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她夹了一块肉放在羊献容的面前,轻声道:“多少再进点儿吧。”
羊献容看了孙氏一眼,眼泪又要夺眶而出,赶紧低下头,默默地吃起那块肉来。羊玄之都感觉出了席间气氛的不正常,他干笑了两声,也给羊献容夹了一块肉。
无人说话,羊玄之也有些尴尬,可总归明天女儿要嫁入皇宫,自己这些天忙于应酬,该交代的话也没有交代,趁着这个机会,还是应该叮嘱几句。他便清了清嗓子,道:“容儿,宫里不比家里,不可像在家中这般任性妄为,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贵为皇后,无数双眼睛盯着,更要谨慎,此其一。其二,皇上不同旁人,侍奉要更为勤勉周到,恭顺柔和。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今当权的是赵王,不要得罪他,更不要忤逆他,朝中的事情他让你参与你就顺着他的意,他若不让你参与,你也莫要多话,保全自己就是保全羊家。”罢了,他突然笑着冲羊献容端起一杯酒,道:“我羊家的未来就要看你了。”
羊献容好像突然明白这许多年来,父亲对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不是在期望着她高攀个权贵,甚至嫁入皇室,好给羊家带来兴旺发达。醍醐灌顶的羊献容像看着陌生人一般望着她的父亲,那个她本该尊敬和爱戴的人,此刻端着酒杯,躬身站在她面前,一脸的媚笑,眼中藏着贪婪。
羊献容同样端起了酒杯,淡淡地道了声:“这么多年,父亲委实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羊玄之并没有看出女儿的异样,只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因此更加高兴,仰脸喝尽杯中之物,又拿过羊献容的酒,道:“你明日要入宫,不宜饮酒,父亲替你。”说罢将那一杯酒也喝了个干净。
喝了酒的羊玄之更加兴奋,开始滔滔不绝地
说起话来,畅想着羊家以后的荣华富贵,也畅想着女儿以后的国母风范。
这许多的话终于引起了孙氏的反感,整个席间,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本来这餐饭在她看来是和女儿的离别饭,她想让女儿吃饱了,以后不要再恋家,不要再想娘,就去和刘曜面对困难,携手一生。可这一切都被羊玄之破坏了。
她冷冷地说道:“荣耀?容儿进宫说是皇后,可古往今来哪个皇后入宫是这般得随意?一道圣旨下来,赐了几件衣服,便将人接走了。一无聘礼,二无典礼,连个教规矩的宫妇女官都没有赐下来。您以为这是荣耀,我却觉得这是**裸的羞辱。”
“你胡说什么?”羊玄之不爱听孙氏发这些牢骚,因此这些天也躲着她,没想到,容儿明天都要走了,她今日还不消停。他便道:“如今朝内朝外这么多事,容儿是继后,哪有那么多规矩可讲?不管怎么样,容儿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有何羞辱可受?”
“您觉得妥当就妥当吧。”孙氏依旧没有给羊玄之好脸,道:“像我等无足轻重之人说了什么,您也不会放心里去,奴家就祝国丈爷官运亨通就是。”
“你……”羊玄之皱着眉,刚才的兴致荡然无存,他拍拍桌子,无奈地说:“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闹哪样?”
“喜从何来?”孙氏咬着牙,拼命忍着自己的怒火。若不是羊玄之一意孤行,自己怎会忍受这离别之痛,女儿又哪里用受这前途未卜之苦,只要一想到羊献容之后的生活,孙氏便恨得牙痒痒,她恨那个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夫君。
一席饭终究是不欢而散,羊玄之拂袖而去,羊附揽着妻子坐在一边唉声叹气,羊献容哭着抱住母亲不肯撒手,天已经黑透,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可她舍不得也放不下。
“娘,”羊献容哭着道:“容儿不走了,容儿就要待在您身边。”
孙氏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抹着眼泪,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
“容儿,”羊附和林氏看不下去,一个搀过孙氏,一个拉起羊献容。林氏便道:“来日方长,此次别离绝不会是永别,你要相信,你定能回来,能再见到母亲的。”
“是啊,”羊附也劝道:“时辰不多了,刘曜应该已经在等你了,走吧,越不走,越舍不得走。”
几人回到羊献容的屋子,她换上男装,拿了行李,给孙氏磕了三个响头,又叮嘱哥嫂照顾好母亲后,终于在孙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下,上了羊附提前准备好的车,又由他亲自驾车,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带给她不少欢乐和同样多失望的家。
马车一路往南郊驶去,刘曜就等在他们常常见面的小树林中。那里一片幽黑,偶尔有几只鸟从林飞过,发出人的声音。羊附先下了车,四处寻找着刘曜的身影,不多时,羊献容也跟着下了车,可四下张望了许久,也没有看见刘曜的身影。
“不会出什么事吧?”
羊附开始担心起来:“那小子不会变卦吧?”
“不会。”羊献容说道,刘曜绝不是会临阵退缩之人。
身后突然出现了动静,两人慌忙转身看去,然而,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并不是刘曜,而是整整一天都没有露面的羊挺。
“二哥?”
“二弟?”
羊献容和羊附异口同声地喊道,二人诧异极了,对望一眼后,两人都明白了,今日的羊献容是走不了了。
“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做什么?跟二哥回家吧。”羊挺说着,便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拉着羊献容离开。
“二哥,刘曜呢?”羊献容问。
“他没事。”羊挺道:“只是不能来了。”
昨晚,羊献容所有异常的举动都映在羊挺的眼中,在军中几年,他有别于常人的观察能力,他知道事情不简单,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不正常必定跟刘曜有关。因此,天亮之后,他便到了刘府,以邀请刘曜和刘凌参加宴席为名,见到了许多年没见的刘曜。
羊挺是带着目的来的,可刘曜不知道,他跟羊挺几年未见,此时只有欢喜,毫不设防,两人饮了两杯酒后,羊挺逮住了时机,便问:“我知道你要带我妹妹走。”
刘曜极为诧异,不过他以为羊挺跟羊献容亲密,所以这在羊挺这里应当不算秘密,他对羊挺本就信任,因此毫无心机地将他跟羊献容的计划告诉了羊挺。
羊挺听后,面色如水,冷冷地说:“你知道,容儿入宫是我们羊家这些年一直在等待的事情,怎会让你给破坏了?你可知道,她一旦逃跑,留下的是什么?一个假的羊府小姐,一旦事情穿帮,我们犯的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的,到时候你们刘家也不能幸免。”
刘曜神色一僵,这才反应过来羊挺并非是来祝福的,赶忙道:“哥哥这是哪里话,我既能带容儿离开,必不会置家里人于不顾。”
“如何顾?”羊挺冷笑一声:“你刘家有军队,我羊家可什么都没有,你我兄弟一场,你总该给哥哥留条活路。”
刘曜慌忙道:“哥哥言重了。”
“你不能走,”羊挺道:“你也走不了。今日是哥哥对不起你,日后,哥哥会还你个公道。”
刘曜不知道羊挺要做什么,却感觉到头脑昏昏沉沉起来,似乎是酒劲上了头,可力道又重了许多,他茫然地看了看羊挺,倒在了榻上。羊挺将刘曜放在榻上睡好,这才离开,他的药下得重了些,够刘曜睡到明日一早了。
在门外,羊挺又碰见了刘凌,嘱咐了一句让她看好她哥哥后,就骑马赶到了郊外,在这里一直等到羊献容出现。
“今晚之事,我不会告诉父亲。”羊挺轻声道,他伸出手归拢了一下羊献容稍显凌乱的发丝,道:“妹妹明日就要入宫了,让父亲少生些气吧。”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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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大婚前夕
当孙氏看到羊献容跟着羊挺一起站到她面前时,她便明白了,女儿入宫之事怕是成了定局。知子莫若母,羊挺渴望出人头地的心思不比他的父亲少,只是一直以来,他尚算努力,自己也干出了一点小小的成就,这让孙氏以为他和他的父亲多少是不太一样的,可这几天看下来,她才明白,若是有捷径可走,自己的这个儿子也是决计不会放过的。
孙氏叹口气,对羊献容说道:“时候不早了,早些去歇着吧。”这般无力的话语显示着她的无能为力,她认命了,也替她女儿认命了。
羊献容点点头,先行离开了。
羊挺等羊献容走出了房间,才冲着孙氏发起了脾气:“母亲真是糊涂,这种事情怎能由着妹妹胡闹?”
“胡闹?”孙氏怒视着羊挺:“到底是我送容儿离开是胡闹,还是你们要将她送入皇宫去伺候那个傻皇帝是胡闹?你们可有将你妹妹的幸福考虑在内?你们满脑子都是升官发财,出人头地,自己没有本事,却让妹妹为了你们的前程生生将自己毁掉。”
羊挺却同他的父亲一样,从来不觉得让羊献容入宫是件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朝为后,何等的荣耀?他不理解他的母亲正如她母亲不理解他一样,因此,他不可能被她母亲的几句话说服,正如他的父亲也未曾因为母亲的愤怒和失望有所动摇一样。
羊附冷眼旁观着一切,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发表过过多的意见,可他疼妹妹,他知道妹妹的心意,因此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支持,处心积虑策划了几日,竟被羊挺这样给搅乱了,他的心情一直像堵着一块石头。
母亲关心羊献容,只是希望她远离皇宫,刘曜是能带她离开的那个人,所以她选择了接受刘曜,若是今日有另一个人,哪怕这个人不是羊献容说喜欢的,她也会同意羊献容跟着离开。羊挺和父亲更不用说,只要能让羊献容当皇后,光宗耀祖,不论用尽什么手段都会让羊献容入宫。只有羊附,他清楚羊献容的心思,羊献容选择离开,不是害怕入宫,只是她想和刘曜在一起,或者说,如果她喜欢的那个人就是那个痴傻的皇帝,即便入宫危险重重,她也会选择坚定地站到那个人的身边。所以,羊附清楚,羊献容现在的内心是何等伤心,因为她最终要和那个她选择厮守终生的人分开了。
懒得理会母亲和弟弟的争吵,羊附悄悄地离开了房间,他走到羊献容的房门口,果然听到里面传来嘤嘤的哭泣声。他推开门朝里望去,羊献容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的地上,瘦小的身体随着哭泣一下一下地抖动着。
“容儿,”羊附轻轻唤道:“别自己哭,到哥哥这里来,哥哥陪着你。”
羊献容闻言回头,脸上挂着横七竖八地泪痕,她站起身,扑到羊附的怀里,痛哭起来。
“若有一日,”羊附等羊献容慢慢平复了心情,才说道:“你
有机会再获得你想要的幸福,哥哥拼死也会帮你。”
羊献容终于止住了哭声,窝在羊附地怀中,闷闷地问:“哥哥,我还有希望吗?”
“当然有,”羊附轻声哄着她,说道:“人这一辈子,未经过的便是未知的,你时刻怀有希望,日子总会好过一点。也说不定哪一天,你所盼望的就实现了。”
“嗯。”羊献容从羊附怀中抬起头来,真诚地说道:“谢谢大哥。”
羊附笑着摸了摸羊献容的头,又道:“今日父亲交代了你一些事情,本来我想着你要离开了也就没当回事,可你明日还是要入宫,我便要重新同你说说,你且记住了。”羊献容看着羊附严肃的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羊附便道:“父亲交代了你三点,前两点我也不说,那人是皇上,怎么在他身边侍奉你自己拿捏,务必保护好自己便是,你聪明,这些不用我再交代。唯有父亲所说的让你结交赵王一事,切不可行。”
羊献容本就对自己入宫后的生活没有想法,结交谁不结交谁她不懂,她也从未意识到自己皇后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后要经历什么,因此她眨巴着眼睛疑惑地望着羊附。
“皇帝弱则诸王强,”羊附解释道:“赵王虽一时得势,未必就是永远,以前贾南风何等风光,不过八年的时间就被赶了下去,赵王没有贾南风的能力,他身边的孙秀也是个溜须拍马之徒,并无实际能力,被赶下台是迟早的事情。”
“那,我该怎么办?”羊献容问。
“独善其身。”羊附缓缓吐出四个字。
待羊献容情绪稳定了下来,她又跟着羊附回到了孙氏的屋子,孙氏和羊挺各坐在一边,谁也不吭声,显然刚刚闹得很不愉快。听见动静,孙氏抬头看见羊献容,便冲她招了招手,等她走进了,为她拢了拢碎发,问道:“怎么又过来了?”
“最后一晚了,想陪陪母亲。”羊献容看看孙氏,又看看羊挺,问道:“母亲和二哥吵架了吗?”
孙氏摇摇头,却也不说什么。羊挺站起身,冲孙氏告了声退,就离开了,他看见羊附站在门口,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才走出去。
羊附也不介意,走到孙氏身边,道:“天也快亮了,母亲有什么话快跟容儿说吧。”
“还能有什么话?”孙氏慈爱地抚摸着羊献容的脸颊,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母亲不要这样。”羊献容劝道:“入宫也未必就能怎样,也许真如父亲所愿呢。”
孙氏听了这话,便将羊献容拢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轻轻地摇着,她真希望羊献容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整天围着她“娘亲,娘亲”地叫着,高兴了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若是受了委屈,也能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如今的女儿长大了,高兴的时候会掩藏自己的心
思,委屈的时候会 吞下自己的苦水,反而来安慰她。孙氏心疼地将环着羊献容的手紧了又紧,似乎这样才能抓着她,永远都不让她离开。
天蒙蒙地亮了,屋外慢慢地有了动静。羊献容从孙氏怀中起身,等到天大亮的时候,她就要走了。门开了,羊玄之从屋外走了进来。
“我听羊挺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羊玄之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孙氏,还是将目光移到羊献容的身上,羊献容的面上也是冷冷的,羊玄之觉得自己应该说些离别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女儿跟他本就不太亲密,因为婚事又怨恨他,他实在不应该过来自找不痛快。他摸摸自己稀疏的胡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父亲,”羊附见状,解围道:“时辰差不多了,容儿要梳妆打扮了。”
“对对对,”羊玄之赶紧说:“前面也要忙了,你们抓紧时间吧,宫里打前站的监宫女们也应该快到了。”他说完,羊献容仍旧没有反应,他叹口气,走到羊献容面前,几乎是哀求着说道:“容儿,莫要怨爹。”
那该怨谁呢?羊献容心里冷笑着,若不是为了你的虚荣,我何至于此,母亲又何至于此?她背过身去,不想看见羊玄之虚假的模样,她怕自己一时激愤做出失礼之事。
不多时,宫里派来为羊献容梳妆打扮的宫女婆子们到了,她们簇拥着羊献容离开孙氏的屋子,回到自己的屋子。羊献容端坐在梳妆的铜镜前,由着那些丫头们为她净脸,上妆。铜镜中那张稚嫩的脸庞随着妆容一点一点的完整变得成熟起来,镜中的那个人让她感到陌生,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羊献容,从今日起,她将是大晋朝的皇后。
“请姑娘着礼服吧。”一位女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来个宫女,每个人的手上头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她大婚要穿的吉服,从里之外层层叠叠,繁复贵重。
便有宫女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