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本就是皇后的人,因此贾南风也没有过多为难他,准了他的上书,命王惠风离开东宫。王惠风不愿离开,求着来撵她的人让她见皇后一面陈情,可那些人哪愿听她的哭诉,强行将她押上一辆马车,送回到王衍的府邸去了。
其余与东宫亲近的人,此时多数选择了沉默,毕竟结果未揭晓之前,选择和谁站边都是不明智的。却也有人因受司马遹恩宠,对他的被废深表哀伤,因此积极营救,他们找到的人,便是孙秀。他们劝孙秀道:“国家没有嫡系继嗣,社稷将危,大臣的灾祸必定会兴起。而您侍奉中宫,与贾后亲密,废太子之事,都说您预先知道,一旦有变故,灾祸必定连累到你。为何不事先谋划一下呢?”
孙秀觉得有理,便将这番话转述给了赵王司马伦,司马伦深以为然,决定采纳,并依此定了计谋。可孙秀却又劝司马伦,道:“太子为人刚直凶狠,如果得志之日,必定会放纵性情。您一向侍奉贾后,街谈巷议,都认为你是贾后的同党。现在虽然想为太子建立大功,太子即使要把忿恨埋在心中,也一定不会对你施加赏赐,会说你为民望所逼,反复无常,只是将功折罪罢了。如有小的过失,还不能幸免于诛罚。不如拖延日期,贾后必然会加害太子,然后再废贾后,为太子报仇,既可以有功,又可以得志。”
司马伦当然觉得此计更好,便派人在宫中散播流言,说有人要废贾后,迎太子回宫。贾南风废了太子,本来就只松了半口气,只要他还活着,势力就在,就必然会对她造成威胁,因此,她需要将此案做成铁案,让司马遹再无翻身之日。
贾南风从东宫召回钟遂,让他写供书诬陷太子图谋不轨,可钟遂在东宫多年,对太子有了感情,不愿如此陷害太子,便哭着求皇后放过太子一命,他已被软禁金墉城,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
贾南风大怒,让人将钟遂押入私牢,并写下供词逼他签字画押,钟遂不从,被打得遍体鳞伤,可仍旧不愿构陷太子。贾南风派往东宫多人,只有钟遂和蒋俊最近太子,可那蒋俊心里明白,一旦太子谋反罪名成立,自己的三个儿子也会死无葬身之地之地,她是太子的美人,只有太子活着,她和孩子才能有好日子过,所以她咬死了太子无罪。她身为美人,又是三个小王子的母亲,贾南风不能明着将她抓起来,只能先将口子对准了钟遂。
谁知这钟遂竟然也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贾南风无法,只得搬出他的家人,钟遂当年也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点的日子才进的宫,这些年,他在太子身边得了不少好处,再加上皇后的赏赐,家里的环境确实大有改善,若是牵连了他们,家里绝了后,他这些年的努力和委屈便都化为了泡影。
钟遂在牢中放声大哭,颤颤巍巍地在那份供状上按了手印。他自觉对太子不起,按完手印后,趁着守卫疏忽,一头撞上牢里的柱子,一命呜呼了。
拿到供书的贾南风,有了杀司马遹的借口。她让太医程据制作了毒药巴豆杏子丸,再令孙虑带着药前往金墉城杀害太子。司马遹自被软禁,便怕被人加害,常常自己煮饭吃,孙虑来后,便强迫司马遹服药,司马遹不肯,躲入茅厕之中,孙虑竟用药杵活活将他打死了。
至此,司马衷唯一的儿子司马遹冤死,年仅二十三岁。因他有谋反之意,宫中打算将他以庶人之礼安葬,可贾南风竟然上表,道:“司马遹不幸丧亡,可怜他迷惑悖逆,又早夭折,我悲痛的内心,不能自已。妾私下希望他刻骨铭心,更思孝道,极度虔诚,以正名号。此志不成,更让人酸心遗恨。司马遹虽然罪过很大,但仍是帝王的子孙,若用庶民之礼送终,情实怜悯,特意请求天恩,赐他以王礼安葬。妾确实愚昧浅见不懂礼仪,不胜至情,冒昧地陈述我的想法。”
最终,司马衷下诏,以广陵王之礼安葬了司马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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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被迫离别
太子之死传开,羊献容躲在家中大哭了一场,这结果,虽然外祖父和舅舅们已经预见到了,可她到底还抱着一丝希望,近一年来,太子越发得势,她更以为是外祖父们错了,太子终究能大败贾南风的。
然而突然的,太子的死讯就传了出来,起初她并不相信,想着以太子的聪明才智,说不定暗度陈仓了,可她高估了太子,也低估了皇后。家中静得出奇,父亲一知道太子的死讯,便强拉着羊附去了外祖父家,母亲不理外面的事情,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羊献容心中压抑,便顶着红肿的眼睛到了刘府。
刘凌眼睛也是红的,一见羊献容,泪便又流了下来,她抱住她,哭诉着:“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羊献容再次悲从中来,也抱住刘凌,又痛哭了一场。两人相识多年,以前还常常在一处玩耍,她犹记得自己坐在马玉哥哥的马上,同他聊天,听他讲自己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他们一同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说着先祖的故事。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司马遹的处境而逐渐转淡,甚至周遭的人开始劝她少跟太子来往,可羊献容的心里,却始终记得,有一个翩翩少年,冲着她笑得开心。
擦干了眼泪,羊献容望向刘凌,刘凌同太子间的感情更为特殊,她视太子为哥哥,可刘凌却在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那时,他们都是小孩子,可刘凌就幻想过有一日能嫁他为妻,过上美好的日子。幼时的幻想终究是幻想,刘凌对太子的感情也未必如初见时那般心动,可总是有一份美好的回忆,从她的脑海中抹也抹不去。
“凌儿姐姐,”羊献容知道刘凌心痛,便想先安慰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安慰,两人相处日久,以前,刘凌总爱跟她说太子如何如何,羊献容知道,刘凌是真的喜欢太子,喜欢的人突然死了,叫她如何不伤心。若是刘曜哥哥死了,她也难过死的。
刘凌摇摇头:“人死不能复生。”说着又叹口气:“其实,他当是解脱了吧。又或者,他带着不甘和不愿走的。但不管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我听说,太子死得极惨,是被打死的,他在死前叫得很凄惨,外面的宫女太监都听见了。”羊献容想到那样的情景,想到太子死时心里怀有的恐惧,便觉得浑身发麻,她眼眶又红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别说了,”刘凌闭着眼,消化着羊献容描述出的惨状,半晌,长出一口气:“都过去了。”
“你要难过就哭吧。”羊献容说着紧闭了屋门:“别人听不见了。”
刘凌看着羊献容,苦笑一声:“比起难过,其实,我更多的是感觉庆幸。”看着羊献容便惊讶的神情,刘凌捂住了脸:“我都觉得自己自私,口口声声说喜欢太子,可太子死了,我竟然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我真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羊献容愣在原地半天,她知道当时太子纳妾,刘凌是极想入东宫的,甚至央求父亲走走门路,若不是太子随意找了个蒋俊,刘凌说不定真有可能成为他的妾,被封为美人,成为他孩子的母亲。刘凌最终放弃了,而成为太子的妾室蒋俊,在太子被处死后,也被抓了去,拷打至死。他们三个儿子,均被关进了金墉城,长子病重而亡,其余两个儿子成了孤儿,前途未卜。刘凌没有入宫,的确是幸事一件。
羊献容能理解刘凌,她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可是,”刘凌又道,“我又有另一种念头,若我入了东宫,父亲也不许不会像现在这样远离朝政,也许他会成为太子的靠山,助太子废掉贾南风,即使我父亲仍旧无心于朝政,也许贾南风会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放过太子一命。”刘凌摇摇头:“也许,结局好过如今。”
“你说的对,”羊献容道:“可皇后紧盯着太子,又怎会选你入宫?”
这世上没有也许,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它既定的轨道向前走着,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也许这些事情的发生没有一件是如你所愿的,可该发生的就会发生,因此需要你承担的事情一件都少不了,需要你接受的事情,即使再难也得接受。
不久,刘曜回城办事,抽了个时间专门到了羊府。太子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一直巴望着太子的羊玄之似乎就将他淡忘了,改办差办差,该看书看书,曾几次看着羊献容欲言又止,最后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羊玄之的态度跟朝中大多数人的态度一样,太子虽死,以后还会有接替太子的人,他们可以重新择木而栖,原来的那个太子,死了就死了吧。
羊献容一直心情不太好,心上像压了块大石头,可虽然难受,她却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司马遹,倒是有一次,她梦见自己躲在刘曜的怀中,哭诉着自己多想念原来的那个马玉哥哥。
真的见了刘曜,羊献容却只剩下委屈,他明知道她这段时间必定难过悲伤,却从未回来看过他一次。因此羊献容撅着嘴,转过身去,只留给刘曜一个背影。
刘曜叹口气:“我那天在军中也哭了一日。”
只一句话,就让羊献容转过了身子,她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刘曜。
“太子一死,朝中格局又发生变化,”刘曜道:“这种时候,最怕别有心思的人做什么小动作,我们是守卫京城的,就会特别忙。”
京城中也有我,这也应该算他保护了我。羊献容这样想着,闹小别扭的心思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若像刘曜所说,他这段时间很忙,那这次回城一定是有事要办,时间紧张。
“那你的事情办完了?”羊献容问。
刘曜点点头,一把揽过羊献容,问道:“怎样?这些时日还难过吗?”
“是。”羊献容老实地说:“总想起过去的事情,心就疼起来。”
“我又何尝不是?”刘曜和司马遹早前还时时争吵,处处作对,现在想来,平添了几分趣味,也多了更多的伤感,“还有你二哥,这会儿应该也听说了 太子死亡之事,他同太子的感情比我还要好些,恐怕也要哭一哭了。”
“还有太子妃呢。”羊献容说:“我听说太子妃回了王家,日日哭泣,再听说太子也死了,非闹着要去陪他,家里人日夜防着,怕她会寻了短见。”
“倒是个烈妇。”刘曜感叹道,心中对这名太子妃产生了一丝敬意。
气氛过于悲戚,羊献容不愿意这样,刘曜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应该多些欢乐才是。她知道他待不了多久,便道:“下盘棋可好?”
刘曜摇摇头:“那不就是让你欺负我。”他拉起羊献容:“去外面转转吧,成日闷在家里,又想些不愉快的事情,不如去外面散散心。”
两人来到距离羊府不太远的一条街上,那里东西不多,可常会有些手艺人在此处摆摊,因为周边都是达官贵人,总会有些年幼的公子小姐由下人带着在外面玩耍,他们见到这些捏面人的,耍杂耍的,总会驻足,再缠着带他们出来的人买些有趣的东西。
羊献容很少来这边,因为虽是些小东西,可价格却很高,哄哄那些贵公子还可以,她却是买不起的。刘曜带着羊献容从街头逛到街尾,终于在一个面人摊子前停了下来,那摊主正在捏一只小白兔,手指灵活地动来动去,没多大功夫,一只洁白的兔子便成了形,被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拿走了。
“二位公子,小姐,”摊主抬头望着刘曜和羊献容:“想捏个面人?”
羊献容摇摇头,刘曜却来了兴致,问道:“照着这位姑娘的面捏怎样?这姑娘这般好看,捏出的面人也好看。”说着他将脸抵近羊献容的脸:“我随身带着,好似时时能看见你。”
羊献容害羞了,轻轻拍了刘曜一下。
两人打闹着,那摊主却手上飞快地照着羊献容的模样捏了起来,刚捏出了个型,摊子边上又多了个人,手艺人头也不抬地问:“要捏个什么?”
那人却是带着怒气,责问道:“你二人在干什么?”
羊献容和刘曜回头一看,羊玄之正站在二人身后,怒视着二人。两人立刻停下打闹的手,羊献容怯怯地叫了一声:“父亲”,刘曜则恭敬地给羊玄之行了个礼。
羊玄之看了刘曜一眼,强带着羊献容回了家。羊玄之是过来之人,看得出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他万万没想到,当年纵容羊献容离宫是为了吊上太子那个金龟婿,谁承想,太子死了,而羊献容竟然看中一个匈奴人。
书房里,愤怒的羊玄之二话不说,取了一根戒尺,便没头没脑地往羊献容的身上挥去,他这些日子烦闷极了,自己精心布置了几年,最后什么都没有捞着,羊家继续没落着,没人能够拯救。
书房的动静惊动了孙氏和冯杭,二人前来一看,羊玄之仍旧一下一下打着羊献容,可羊献容不哭不闹,就站在那里受着父亲的打,只有扭曲的表情诉说着疼痛。
冯杭赶忙上前拦住羊玄之,而孙氏则将羊献容拉到了一边。
“丢人现眼。”羊玄之大骂道:“你跟着那个刘曜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以后如何为你说亲?”
“不用说亲,”羊献容毫不服气,堵着父亲的话:“我就要嫁给刘曜哥哥。”
“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话吗?”羊玄之气得直跳脚,又把怒火对准了孙氏和冯杭:“你们一个当娘的,一个当师傅的,就教出这样恬不知耻的女儿来吗?”
孙氏也不知羊献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的确是要不得的,她一手捂住女儿的嘴,自己也急得流出泪来。冯杭看了一眼羊玄之:“有何不妥吗?”
“你……”羊玄之听了这话更是愤怒,他指着冯杭:“想来就是你教坏了她,我怎会信你的话,说她会飞黄腾达,我还一门心思地想让她嫁入东宫,我真是糊涂,纵着你们这一帮人毁了我羊门的清白。”
“羊大人,容儿是你女儿,不是你的筹码。”冯杭怒极,他从未见过如此自私冷漠的父亲:“你做父亲的,不该先为女儿幸福着想吗?”
“幸福?”羊玄之冷笑两声:“便是那个匈奴人吗?我呸!”
“羊大人听我一句,莫要耽误容儿终身。”冯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羊府呆了几年,实在很喜欢羊献容,生怕这样可爱的姑娘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推入悬崖。
“不用你管,”羊玄之指了指门外:“收拾你的行囊,从今日起不得再踏入我羊家半步。”他又指着羊献容:“至于你,从今日起好好做你的世家大小姐,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冯杭愤然离开。
“师傅,”羊献容哭着叫道,追着冯杭跑出了屋子。
冯杭停下脚步,叹口气,拍了拍羊献容的肩膀,说道:“师傅能教你的都教你了,日后如何,全凭你的造化,好自为之吧。”说罢,不顾羊献容的苦留,收拾了自己简单的抱负,离开了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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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皇后之死
令贾南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司马遹死了不过一个月,她竟然也收到了被抓捕的诏书。
贾南风一直以为,司马遹是自己独揽大权最大的障碍,因此处心积虑地废了他又杀了他,可自他死后,她却没有一日能睡个安稳觉,一闭眼不是武帝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千古罪人,绝了晋朝的万代基业,就是她的母亲郭氏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说她灾祸将至。被梦惊醒后,贾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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