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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楚王来访
在回东宫的路上,司马遹对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了,自武帝驾崩,他一直低调行事,若不是压抑日久,又逢宫变,他不会如此张扬,不但暴露了身份,还跟楚王扯上了瓜葛。再回想刚才那一幕,围观的人群纷纷朝他跪了下去,而他身后的那些朋友们则是一脸震惊,羊挺带头跪了下去,他拽了拽了刘曜,刘曜才反应过来,又带着羊献容和刘凌跪了下去。如此一来,只怕这些他难得才交上的朋友也要失去了。
回到东宫,司马遹将自己闷在房中,他有些时日没有出宫了,本是想出去散散心,却又惹了麻烦,他的心情糟透了。
第二日一大早,司马遹刚用完早膳,闲来无事便捧了一本闲书歪在榻上看了起来,还未翻页,便有下人来报说楚王到了。司马遹心里一惊,本能地想找个借口不见,可还没开口,楚王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司马遹抬眼看向这个许久不见的叔叔,楚王身材不算魁梧,但看起来非常结识,他个子不高,但身材挺拔,因为常年练武,他目光炯炯有神,看向人时似有一道利剑刺来,他上唇留着一抹并不服帖的胡须,倒是下巴上的胡子虽然浓密,却被打理地十分整齐。
“哈哈哈哈……”刚一见到司马遹,司马玮便发出了洪钟般的笑声:“我的小侄子长大了。”
“见过五叔。”司马遹恭恭敬敬地微弯身子,抱拳道。
“哎,”司马玮一下子扶住司马遹:“你现在是太子,当是叔叔给你见礼才是。”
司马玮说着就弯腰,司马遹哪敢真的受礼,忙跳到一边,摆着手道:“叔叔不必如此。”
司马玮便又笑了,他拍了拍司马遹的肩膀:“咱们叔侄二人就不必多礼了。”说罢又感叹了一句:“哎呀,我走时你才刚会跑跳而已,如今听你母后说,也快要选妃了,到底是个大人了。”
“叔叔说笑了,”司马遹让着司马玮坐下,又亲手给他盛了茶,道:“叔叔虽不在朝中,可侄儿却常能听见叔叔的威名。”
“行了行了,咱俩就不说这恭维话了。”司马玮饮下一杯茶,顿了顿,方道:“叔叔此次回京,本应早些来看你,无奈朝中事多,这不,听说昨日我的人不长眼打扰到了你,我赶紧过来给太子殿下赔罪。”
司马遹忙道:“小事而已。”
“得罪太子殿下怎能是小事?”司马玮说着拍了下桌子,手指着外面道:“那队人我已经全都处理了,替你出口恶气。”
“处……处理了?”司马遹心里一慌。
“杀啦。”司马玮说得轻轻松松,仿佛杀几个人如同碾死几只蚂蚁一般,却又故作严肃,说:“得罪太子殿下,是以下犯上,死不足惜。”
司马遹的胃里顿时翻腾起来,他拼命压制住吐意,惶恐地看向司马玮。司马玮似乎没有注意到司马遹的不对劲,继续镇定地饮着茶。两人半天无话,司马玮突然站起身子,准备离开了。
司马遹也赶紧站了起来相送,司马玮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深深地看了司马遹一眼:“我们都是司马家的血脉,理当守住这司马家的天下。”他俯身凑到司马遹耳边,又道:“你得记住,这晋朝既不姓杨,也不姓贾。”
司马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司马玮笑了一下,大声道:“你的婚礼,叔叔必定要到的。”
司马玮走后,司马遹陷入沉思,他知道司马玮是来跟他示好的,只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空有个太子名号的孩子,又能帮他做什么呢?更何况,他那句这天下不姓贾又是从何说起,司马玮不是跟贾南风是一伙的吗?这朝中莫不是又要起什么变化?
正琢磨着,谢安又来通报,说是孙回大人求见。詹事的属官中,一多半已经被贾南风换了人,她想架空司马遹,可又不愿被人说心怀不轨,再者她也不能把太子这边的事情做得太绝,除了因为太子毕竟是司马衷唯一的继承人外,她也相信将来自己有所选择时,太子身边这些“老人”能成为她除掉太子的破绽。
孙回是司马遹的师傅,在司马遹小时候教过他功夫,两人合得来,感情也不错,在如今的形势下,孙回是司马遹为数不多还能信任的人。因此听到孙回求见,司马遹想都没想就允准了。
简单见了礼,孙回开口便道:“听说殿下昨日在西市受了惊?”
司马遹苦笑一下:“这事倒是传得快。”
“非也。”孙回摇摇头:“昨日与太子一起出去玩耍的那个小姑娘羊献容正是下官的外甥女,她昨日回府时我也在,便听她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个故交哥哥是如何变成太子殿下的故事。”
司马遹的脑海中也浮现出羊献容的模样,因此笑了起来:“叫师傅见笑了。”
孙回也笑了,可笑着笑着他又严肃了起来,他拉着司马遹进到屋内,关上门窗,小声道:“太子殿下目前不宜与楚王有过多瓜葛,楚王在朝中根基未稳,一旦出了意外,怕会连累殿下。”
司马遹眉头紧锁,心中确有疑惑,忍不住问道:“楚王和皇后……”
“楚王应是皇后召回朝中诛杀杨骏的。”孙回望着司马遹,见他并不惊讶,便明白他已经猜到了这层关系,不免暗暗有些诧异,司马遹不过还是个孩子,思考事情能到这种程度的确不易。他又道:“杨骏死后,司马玮有意留在朝中,可贾皇后的意思,是让他还是回到封地,如此一来,两人便有了矛盾。”
“难怪五叔走时说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原来竟有这层意思。”司马遹恍然大悟。一时间,他又心烦不已:“祖父曾说五叔像他,也极信任他,怎料……”
“楚王曾因为陛下被立为储君而心怀怨怼,甚至出言不逊,被先帝训斥过,之后他便改了心性,实际上是收敛了锋芒,伺机而动,这次贾皇后算是给了楚王一个绝好的机会。”孙回一脸正色道:“我此次来,就是想告知殿下一声,楚王心思诡谲,即便有意拉拢殿下,也不会有辅佐殿下登基的心思,他这人,不论何人何事,有利于他的他都笑眼相待,不利于他的,他是不会顾念亲情血脉的。”
司马遹想起昨日之事,再听孙回所言,浑身打了个哆嗦,才平静下来的身子,体内突然又如江河翻涌一般,这次,他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对着一盆花呕吐起来。
淑了口,司马遹告诉了孙回昨日发生之事。八条人命,一条未留,听说那个小头领还是司马玮宠妾的一个弟弟,司马玮杀他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此人狠毒,可见一斑。
孙回又叮嘱了司马遹半天,才带着满脸的不放心离开了。
司马遹呆呆地坐在房内,实在不敢想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要保全自己,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保全,更不知能保全自己到何时。贾南风,司马玮,杨骏,杨芷,武帝……这一个个人物从他的脑海中一个一个地走过,留给他一身的寒意。
“谢安。”司马遹冲屋外叫道。
谢安弓着身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却看见司马遹手中挥着两柄大菜刀,正舞得虎虎生风。
“主子殿下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啊?”谢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司马遹一笑,将菜刀“咣当”两声放到桌上,指挥道:“叫人把街市摆起来,爷要开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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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功劳谁享
楚王司马玮尚未回封地,汝南王司马亮却来洛阳了。论起辈分,司马玮该叫司马亮一声爷爷,他如今是皇族中辈分最高的,威望也是最高的,本来司马亮也不愿参与这权力之争,可如今司马玮逐渐做大,又跟贾南风勾结在一起,司马亮不安心,因此拖着他衰老的躯壳,匆匆赶到了京城。
司马玮得知消息的第一刻便赶到了皇宫,他直奔显阳殿,并不顾君臣身份和叔嫂礼仪,在见到贾南风后,直接指着她便问:“皇后这是何意?”
贾南风斜了司马玮一眼,淡淡地说:“你急什么?”说着摆摆手示意司马玮坐下来。
司马玮这阵子正在怒火中,哪理会得了贾南风的云淡风轻,他暴躁地跺了跺脚:“皇后以为除掉杨家是谁的功劳?如今可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么?我司马玮虽只是个小小的王,可也没怕过谁,皇后若是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贾南风皱皱眉头,不悦地说:“楚王这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司马玮瞪圆了眼珠子:“皇后到底是想撵我走还是杀了我?”
“你也未免太急躁了些,跑我这里来闹些什么?”贾南风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主儿,忍了楚王半天不过是给他一二分面子,可司马玮却不愿领这份情,咄咄逼人,出言不逊,便也让她心头火起。就刚刚司马玮的那一番嚷嚷,传出去便坐实了他们叔嫂勾结,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更何况司马玮一副要造反的模样,如今杨骏虽然死了,可朝廷上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随便一些人拿此事做文章,便又要贾南风头疼一阵子。
贾南风正春风得意着,不愿惹些头疼的毛病,因此没好气地白了司马玮一眼:“你坐好些。”
司马玮气呼呼地在一边坐了,端起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须上沾上的茶水,将茶盏往身前的小几上一撂,便用不善的目光继续望向贾南风,这目光的意思贾南风懂,是向她讨要个说法。
“杨骏为何准你回朝?”贾南风问。
“自然是……”司马玮心里一顿,似乎有些理解了贾南风的用意。司马玮拥一方势力在外,这让杨骏忌惮。如今司马亮也拥一方势力在外,这也让贾南风忌惮。司马玮皱皱眉头:“汝南王是皇族,又威望极高,怕不是你能监视得了的,更何况,你还要撵我走,凭你自己的力量,对付得了那头老狐狸?”
“孤何曾说过让你走的话了?”贾南风直视着司马玮:“孤又何时说过要监视汝南王了?”
贾南风的眼神凌厉而狠辣,看得司马玮竖起了一身的汗毛,他立刻了解了贾南风的用意,却也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这个女人的野心极大,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司马玮离开后,贾南风端坐在凭几之后半天没有言语,董猛知道他主子是在盘算事情,因此也不打扰,叫人收了司马玮留下的茶盏后,就静静地立在一旁。
“董猛,”贾南风突然开了口:“楚王其人,你觉得如何?”
“这……”董猛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楚王乃先帝血脉,年少而有为,如今在朝中声望日隆,据说在民间也有很好的口碑……”
未等董猛说完,贾南风便冷“哼”一声:“收买民心,是他惯会用的。至于在朝中,此人生性暴虐,制定了许多的严刑峻法,与其说众人敬他,不如说众人怕他。”
董猛略一欠身:“众人怕他,却未必有人敢反他。”
“你以为孤让司马亮进京是为何?”贾南风缓缓地站起,轻轻挪了挪因久坐而有些发麻的腿脚,才道:“司马玮宠信公孙宏和岐盛,这两人口碑都不太好,并且跟卫瓘多有龃龉。卫瓘这个人,自以为刚直……”贾南风冷笑了一下:“他如今官居太保,何不让他再风光两日?”
贾南风心胸狭窄,所厌恶者,除了挡了自己光明大道的人外,便是得罪过自己的人,卫瓘便是后者。卫瓘曾经是太子太傅,也就是司马衷在做太子时的老师,可司马衷痴傻,朝臣们觉得应另立太子,而卫瓘作为老师,非但没有帮着司马衷,还在一次酒醉之后含沙射影地提过另立储君之事,此话传入贾南风耳中便引来了她的记恨。
而卫瓘更令贾南风不喜欢的一点便是他的刚正不阿,如今是乱世,无为者求一世平安,有为者忙争权夺利,偏偏正直二字显得尤为碍事。贾南风不喜欢碍事之人。
董猛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皇后娘娘的意思,便退下了。贾南风踱到殿外,已经是夏天了,暖阳高照,碧空无云。
不日,司马亮进京,作为司马一族辈分最高的老王爷,司马亮进京的动静可是不小,太保卫瓘奉皇上旨意于宫外迎接,待老王爷在府中安顿了下来,前来拜访的官员便络绎不绝了,谁都知道,司马亮此次进京,是来整顿朝纲的。
果然,在司马亮进宫面圣后,便被任命为太宰,同太保卫瓘一道共辅朝政,录尚书事,此二人还得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恩典,一时之间,风头强劲。
司马亮的得意引起了司马玮的嫉妒,他是先帝极为器重的儿子,却因为非嫡长子而被撵到了外面,还要守护那个痴傻哥哥的皇位。如今他好不容易回到了京城并立下了功劳,却又因为辈分而被抢了地位,他极为不甘心。
更令司马玮没有想到的是,司马亮进京所要办的第一件事竟是要将他赶回封地去,美其名曰说他一个藩王久在京城惹人议论,且封地还有诸多军政大事等他处理,见司马玮不听劝,他又说他生性凶暴乖戾,不适合担当大任,整日督促他速速离京。
司马玮没有动弹,司马亮竟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出此事,要求满朝大臣当庭议论楚王离京之事,满朝文武尚算有眼力,迫于司马玮的压力,无人敢对此事发表意见,僵持不下之时,倒是卫瓘站了出来,表态支持司马亮的提议,要求司马玮迅速回到封地。
直到此时,司马玮终于是忍无可忍,甚至顾忌不了自己身在京城,大声地在府中怒骂道:“功是我立的,福要他来享,岂有此理。还有那个卫瓘,仗着自己年纪大便为所欲为,老匹夫!”
岐盛便在一旁安慰道:“王爷息怒,汝南王蹦哒地越欢,岂不越不招人待见?”
司马玮皱着眉望向岐盛,他明白他的意思,那日贾南风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如今只是缺一个由头而已。
“那卫瓘也实在讨厌,”岐盛又道:“紧盯着卑职与公孙宏不放,依卑职所见,他们不过是见王爷迟迟不肯动身,便想从我二人身上先下手。”
二人正说着话,公孙宏从外面走了进来,略一见礼便道:“卑职刚收到风声,卫瓘要收捕我与岐盛,怕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司马玮闻言,气得一把将坐前地凭几推翻,上面的茶盏茶中便呼啦啦地滚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王爷,事不宜迟。”岐盛道。
司马玮忿忿地起身,对着岐盛和公孙宏二人道:“你们去找李肇,请他奏禀皇后,汝南王司马亮及太保卫瓘图谋废立之事,请皇后尽快处置。”
二人闻言,面露喜色,立刻领命而去。
李肇的密奏正中贾南风的下怀,她立马让司马衷下诏命淮南王司马允、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屯兵在各宫门,同时废除司马亮的太宰之职以及卫瓘的太保之职,并在夜里将诏书交到了司马玮的手中。
司马玮大喜,勒令本部军队,又伪造诏书召集三十六军,手写命令告谕各军说司马亮和卫瓘不轨,妄图废黜皇帝,要求各军辅助朝廷捉拿逆贼。
夜深之时,公孙宏和李肇便带着人马将司马亮的府邸围了起来。事发突然,司马亮毫无戒备,即便部众劝他抵御,他仍旧不肯相信来人是捉拿他的。不多时,公孙宏派人登墙高呼:“陛下有旨,即刻拿下司马亮。”
到了此时,司马亮仍旧不肯相信,他昂首走入院中,对着已经登上墙的军士高声呼喊:“我司马亮对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