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极不整齐的白色料子,一看就是从某件衣服上随便撕下来的,上面印着黑底红色桑花图案。没错,是月下山庄独有的桑花图案,那点细微之处,只有他们山庄里的人才分辨得出。再加上家丁的描述,来的是谁猪也能猜到了吧
“见过楚楚小姐。”玉珑毕恭毕敬地行礼。
这位小金主可得罪不起,不管是家世还是师尊地位,都不是她能怠慢的。
“你认得我”闻人楚楚有点惊讶,还真没想到自己都这么出名了。
玉珑冷汗,“我家小姐提过,说楚楚小姐最近会抵达燕都。”她环顾四周,躬身道:“楚楚小姐请随我来,我家小姐早就吩咐我等为您收拾了房间,您长途跋涉,还是先去休息一番,等小姐回来再与她说话也不迟。”
闻人楚楚点头,觉得这样最好不过,师叔家的人果然很细心。“那你带路吧”
穿过大气典雅的前院,后院的景致尤为清幽宁静,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皆是诗情画意。尤其玉珑带她走的这条路,又与后院不同。
闻人楚楚一路看过,心想这家人倒是挺有雅趣。
眼前是一片不小的人工湖,湖水平滑如镜,倒映头顶天光云影,大片大片的碧桃盛开正艳,深红粉红洒金素白,各色交映清丽明媚,夹杂着开得烂漫的紫丁香,开得娇艳的茶花,姹紫嫣红,夺人注目。
湖心正中,有六角凉亭,亭子六个翘角各悬了只风铃,风吹过铃铛随风响,便有丝幽禅意。
碧竹栈桥横穿凉亭,跨湖而过贯接两岸,也不知道那清幽纯粹的碧色是如何保持的。
栈桥不宽,只容两三个人通行,玉珑一言不发,带着她来到湖对岸。
澄碧湖水边,连绵无垠的红枫林遮住所有人窥探的目光,林前竖了块高高的石碑,上面八个楷体大字写得飘逸灵动,血淋淋的颜色直涨人眼睛,想忽略都难。
“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闻人楚楚瞟了眼,嘴角抽了抽,“你家主子怎么不直接写擅入者死那样不是表达更明确她还真当自己是隐世高人了”
“意思不都一样吗”玉珑摆了摆手,满脸无辜,毫不在意答。
闻人楚楚:“”
她紧盯着玉珑脚下的步子,半步都不敢走错。她可是听温九箫说过的,月下山庄是个奇门遁甲机关暗术运用很多的地方,所以在那里生活过的人,这方面的基本功必须得过。而这个基本功标准也不高,就是外头一流高手的水平。
当初听了前半句她还在高兴,结果后半句直接让她黑了脸,气得三天没理温九箫。
存心耍她呢
所以,现在她完全不敢托大。
这片红枫林外头看着浓密,其实不大,不过片刻,两人就出了枫林。
闻人楚楚本以为枫林后的地方不大,正在奇怪自己师叔住在这么封闭的地方也不嫌憋闷,结果出来一看才发现自己又猜错了。
入眼处不但不憋闷,还是块方圆一里有余的空旷之地。这片空地上种满了各种药材。还没走近,就觉药香扑鼻。
闻人楚楚目瞪口呆,啧啧赞叹:“师叔真不愧是专修医毒的,这么多草药,还真符合她的身份对了,”她兴致勃勃,拉着玉珑的衣袖,不停地问:“这些药草每年能卖多少银子”
玉珑默了默,“这个我还真没看过账本,不过,府中的大部分财源的确是来自这些草药。”
闻人楚楚被噎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那处院落。院子的正门正对着她,她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两人先后进了院子,闻人楚楚啧啧有声,想不到师叔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少,她在宫中的时候,身边的宫女太监大堆,数都数不完,虽然真正进入内殿的人不多,但也有十来个。
“才三个人,你们忙得过来吗”她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想你们这么忙,干的活也一定不少,月钱几何有没有给你们付双倍甚至更多
“是四个。”玉珑认真补充,“还有个姐妹,叫玉琼的,被小姐派出去执行任务了,暂时还没回来。”
院子里的花农和女童正忙着自己的工作,看到两人进来,相互对视,都猜到了闻人楚楚的身份。
“见过楚楚小姐。”两人齐齐行礼。
闻人楚楚的目光在这三个仆役间来回穿梭,三人的衣着都很普通,拿着花锄剪刀的花农看上去已有六十;女童眉清目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眉宇间仍未脱稚气;而给自己带路的这个婢女,也才十七八岁的样子。
可这三个看起来都是高手。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怎么分辨对方武功高低她还是知道的。
脚步声都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呼吸轻浅,尤其是那老头,更是连半丝呼吸都不闻。
她收回视线,暗暗叹气。得了,别想打什么鬼主意了,不然只怕自己死了都不知道死法,外有精妙的连环阵法,内有武功高强的仆从,周围指不定还有其他机关设计,防范严密犹胜皇宫。
玉珑径直将闻人楚楚带到西厢。
这间房间比起她在兰台宫的房间面积也差不了多少。门口是珠帘翠幕,屋内摆有不少珍奇古玩,皆是上品。浣纱壁窗,轻纱帘帐,博山炉里烟气袅袅兰香淡淡,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墨画,两厢有一副寒梅迎春的屏风相隔。花梨木的大床前是淡紫色的轻纱床帐,正随风轻轻飘拂,房间布置典雅,处处流露着女儿香。
“这里原本是小姐的小书房,她偶尔会来这里看看书。不久前收到消息说楚楚小姐要来,就将这里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番,不知楚楚小姐可满意有什么需要换的,请尽管开口,玉珑这就让人来收拾。”玉珑笑容清浅,令人一见便心生亲切之意,颊边浅浅梨涡看上去纯挚可爱。
“挺好的,不用换了。”这话是大实话,她在兰台宫的房间布置也和这差不多,看起来真的很有几分亲切熟悉。
“楚楚小姐远道而来,想必早已疲惫不堪,热水早已备好,可要伺候您沐浴”玉珑关切地问。
“不用了,我带了换洗衣物,你让人把水送进来,我自己洗。”闻人楚楚连忙拒绝。
她实在不喜欢有人看着自己沐浴,除非自己受伤啊不方便什么的,否则她是绝对不会让人帮忙搭手的。
浴桶和热水很快送来,顺带还洒了一篮子花瓣,玉珑转身,恭谨地退下了。
腾腾的热气冒上来,蒸得闻人楚楚脸上泛起微红,她泡在热水里,舒适地长出一口气,觉得连日的疲倦不适都在这一瞬散发,全身都轻松起来。
她三两下洗完,换上干净衣服,叫人来收拾干净睡下了。
“师叔如果回来了,你记得叫醒我。”闭上眼睛之前,她不忘吩咐玉珑。
“是。”
这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已是申时三刻,听到动静的玉珑推门进来,服侍她梳洗整理,打点完毕,才笑道:“小姐在前院和少爷说话,还没回来,楚楚小姐不如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等小姐回来了再去见她。”
“不用了,我直接去前院。”闻人楚楚理了理衣服上的折痕,淡淡道。
好歹现在借住别人家,总要去拜会主人,何况这府中还有长辈她虽娇纵,却不是不懂礼数。
闻人楚楚贵为一国公主,不说熟知各国政局,也有个大概了解。温九箫那个无良的,打着闭关清修不见外客的名号,实际上从来是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对于闻人楚楚这女弟子更是宠惯了,带着她走过不少地方。
对于赫连若水的大名,小公主早就听过不下千遍,但她以前从不知道,这人是自己的师叔。
来之前的一路上,她也无数次设想过这位名动天下的第一才女是怎样的人。她对才女其实不感冒,甚至有种隐隐的排斥。她身份尊贵,自幼见惯了顶着才女美女之类名号的女子,在她眼里,才女向来是清高自矜的代名词,是风吹就倒见花落泪整日里只会做几句无病伤春悲秋的酸诗闲着没事争风吃醋恶意中伤盯着男人就两眼放光装娇弱装病博人同情比谁都精无聊虚伪透顶的女子
这位才女,是否依旧同上
听说她容貌奇丑犹如夜叉,真的还是假的
站在门口等通报的闻人楚楚心中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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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满意
“总算来了一路上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好看吗”厅中飘出的声音满是戏谑,透出有分寸的亲昵、试探的调侃、徐缓的放纵。 种种情绪,都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闻人楚楚此刻的关注点却不在她的话音,而是她所说的内容。
这声音,貌似有点熟悉。而这话,怎么听着就是觉得不对味呢
出来迎接的是一位红衣少女,顺滑如缎子似的乌发垂落身后,无任何点缀,也不曾挽髻,泼墨般垂至脚踝,简简单单的装束却自有种灵秀雅致的风采,眉目如画、清丽无双,怎么看都是美人,哪里跟丑沾得上边传言果然不可信。
只是这打扮,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闻人楚楚很有些心虚,暗暗咽了口口水,她的语气听起来特别底气不足。“怎么会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兰倾旖一脸的莫名其妙,困惑地问。
闻人楚楚:“”
这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心里颇为纠结。生在皇室,察言观色是本能,也是必修课。他人会给什么态度,她能感觉出不离十。可面前女子,笑得清淡又高深莫测,她一点把握也没有,抓握不到半分她的真实情绪,就像这一刻忽然吹到身上的春风,看似温柔亲切,实则遥远。
迂回婉转行不通,那就只好直奔主题。
“那个你该不会和我一般计较吧”
兰倾旖满脸稀奇,不解地道:“我们不是扯平了吗”
那就好。闻人楚楚松了一口气。万一她给她穿小鞋,她哭都没地哭。
“不过”这个转折瞬间就将闻人楚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盯着她,追问:“不过什么”
“你师父传信要我好好督促你练武。”怕她不信,兰倾旖把半封信递给她。
闻人楚楚直勾勾地瞪着信纸,不用看都知道这信是真的,可是怎么突然想到这茬了练武那么累,为什么要逼她好好练武
看出她心中疑惑,兰倾旖解释,“你在酒坊外的经历,你师父都收到了传报,所以”
闻人楚楚痛苦地闭上眼,拒绝再看这封残忍的信。她抓了抓头发,不甘沉沦,仍想垂死挣扎地试试,调整出四十五度天使角抬头,露出自己甜蜜蜜无敌笑容。她试验过好多次了,这个角度看人效果最好,最能打动人心。“师叔,都是女孩子,你也该知道女孩子学武功最无聊无趣了,打打杀杀什么的,落下疤那得多崩溃,你就行行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看心情。”兰倾旖的答案让人想吐血。
“好了,我们别在这里站着了,进去说话吧。”
没走两步,闻人楚楚就觉得脸上一凉,兰倾旖已干脆利落地撕了她脸上的面具,对她谆谆教导:“楚楚,这里也没外人,我们就不用再装了,人生在世,本来就有很多不如意,有时候不得不装矜持装优雅,但也是迫不得已,不需要装的时候,你千万别委屈自己。”
“就如你戴面具,让人以为你貌丑如鬼”闻人楚楚很快就对她肃然起敬。
师叔果然是同道中人。这下放心了。
“然也。”兰倾旖孺子可教一点头。
“教坏小孩子,你羞不羞”刚进门,迎面便砸来一句鄙视。赫连文庆抬起头,为妹妹的无耻而伤心哀叹。
“哪有教坏”兰倾旖坚决不认。
赫连文庆翻了翻眼睛,目光在闻人楚楚身上一掠而过,微微一怔,神色有些呆滞地转头,看向兰倾旖,茫然地,喃喃道:“哟,若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个小财神爷”
“财神爷”兰倾旖挑眉,转头看了眼闻人楚楚,心想她什么时候成了财神爷了
闻人楚楚好奇地看过去,正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目光满是兴奋地看着她。她心里一惊,不是吧难道遇到那啥啥了看这人容貌清雅,气韵也尊贵优雅,也不像是犯的猥琐德行。可话又说回来,这世道,谁知道好皮囊底下不会藏着一颗龌龊的心
“别想多。”兰倾旖一眼就看出了她歪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联想,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淡淡道:“这人眼里就只有银子,对别的没兴趣。”
“哦”闻人楚楚放下心来。
“收起你那见钱眼开的德行,瞧瞧你都把人家吓到了。”兰倾旖满脸鄙视地看着赫连文庆,表示朽木不可雕也。
“哦”赫连文庆在出神。生意人的眼光就是毒辣,一眼看过去已把闻人楚楚的衣饰来历看了个分明。“衣料是黎国颇负盛名的素雪缎,腰带是玉京第一绣所出,连衣裳暗纽都是徽海珠贝,首饰是整套名贵海珠,连靴子都镶满宝石这不是财神爷是啥”
兰倾旖听得头晕眼花两眼冒金星,“你能有点出息吗”
“不能”赫连文庆一本正经,满脸的奸笑再也收不住,“我刚刚把账本看完了,发现我们这个月比上个月又多赚了近两千两银子,看来新投进去的那个产业还真的挺不错,我打算加大投入力度,你看,我刚刚赚了钱,你就带回来一位有钱的小金主,这叫开门红,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你懂不懂”
“不懂”兰倾旖语气硬邦邦的咯死人。
闻人楚楚早坐在一边,兴致盎然地喝茶吃点心看戏,觉得这兄妹俩都很好玩。
赫连文庆悠悠一叹。“你真是不可爱。”他转头看闻人楚楚,笑容满面,跟大尾巴狼似的,“小财神爷,你是玉京人吧”
“干嘛你别想打我家家产的主意”小公主一脸的戒备,瞪着他。这个动作在她做起来却十分稚气可爱。
“打你家家产主意”赫连文庆言下如受莫大侮辱,“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赫连家是缺钱的人家吗我堂堂赫连家公子,我想要钱不会自己赚”
闻人楚楚扑哧一声乐了,“你瞪眼生气的样子还真像猴子,哎呀,师叔,你哥哥真可爱,比我养的那只小猫还可爱。”
被比喻为“猴子”还比猫可爱的赫连文庆脸黑了。“你这么招摇,一路上竟然没被打劫”语气阴森森的。
兰倾旖没好气地冷哼了声,打劫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劫她对了,酒坊外遇到的那些混混,现在还活着吗
她和赫连文庆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色,赫连文庆动作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
“这茶真香,点心也好吃。”闻人楚楚没停嘴,赞叹,“师叔,你们家的厨子手艺真好。”
“我们家吃货多,对衣食住行的要求都很高。”兰倾旖淡笑道:“希望你会满意。”
“嗯嗯。”闻人楚楚利落地把一盘点心解决了,闻言直点头:“师叔,我饿了,我还要。”
兰倾旖冲小丫鬟抬了抬下巴:“她喜欢的那些,多拿点,送到晚晴阁。”
“现在还不到晚膳的时间,我家还有三位也没回来,我们先去找地方聊聊。”她起身,微笑着建议道。
闻人楚楚立即跟上。
兰倾旖不得不承认,在讨长辈欢心这点上,自己拍马也难及闻人楚楚。
且不提小公主生得那般颜色,单说那张嘴,多少甜言蜜语都能信口拈来,惯会哄人开心的,不过一顿晚饭的功夫,自家老娘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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