怖。他明白的。
考姆伊离开后，纪柊才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位青年，黑发黑眼，冷峻而凛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凌厉迫人。只是，此刻这把刀已摇摇欲坠…
纪柊注意到他站在离病床最近的地方，犹豫道，“你是…”
“神田。”青年无比简洁地回答了她，他的声音低沉黯哑，仿佛很久没有休息好一样。目光更是专注地落在床上的女孩身上，专注而深邃。
“那，神田，可以请你让一下吗？”纪柊侧头对他说道，她看的出来这个青年和妹妹关系匪浅，那种目光绝不是看同事或者战友的目光。但是，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嗯。”青年沉默地点点头，后退几步，为她让出了空间。
比起考姆伊的后知后觉，纪家人甫一出现，神田就直觉地认了出来。
不是因为挂坠盒中那模糊的照片，而是因为与纪秋如出一辙的五官与轮廓。
来自父亲的眉，来自母亲的目，来自父亲的鼻，来自母亲的口。
更遑论，看到女孩时，这家人那似悲似喜的反应，早就说明了一切。
他们，就是秋一直以来思思念念、从不放弃寻找的家人，是她心中永远的缺憾。
所以，神田甘心退让。
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立场反对？有什么立场要求独占最后的时间？
他没有保护好她。
这是他每次深夜惊醒的无法摆脱的梦魇。
阴冷的敌人，邪恶的窥伺，苍白的死亡。
女孩躺在地上，双目失神，黝黑的瞳孔中，无法倒映出蓝天。
但最令人惊恐的，还是清秀美丽的女孩子在花海中开心地向他挥手告别。
而他无法挽留。
没有理由挽留。
没有资格挽留。
只有醒来时，依然握在自己手中的她的手，才能让自己获得片刻的安宁。
却依然无法得到救赎。
纪柊坐在床边，摘下了自己手套，素白的长指抚过女孩渐渐冰凉的脸颊。
“小秋，别怕，姐姐来了，一切都有姐姐。”
温柔的少女含泪微笑着，在女孩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亲吻。
纯白得耀眼的光芒从她食指的宽戒上绽放出来，映射在病床上方，形成神圣的六芒星。六芒星的圣洁光辉之下，女孩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渐渐失却温度的手指也重新取回了生者的温度。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真正死去。哪怕相隔千里，姐姐的圣洁也顺应着主人的意志守护着她，让她在心脏缺失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最后的生机，等待着这场命运安排的重逢。
正如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所发生的那场奇迹：能数秒内就将人化为飞灰的恶魔病毒，没有立刻将她杀死，所以她才等来了驱魔师们的救援，以及青年能解毒的血液。
那不是奇迹，是爱。
是来自家人的跨越时空的爱。
纪秋在做梦。
一望无际的漆黑旷野中，她一个人在孤零零的流浪。她很寂寞，寂寞到到骨头发疼，寂寞到能听见血液在身体中孤独地流淌。她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对这个世界来说，她是异世来客，这个世界本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通天的阶梯，天梯的尽头是无法直视的璀璨光明，歌颂神明的赞美诗从光明中传来，呼唤着她，让她投入神的环抱。
来吧，来吧，回到我们中间，回到主的身边…
那个声音如是说。
她迟疑着，终于抵不过内心的害怕与惶恐，抬脚踏上了那阶如珠如玉的阶梯。
无论如何，再也不要一个人了，太痛苦了。
孤独，真的可以把一个人彻底杀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从她身后伸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那是个散发着莹莹白光的柔和女性，她的脚下，是六芒星的法阵，光晕之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看见她身后的宽大羽翅，神圣而美丽。光女对她摇了摇头，仿佛在劝说她不要去往那个祥和美好的世界。她不解，疑惑，转头看向那诱人的光明处，神乐婉转，神光灿烂，但是，她还是退了回来，回到了漆黑的地面上。不知为何，明明素未谋面，但她却发自内心地信任着光女。
光晕之中，她看不到光女的表情，却直觉地认为对方在微笑。于是，她也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心中的惶恐顾忌渐渐消散。
在光女的陪伴下，她们一起踏遍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漆黑的世界中，她身上的光芒，是她最心安的指引。
然而，不知为何，光女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
她再次惶恐起来，不想，不想一个人…
通向天国的阶梯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这时的光女，几乎要完全消失了。
她不舍得看着光女，几乎要受不住那光明之地的诱惑，就在这时——
“小秋…”
光女第一次开口，那是多么温柔又悲伤的声音，熟悉得让她几要落泪。
“姐姐！”
她再一次地放弃了那个永远平静而幸福的天国，毫不犹豫地投向光女的怀抱。
干净的病房中，纪柊全身心发动着自己的圣洁，六芒星的光芒越来越强烈，整个病房仿佛陷入光之海洋，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光源。
纪爸爸纪妈妈互相搀扶着彼此，压抑住自己迫切的心情，静静等待。
神田默默站在一旁纹丝不动，即使丝毫不了解对方的力量，此时此地，他也明白，对方不是在与女孩道别，而是正与死神抢夺着女孩的生命。
丽兹手中的信纸被握得发皱，隐隐发出破裂的声音，她却丝毫不觉。
在或明显或隐晦的期待目光中，病床上的女孩手指轻轻动了下。
比任何人都更快发现的神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迈出了脚步，又旋即停下。
他注意到了那对激动不已的夫妇，他们也急切地来到了来到了女孩的身边。
病床上方的六芒星终于消失，所有人的屏息等待中，女孩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姐姐…”她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如雷阵响。
“小秋！”被呼唤的纪柊立刻俯下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眼泪打湿了女孩的病服。
“姐姐…”纪秋蓦地睁大眼睛，看到了同样站在床边含泪看着她的纪爸爸纪妈妈，感觉到了抱着她的姐姐的温度是如此真实，她用力回抱住对方，长久的思念化为透明的泪水，从她眼中不停地落下，她的声音是如此哽咽，如此委屈，本能地呼唤着家人，“爸爸…妈妈…姐姐…我好想你们…”
神田默默地看着这终于团聚的一家人，转身走出了病房。
“秋没事了，对吧。”一直等在外面的考姆伊眼镜上全是雾气，难掩欣慰地说道。
“嗯。”神田重重靠在了墙壁上，不自在地抬起手臂，按住了自己的双眼，他哑声说道，“已经，没事了。”
“真是太好了。”考姆伊感叹地说道，他没有揭穿青年坚强的伪装，“对吧，神田。”
“嗯。”他的唇角勾出了明显的弧度，那是让人心酸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在小秋的意识中显示出来的光女，是姐姐圣洁的拟人态，不造大家有木有看懂（⊙o⊙）】
【神田的视域很奇特，原作中说是实验造成的幻觉，神田眼中的世界是遍地莲花的，所以噩梦中会看到纪秋在花海中跟他道别，不是我文艺哦~】
【下一章该见家长了吧…这就是我最近卡文的原因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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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最喜欢
见到家人的兴奋之情稍微冷却后，纪秋略有失落地环视房间，神田，不在呢…
纪妈妈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柔声问道，“小秋，怎么了？是还有不舒服吗？”
纪秋用力摇摇头，“没有没有，我没事，妈妈放心吧。”久违的称呼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一家人聊天的气氛轻松而愉悦，守在一旁照顾纪秋的丽兹感动不已，轻轻擦去眼中感动的泪水，微笑着猜测道，“秋是在想神田吗？”
纪柊一怔，惊讶地问道，“刚刚那个刚出去的青年吗？他和小秋的关系特别好吗？”纪柊和纪爸爸纪妈妈都以为那只是恰好来探望女儿的教团职员兼普通朋友，难道说关系匪浅？
丽兹自然地点头，露出了女孩间独有的打趣笑容，“这是当然的，不是吗，秋？”
纪秋浑身一僵，手指悄悄绞紧了衣角，抬头打量了一下爸爸妈妈的神色，轻轻点了下头。十六岁，在这个世界已经是可以直接结婚的年龄了，但在原来的世界中，这是早恋…
聪慧的纪家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呢。纪爸爸和纪妈妈对视一眼，又和长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决定暂时放过，刚刚才生命无虞的女儿经不起太多惊吓。更何况，面对失散这么久的小女儿，宠爱还来不及，怎么忍心苛责。更何况，享受心心相印的恋情，也是人生最美好的一环，只不过这个世界普遍提前了时间而已…
“那个…”纪秋见爸爸妈妈似乎不是很反对的样子，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神田的话就在外面哦。”丽兹体贴地说道。
“真的吗？！”纪秋惊喜地睁大眼睛，她原以为神田跟着元帅出任务去了。
“嗯！这几天，神田一直陪在秋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呢。”丽兹忽然露出了有点小坏的笑容，“我有一次端错了意大利面给神田，他都没有吃出来。神田一定很担心秋。”
“咳…”纪秋轻咳一声，脸颊微微发烫，小声说道，“我出去一下。”
“去吧。”纪爸爸纪妈妈开明地说道，纪姐姐皱了皱眉，终于没有说什么。无论如何，小秋喜欢最重要，身为姐姐，她绝不会做让小秋难过的事情的。想到这里，纪柊温婉的眉目再次舒展开来，嘴角带上了浅浅的祝福微笑。
门外，考姆伊推了推眼镜，环手交叉在胸前，轻声说道，“神田，你明白吗，现在，秋已经和你和我们不一样了。”他没有看向身边的青年，但是，作为门外唯二的两人，神田无疑是他唯一的谈话者。
“嗯。”神田点点头，没有太在意考姆伊的话，此时他的全副心神都在里面的那人身上。秋还是秋，就算有了家人，她也不会就此离开。他有这样的信心，隐晦而坚定。
“神田…”考姆伊叹了口气，闭了闭双眼，疲惫地说道，“秋，已经不是驱魔师了。”
“……”青年浑身一震，这是他潜意识一直没有考虑过的事情，直到考姆伊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时，他才无法回避地意识到这一点，许久，他干涩地说道，“我明白。”
“是吗…”考姆伊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隐藏在薄薄镜片后的眼神是如此锋锐，几乎毫不留情地看到了他的心底，好像在隐隐质问，你真的明白吗，神田？
神田没有回答，考姆伊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病房的门由内打开时，考姆伊轻轻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地转身离去。
失去了圣洁的驱魔师，没有以驱魔师的身份死去，就不再是驱魔师了。
这就是考姆伊所传递的话语的意义。
“神田！”清亮澄澈的呼唤从他身后传来，清秀文美的女孩步履轻快地走向他。
“嗯。”他温和耐心回应着她，冷邃的目光渐渐柔和，唇角几乎微笑起来，失而复得的喜悦，即使冷淡如神田，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冷静，但是，考姆伊的未尽之语，又让他不由得微抿双唇，双手握拳，克制住自己几乎主动向她走去的**，静静地在原地等待着。
“神田…”女孩停在了他的身前，难得羞涩的低下了头，带着小小的暗示。一直以来，她都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心意，从未掩饰。但，家人的到来，让她也变得克制起来。
“我在。”神田微弯下身，前所未有地主动将她拥入怀中，那沉重的力道，既猛烈又决绝，带着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让她被环住的肩膀都隐隐作痛起来。
“神田是在担心我吗？”她没有呼痛，安静地回抱住他，右耳贴在他的左胸前，耳边传来了他沉稳中带着些许急促的心跳声，“我没事了，神田。”她轻轻说道。
“我知道。”神田沉默地说道，他不但知道她没事了，还知道她将永远幸福安康地生活下去，以一个寻常人的身份。只是，再无法再属于他而已。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肆意的，告别的拥抱。
考姆伊点醒了神田，却没有人点醒纪秋。
所以，当神田默默地下定决心时，她仍一无所知。
此时的她，尽情地享受着来自恋人的温暖拥抱，那曾阔别了生与死的拥抱。
“秋。”神田难得主动叫她。
“嗯。”她安心地回应。
“见到他们，有开心吗？”神田轻轻问道。
“嗯，开心。”她快乐地说道，又有些害羞，“神田要见他们吗？”
“…不了。”神田沉默片刻，摇头道。
“这样啊。”她难掩失望，又体贴地说道，“那以后再说吧。”
“嗯，抱歉。”神田拥紧了怀中的女孩，轻声道。
“没关系的。”女孩乖巧地宽慰他，“我也觉得，现在就见有点奇怪。”
这种事情大概神田很不擅长吧，还是她自己和爸爸妈妈先说清楚比较好呢。
“秋。”神田垂下了双眼，心中的歉疚几乎要把他淹没，这是他下过的最艰难的也是最坚定的决心，“你，退出教团吧。”
“什么？”纪秋一怔，没想到神田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而且，她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退出教团？就算爸爸妈妈来了，也无法阻止她选择的道路。这是她早已下定的决心，这是她的使命，她的义务，她的责任，她身上背负的，是无法弃之不顾的世界的希望。但是——
“你已经不是驱魔师了。”神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推开，冷冷地说道。
“……”刚刚苏醒的女孩茫然地看着他，她习惯性地伸手向腰侧摸去，一直挂在那里，从不离身的骨扇已经消失了。很快，眼泪渐渐从她眼中涌出来，那么慢，又那么汹涌，从她脸上大颗大颗的滚落，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她已经不是驱魔师了。
“神田，我该怎么办…”她哽咽着，仿佛连脊梁都被打碎般，无比脆弱地问他。
“退出教团吧，秋。”神田没敢直视她，他移开了目光，看向不远处忙忙碌碌的医疗人员们，“做个正常人，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女孩怔怔地看着他。
“没有千年伯爵，没有恶魔。”神田轻轻说道，温柔地看着他的女孩，“回家吧，秋。”
“就这样吗？”女孩后退一步，含着泪水的清澈双眼定定地看着他，“那，我们呢。”
“到此为止了。”神田轻声道，这次，他没有逃避，亲手画下了句号。
“…我不要。”女孩捂住嘴，抑制住想要软弱哭泣的**，难过又无力地说道。
“就这样。”神田抿唇，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那个身影，一如既往的果决。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如血般的清晨——
她双目失神地躺在地上，口角不停溢出鲜血。
他却什么都没办法为她做，那种彻底的无力感。
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