知道在哪个国家哪个角落呆着,还庆生能有个地方歇歇脚就不错了。
赫连夫人对此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免不了一番抱怨,直说好端端的公侯府第的千金小姐,怎么偏要养的跟地里自己疯长的野草似的白吃那么多苦头。
赫连无忧自然免不了好生劝慰,让母亲宽心。
赫连夫人似乎把对长女的愧疚都补充到次女身上,这次的及笄礼,务求办得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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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楚楚到来
“其实姐姐不在也好。 ”赫连无忧絮絮叨叨地安慰母亲,心里也有些恻然不忍,面上仍旧笑吟吟的,“我的及笄礼准备得这么热闹慎重,只怕姐姐看见难免触景生情心里难受,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几分失落的,还不如就放姐姐在外玩耍好了,反正她一直很少出现在人前,也不会有人说闲话。大不了事后好好敲她一笔,让她给我送份厚礼。”
一段话说的赫连夫人悲喜交加百感交集,心头万千情绪涌动如纠缠成死结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什么送份厚礼”门外突然传来赫连文庆的声音,他已大步进来。
赫连无忧嘴快,巴拉巴拉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通。
赫连文庆还没听完,便不屑地哼了声嗤之以鼻,“这话你也就说说罢了,你觉得若水会同意这么做就算你不准她进门参加,她也会翻墙进来的。”
赫连无忧垮了脸,也对,姐姐对家里人那么好,怎么可能会不参加
“用了饭吗”赫连文庆压根懒得想这种鸡毛蒜皮,温声询问。
“不饿。”赫连无忧等哥哥坐下后,也跟着坐过去。
“吃点东西。”赫连文庆从白茹手中接过宾客名单,仔细看了起来。“对了,今天做的雪花酥,味道极好。”
“那就去拿些雪花酥来吧。”赫连无忧瞥了眼身边的贴身侍女,吩咐道。
“这次的正宾,换个人吧”赫连文庆端详名单半晌,沉吟道:“另外选个人,我们家和左相家还是别来往过密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不经脑子若水和钟家可是”
“娘亲”赫连文庆厉声打断她的话,“慎言这件事还是别大张旗鼓的好,暂时也别定死。”
“哥哥的意思是”赫连无忧咬紧下唇,眼中光芒闪烁不定,神色似喜似忧。“姐姐还有可能被启用”
“换做你是今上,会舍得让若水的才华就此埋没”赫连文庆摇头,“我原本就不同意定下钟毓晟,倒不是说他人不好,只是他和妹妹定亲,太显眼了,指不定一个不留神就戳到皇室的心弦,引来本可以避免的忌惮。”
“可现在不是还没启用吗”赫连夫人懊恼道:“凭什么连无忧请谁做正宾都要遮遮掩掩的,再说”
“皇室介意与否是一回事,我们行事低调与否又是另一回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娘亲还是谨慎些为妙。”赫连文庆语气郑重,神态肃穆。
他还有句话憋在心里没说,早在从赫连无忧口中得知兰倾旖想退亲的事后,他就知道这门亲事绝对会告吹,赫连夫人现在还整出这么一幅不怕让人知道的样子,日后退亲了让两家怎么相处,各自的颜面又往哪搁难道真要整成仇人不成
当初交换庚贴的时候他就劝过母亲让若水自己拿主意,她偏不听,现在整出麻烦来了吧真是想想就烦
赫连夫人想了想,觉得儿子的话也有道理,提笔更正人选。
名单上司者和赞者是由赫连无忧决定的,其他的都是赫连夫人请的。
三人仔细推敲许久,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才让下人去发帖子。
“过不了多久,司徒家那兄妹俩就要从北粤关那边回来,娘亲可要多加准备一二,咱们家碍于上头,明面上不敢和他们有所来往,可暗地里,娘你也是知道的。若水和司徒好得跟连体婴似的,我看着都嫉妒,她对我都没那么亲热过。”赫连文庆每次一想到这里就免不了吃醋,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这醋可吃得真高雅。”赫连无忧忍俊不禁,“我说哥哥你就省省吧,人家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就算是亲兄妹,有些话题也是要避讳的。你难道还能和姐姐讨论女儿家的私密话题不成姐姐难得有个喜欢的朋友,我们该为她高兴才对。”
赫连文庆翻了翻眼睛,虽然仍有些愤愤不平,但也不再说什么。
“哥哥放心。”赫连无忧看他满脸委屈不平,眼珠滴溜溜直转,半调侃道:“关于姐姐对你和司徒姐姐的亲疏有别,我一定会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她,严厉控诉她对你的冷落,这是分内事,你不用谢我。”
她满脸“我知道你很感激但这是我该做的一点都不值得骄傲”的表情,噎得赫连文庆直翻白眼,在仍有三分凉意的春风中瑟瑟地发愁。
这件事要是让若水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不得被她嘲笑死自己还要不要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别啊”他满脸堆笑,义正词严,“若水她好容易才有个闺中密友,我们应该支持她们多加来往才对,怎么能吃醋呢这可不符合我们相互友爱的原则,这种做法是不对的,思想是不端正的。必须要严加制止,遏制这等歪风邪气”
赫连无忧噗的一声差点笑滚,真想不到哥哥还有这么狗腿的时候。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可是又大有长进。
赫连夫人咳嗽好几声才把笑意憋回去,她总不好和女儿一样直接笑话儿子,怕自己端不住,连忙转移话题。
“今天厨房刚收到几条新鲜的河鱼,我已经让他们收拾了洗洗干净给你们炖汤喝,你们兄妹俩素来喜欢这些新鲜鱼虾,等下你们爹爹回来了,就一起在主院用个饭吧”
“好啊”赫连无忧笑眯眯地点头应了,回想道:“听说今晚有做香椿煎蛋,咱们家也就哥哥爱吃这个,我是不吃的,嫌香椿味道怪。”
“如今正值春汛,河豚、鲃肺都刚上市,正新鲜着,叫厨房好好处理做了送上来。”赫连夫人思索着,吩咐站在旁边的白茹。
“是。”白茹恭敬应下,见赫连夫人再没什么吩咐,忙不迭地下去准备。
“我刚刚接到若水的传信,她说到家也就这两天的事。”赫连文庆忽然道:“娘,我看掌家这种事,您也不必费心了。要我说若水她精着呢您别把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三岁孩子看,以她的智慧和手段,断然不会吃亏的。她也这么大了,用不了多久就要嫁人,能逍遥的日子也不多,何必还要拘着她做那些她不喜欢的事”
赫连夫人叹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若水这孩子从小就孝顺懂事乖巧听话,几乎没和父母顶过嘴红过脸,更别提离家出走了。这次一气之下竟然不辞而别,她刚听到消息时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再三确认后才敢相信。
她哪里还敢再提这要再来一次,她怎么受得了
“让晚晴阁里伺候的人上心点,好生打扫整理干净,别以为若水不在,她们就可以偷懒了。”赫连夫人连声吩咐,“谁要敢偷懒,可别怪府上的家规不饶他”
“知道了,您就放心吧”赫连无忧笑意盈盈,“晚晴阁的人都是姐姐自己选定的,再没有比她们更上心的。”
“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白茹在门外轻声禀报,“老爷也回来了,就在前厅。”
“快走吧,我都饿了。”赫连文庆一马当先,“吃完饭我还要和无忧好好盘账。”
二月十三,长宁侯府二小姐赫连无忧及笄。
这场及笄礼办得十分慎重,也十分低调。
赫连家依循古礼,显得隆重而典雅,不出所料成为燕都的盛谈。
兰倾旖在头一天赶回侯府,送上隆重贺礼,十三那天却并未出席仪式,来贺的夫人小姐之流也习以为常。
闻人楚楚抵达燕都时,满城都在谈论这场及笄礼,她毫不费力地打听到了长宁侯府的地址。
齐晏大街竹桦巷。
车子停在长宁侯府门口,两座冰凉的石狮子沉默伫立在门前,金狮铜环朱红府门紧闭。
车夫有点傻眼地看着金光灿灿的门匾,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地头。
闻人楚楚跳下车,打赏给车夫一小块银子,笑眯眯地道歉加解释,并拒绝了车夫帮忙叫门的好意。“我师叔在这府上啦等下我直接去见她就可以了。”
车夫这才释然,道谢接了银子走了。
闻人楚楚抬头看向那金光灿灿的牌匾,长宁侯府四个大字写得挺秀刚劲,可以看出写字之人的逸兴遄飞,分外耀眼。
这副牌匾乃是大少爷赫连文庆的杰作。
至于为何不是最富盛名的赫连若水,原因很简单鉴于赫连若水小姐的亲笔字画实在太值钱,不少人费尽心机搜集,所以赫连若水的亲笔牌匾每回一出来,不出三天就会失踪。
此类事件发生十八起之后,侯府痛定思痛,改用赫连文庆的牌匾,才免了被盗的悲剧。
名人的烦恼,素来如此。
闻人楚楚瞅了半天,脑中思考了至少八种说辞解释自己的身份,可还是觉得心里发虚。
也不知道这位师叔会不会一丝不苟,万一把自己当成奇货可居啥啥的,那可就亏大了。不过好歹是师叔,应该不会干这么没谱的事吧
她定了定神,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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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安置
“姑娘,你找谁”开门的家丁态度温和有礼,眼神有几分茫然和不确定地仔细打量着她。
态度不错闻人楚楚摸着下巴,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这家人家风尚可。“我找赫连若水。这是信物。”她递过去一方简单的白色布料,语气傲然笃定,不容拒绝地道:“你去,她会见我的。”
家丁看了眼她递来的信物,面露难色,“我家大小姐今早刚刚出门,大概要午膳时才会回来。要不姑娘先进来坐坐,等我家大小姐回来再说”
“那好吧”闻人楚楚想了想,从打开的大门进去了。
家丁话不多,却极有礼数,将她带到偏厅,立即有丫鬟送来水果点心,奉上清茶。家丁看了眼她手中的信物,试探道:“姑娘,我家大小姐的贴身侍女玉珑姑娘还在府中,您这个信物,要不要转交给她瞧瞧”
闻人楚楚想了想,点头:“那也行。”
东西很快送到玉珑手上,当她看到那个所谓的信物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边缘极不整齐的白色料子,一看就是从某件衣服上随便撕下来的,上面印着黑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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