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屠家。”窦雄道:“你老而无力,耕家谁不鬻你”老母畜道:“你岂不知王法有禁,也为怜其辛勤力作。你不吃斋,情尚可原;你既吃斋,乃迁怒屠害,迁怒不慈,屠害不义,今已诉之冥吏,添你沉痾,将拘抵偿。”窦雄道:“我已前日在众会中诉出这宗罪业,建诸道场,宁无解脱”老母畜道:“这功德只消得你迁怒愆尤,忏不得忍心害母畜。况执不信之心,归咎道场劳苦。你这善功,反作怨府。”窦雄道:“在会人人皆在往昔罪业,偏我也是八斋社友,不能解脱汝冤”老母畜道:“心地未洁,徒斋何益”说罢,又将角触窦雄。正惊慌间,只见一个高僧貌似道副模样,走到母畜前,一声喝道:“法会只因未及汝等得度,故使你作人言来复冤孽之债,又要费我僧家一番超荐。可速退形,不须作孽。”老母畜即退,僧亦不见。窦雄惊觉,乃念了一声圣号,忙叫家童去请了吴作斋公来。吴作见请,随到窦雄卧内。窦雄乃把前事备细说了一遍,道:“在社诸友,前在方丈中各说往昔罪业,惟有社友未救青蛙。这冤愆也是忍心作孽,如何不来向你报应想是老母畜为人有功,与蛙不同,且是胎生,与湿化不类;或者社友道场归来,未曾怨悔,我小子或是原有疾病,因此冤愆越加沉重。”吴作答道:“事虽不同,却也有些古怪。我小子自方丈中说往昔罪业,当道场中心心忏悔,便是归家,也还记忆着这青蛙冤愆,不知可解脱得昨于午梦,见那绿衣猛士依旧前来,却也不多,说道:“斋公,你昔日也非有心,今日忏悔,感谢你倒有心。有心在道场,还说你见像作福;归家尚有心,便见你真心超度我等。只是高僧未主坛,众长老法事未周,长老似了目前之功果,我等尚在未脱化这根因。正说间,也见一位高僧前来,貌似尼总持师父之状。他吩咐那绿衣们道:汝等安心,自有功果及汝,勿得复扰善信。说罢皆退。我小子醒来,正有意欲去高僧处说这段因果,恰遇斋友也有此警戒。”正说间,只见常素众社友又来问安,吴作便把两个人的牛、蛙事情说出,复问常素斋友:“你自方丈归家,怎么病体全安”常素道:“小子于道场中,只一心荐拔祖父亡灵,不觉归来病愈。”邵禁道:“据三位梦中警戒,还当求高僧度脱。我们再到清平院中,求僧把这牛、蛙超生,也完了这一宗功果。”当下,众社友一齐走到清平院来。只见离院数里一个山坡之下,见一个牧童倒骑一只黄牛背上,口唱山歌。众人侧耳,听那牧童唱的山歌,却不是等闲个个儿童会的,人人知的,乃是一个叹牛的辛苦,叫人莫伤它,听他的歌儿。众人听他歌道:
阿牛阿牛生何来与人出力受苦哉庄家老儿不知哀,瘦病一朝便撒开。卖与市人真不该,何人慈悯吃长斋。牛本精灵岂装呆,报人福寿广招财。
窦雄拖病前来,且是家仆扶着,听了山歌,乃向众友说道:“这牧童是谁家的”众友皆叫认不得,家仆也叫认不得。窦雄正要叫家仆去扯牛问他,那牧童歌罢,把牛一鞭,往山坡下去了。家仆去看,不见踪迹。众友叹息,便说:“窦斋公,这牧童倒有几分讥你。”正才举步前走,只听鼓乐声喧,盈盈众耳。邵禁便说道:“谁家喜事动乐”常素听了,道:“不是喜事作乐,似官府的导引前来。”吴作听了,道:“也不是,似迎亲送嫁的。”郑道说:“且站立,看他来便知。”众人站立,那鼓乐又止,不见前来。众人举步,那鼓乐又响,时止时响。众人走到响处,哪里是鼓乐,原来是一阵青蛙声吵在池塘里。众人笑将起来,你说道:“分明似一部鼓吹”;我说道:“真个如五音乐器”。众步将近池塘,蛙声陡然绝响。众人方才叹息,说道:“水蛙无人到此,便叫声不绝,一听人来,便潜伏水底,物有人灵,殊为可叹。”正说间,只见一个人来。众人看那人,怎生模样:
乱发蓬松顶上光,破衣蔽体下无裳。手执一根长竹竿,肩挑两个小箩筐。形龌龊,貌肮脏,两眼乜斜池内张。不是渔夫来网罟,青蛙苦恼被他伤。
吴作一见了此人,陡然动了他昔日心性,乃叫道:“汉子,我看你一身褴褛,四体倾斜,皆由你做此伤生害物生理。世间尽有寻一碗饭吃的买卖,何苦为你一日之餐,伤害许多性命”那汉道:“财主斋公,我等若是有几贯本钱,便也去寻个大小生意。只因无本经营,故此做这宗勾当。”吴作道:“此事不难,我便给你十贯钞,你可将那竹竿、箩筐交付与我。”那汉子听得,哪里肯信,说道:“财主,你钞有限,我等捉蛙的甚多,安能尽改了我等之业”吴作笑道:“我也只为目见这一时之仁,哪里能个个给他资本。”一面说,一面把汉子的竹竿、箩筐都打碎了,抛在池内。那汉子见了,又笑又恼:笑的是财主斋公许了钞,恼的是人心难测,安知给钞有无。吴作见他呻吟,乃对窦雄众人说:“列位请先行。小子不食言与此汉,到家给了钞与他就来。”便往家飞走。这汉子紧紧跟着。吴作到家,照口许一贯不差,打发了汉子,便急奔清平院来。
却说这汉子得了钱钞,出了吴作家门,在路上一面称说斋公好人,一面想道:“造化得了这些资本,如今回家,做那桩生意不会,这桩买卖不能,不如买些布匹做几件衣穿,养两个牲口,沽些美酒受用受用,仍旧去捉青蛙。万一再遇着这样斋公,钱钞倒也容易。”乃想道:“那竹竿、箩筐虽被斋公毁坏,却也还收拾了用得。”乃奔到池边,看那竹箩漂浮池面。汉子撩起破衣,下池取箩。不曾防池中有一物,绊了他一跤。却是何物,下回自晓。
第八十四回高义劝戒一兄非 高仁解散六博社
汉子下池取箩筐,不知池中一段树根,绊着足跌了一跤,挣扎不起。非是不能起,乃钱钞在腰坠住,又被水蛇咬了足,若似众蛙齐攻,遂落水不起。可叹负义之人,狼心之辈,天理报应不差。
且说众斋公到得清平院,万年接着,便问常素病安。常素答道:“托赖安痊。”窦雄乃说道:“自道场毕回家,小子便添了疾痛。莫不是道场瞻礼劳苦所伤”道副听了,笑道:“斋公越疑劳苦所发,越致疾病难痊。你的病根,若不是小僧与斋公喝去,怎生能解这冤愆”吴作便道:“小子午梦,也有此警。感得师父们解救。”尼总持听了,笑道:“一事同情,只是冤愆。吴斋公已解,更添了一种善因。窦斋公若要病除,那牧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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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
坐下当捐金救解一二。”邵禁道:“我等正来求师,再建一功课以消罪愆。”道育说:“功果只在人心,人心只看积善。上善慈悲,方便物命,次善方说道场。”众友听了,各各称谢。窦雄乃当三僧面许愿,去找寻牧童所骑,道:“小子捐金赎养。”道副笑道:“斋公执一不通。方便门中,一见生慈,何必去找牧童骑的村乡何处不是牧童所骑苟有不忍之心,即是解脱之路。”道副说罢,众各欢喜,赞叹辞行。
只见众友走回池边,见一死人漂浮池面。吴作却认得是捉蛙汉子,忙叫地方捞起,那钱钞尚在腰间。众友都察此情,必定是贫人胜财不起。吴作见那汉手犹扯住破箩,乃想道:“人心邪曲,以至于此。”乃叫地方挖地安瘗而去。窦雄果去访牧童不着,遇有鬻耕牛的,捐财救了两头,病乃大安。后有说吃斋吃心五言四句说道:
莫谓斋不良,清心净腹肠。
灵明腥不混,福寿自然长。
话说这平宜里有众斋友,结个八斋社。却有几个少年英俊,结个六艺社,又有几个游闲子弟,结个六博社。六艺社中有一个英俊,名唤高义,却与六博社中一人名唤高仁,二人乃弟兄,同父不同母。高仁居长,高义居次。一日,高义见兄日以樗蒲为戏,博弈为欢,乃正色谏兄道:“兄长年过三旬,上当扩充先业,下当训戒后人,勤耕种使荒旱不饥,事经营使资财不乏。亲近贤人,受些师资之益;观看载籍,得些道理之传。光阴迅速,少壮不再,若失了此时,不奋起精力往前去挣,老大来做一个浪荡游闲。万一落在人后,这耻辱何当”高仁听了,道:“阿弟,我且不问你别的,只就你说落在人后的耻辱何说”高义道:“世间人心不古,炎凉最甚。想那上古人心只敬的贤能才德;如今只敬的富贵荣华,贤能若是贫苦,便受人的轻贱,虽贤能不受他的轻贱,却也旁观这些情态可嫌;再若不贤,乃诸人得贱,这何等耻辱还有一等,明知耻辱,乃甘心去受,不是负欠被耻,便是假贷受辱。仔细思量,可不当趁此少壮做个本份经营,把游戏且咬牙禁戒。”高仁笑道:“阿弟,你说的一团道理,只是你未见透。我想人世间岁月无多,欢乐有限,精力易竭,钱钞有分。趁时力挣固是,逢场欢乐也该。阿弟,独不见里中张某,穷年累月,挣的家财巨万,留与不能保守子孙,一败无存。可怜他存日熬清受淡,竟成何用李某占人田产,夺人庐舍,与亲邻做尽冤家,不舍分毫享用。如今田产庐舍依旧,子孙复归原主。又如王某,穿破衣,吃藿食,终日劳苦,力挣家业,不舍分文赡养父母,越挣越穷。赵某抛妻子,离家舍,外地经商,虽不贪花酒之场,却不顾妻子之养,买卖不着,累年折本。看起这几人,空负了花柳场中无限乐趣,博弈局内有兴采头。”高义道:“阿兄,你见差了。你看谨守本份的,能有几个如张王李赵却峥嵘兴发的甚多。即不兴发,安安稳稳,不失了家业,不受人轻鄙的,满眼皆是。那不守本份,花柳场中乐有限,博弈局内没采头,荡尽家计,遗贫子孙,皆是且图一朝再作计较,不顾后日摆布不来。”高仁听了高兴之言,拂了他意,往门外不悦而去,走到那博弈社内。
这社内有一人,叫做皮诨,见了高仁来迟,乃问道:“高兄,今日何来迟,且面带不悦之色,何故”高仁道:“正是在家被我阿弟高义讲说了一番,我一时听他言,深拂了我要戏耍的兴头。走出门来,行在路上细想他言,也是个道理。”皮诨问道:“高义讲说一番甚话”高仁道:“无非劝戒莫结此社,当结他那六艺社。”皮诨道:“你却如何答他”高仁便把张王李赵说出来。皮诨道:“你说的是个道理。如何一路行来,想他言有理”高仁道:“我想那八斋社众人,终日聚谈,不讲些前因后果,便说些吃素看经。恶念不生,善功常积。便是吾弟六艺社,众人终日讲习,不是礼乐,便是书文。你看他们都是清白往来,淡泊交情。吾弟日日归来,安舒适意。我高仁终日到这社中与列位讲的,不是村酒野花,便是呼卢喝雉,有兴时真也乐意,没采头却也挠心。十日三朝,倒有几回懊恼,或有兴而来,或败兴而归。仔细思量,吾弟之言也是一番道理。果然日日走入这社,一则也觉惮烦,一则也觉没趣。”皮诨笑道:“老兄,依我小子说,还是我们社中有个最苦,却有个最乐。”高仁问道:“老兄,我们社中何事最苦”皮诨道:“失了采头,一宗苦;等友不来,两宗苦”高仁道:“等友不来,如何苦”皮诨道:“比如方才老兄来迟,小子闷起来真也苦。若等得一个来便乐,再有一个来,乃成了三人之局,何等快心此不是最乐。”高仁笑道:“只就老兄说这最乐,我们且乐一时着。”当下,又有几个相继来社,他们依旧博戏不提。
且说八斋社,常素当年只因迁改祖父坟冢,那祖父亡灵不安,乃于冥间泣诉在报应司主者,诉道:“子孙常素,将吾既已安厝,不是得了气脉,他怎能兴起家业家业既兴,便就痴心不足,听信人言,把一个安静神魂动摇得不安。这也当示警戒。”主者听诉,说道:“人家子孙为父祖不安,迁改有理。岂有为自己富贵,把一个既安的亡灵迁改这个不孝,当以贫病报应。”当时素故有贫病,却幸遇高僧度脱,自己悔过复新,归家病体安痊。又得了道场荐拔,故此常素的父祖解了忿恨,得超净界。却好魂灵儿正过八斋、六艺社前,见无数亡灵相集。这道是八斋社众斋友的先亡,为子孙造了罪业,拖累冥司,今幸各陈己过,在僧前得其解脱,善功超度。那道是六艺社众英俊的前灵,为后代会友辅仁,不待道场也超升云路。却有几个亡灵,咿咿喔喔,嘁嘁咂咂,说的是六博社中某败了家业,苦了他在日经营;某不顾妻孥,坏了他后代贫苦,且终朝执迷不悟,造下荒亡罪业。常素的祖先见闻了这几个亡灵说的冤业,乃上前说道:“你等之事,我已得闻。你便哭倒了山岳,也转不过他戏乐心肠,除非示一个警戒,也叫他亲谒高僧,自然悔过消愆,你们方超天界。”
只见亡灵中现出一妇人形来,说道是高仁之母,只因高仁不自知非,拖累她冥司受苦。常素的祖先问道:“你家如何把你妇人拖累”妇人答道:“高仁系我所生。我夫与他后妻,俱得了高义英俊的善因,超升云路。如今高超拖累着我。”常素的祖先道:“你去或梦戒,或见形,母子有情义相感,料高仁自生悔悟。”说罢,一阵寒风,各灵尽散,惟有高仁之母,同着皮诨的先灵,听了这些说话,乃计较去警戒二子。这晚却在社门外等候这两人出来,思量要迷的迷,打的打。谁知他这社中,众人快心戏耍到个乐极忘归的时候,尽夜交欢。这两个亡灵,设了一个计策,乃变了地方官长巡役模样,陡然起一阵狂风。高仁与社友正乐,那阵风忽地:
冲开社内门,刮灭堂前烛。
烈烈似神号,阴阴如鬼哭。
只听黑地里说:“拿着这个,锁起那个。”吓得高仁东跌西倒,爬起来往门外飞走。皮诨诸人手摸脚踹,乌洞洞的只往门奔,一个个慌惧说道:“地方官长拿住若问,只推说六艺社,或指八斋社中。”只听得暗中说道:“推不得六艺社却要考察你六艺之能;八斋社便要试验你八斋之善。推不得高仁猛然说道:“我只推说是清平院高僧处来。”只这一句,顷刻风息,明星朗月,社屋里哪有个人踪各人都站立门外,高仁乃向皮诨说道:“分明风起灭烛,暗里人声,这会不见了。我常听八斋社友说,清平院寓着演化高僧。方才只一言说起,便消灭了怪异,况亲去参谒,必有善果。”皮诨道:“时已夜深,社中尚有灯火酒具,且续一夜之欢,明日再去。”高仁道:“小子被这一惊,古人说得好:乐极生悲。想方才虽无官长之事,却受了官长之惊,不如趁此警戒家去罢。”乃飞走回家。只见高义在堂,秉烛对卷,衣冠未解。见了高仁来家,乃上前迎着,说:“阿兄,如何此时方归”高仁随口答应:“有席相留。”乃问:“阿弟,如何不去安眠”高义道:“兄外未归,弟心悬挂,安得去卧”高仁又问道:“如何衣冠不解”高义道:“一则阿兄未归,怎敢科头跣足一则卷对圣贤,怎敢毁冠囚首”高仁才把社中刮风起怪,备细说出,道:“真个古怪。”高义道:“理之所有,不为古怪。倒是阿兄尽夜不归,忘家博弈,乃是古怪。”高仁又说到一句推说高僧便风清月朗,高义道:“我亦闻有高僧演化本国,住居院中。后日当与阿兄参谒。”按下不提。
且说祖师在静室,忽出定向三弟子道:“我于静中,与一尊者讲论演化功果,当随类普度。尊者道吾琐亵真乘。吾以菩萨普济,虫飞蛇动,皆在光中。尊者道:虽然有言,不若无言为上乘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