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一句,却在尹清绮心中惊起涟漪。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尹清绮脱口而出:“四娘,你们这儿如果缺丫鬟,我可不可以在这儿工作?”
四娘和薛坛皆是一惊。
尹清绮的头垂得更低,“我长得不好看,不会跟芙儿姑娘抢客人,不需要太多工钱,只要能吃饱有睡觉的地方就行。”
能活下去,就行。
四娘的目光在尹清绮脸上转了转,试探地望向薛坛,毕竟人是他带来的。
薛坛脸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姿态,漫不经心道:“我尊重尹姑娘的意愿。不过还请四娘看在我薛坛的面子上,莫要强迫尹姑娘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后面这句话倒是认真严肃。
四娘离去,给尹清绮置办卖身契等物,房中只余薛坛跟尹清绮。
薛坛灼灼的眸子一直盯着尹清绮,像是要把她的脸盯出一朵花来,尹清绮万分地不自在:“你看什么……”
薛坛认真道:“谁说你长得不好看?”
尹清绮就这么顺利地在惊鸿馆留了下来。
她把自己隐藏在人群里,从不与人争执,把该受的不该受的都通通接过来,就算是玻璃渣子,也默然往身子里摁。
大家看她好欺负,有什么脏活苦活都派给她,想偷懒了,就找尹清绮顶替,反正她任劳任怨,人傻话少,不会发怒,也不会告小状。
尹清绮跟往常一样为楼下的散客端茶送水,就凭她如今的姿色,连给上等厢房送茶点的资格都够不上。
“喂,你,把这些东西给二楼的烟渺阁送去。”一个一样是丫鬟身份的女子将茶点果盘推到尹清绮身前,鄙夷的指使口吻。
尹清绮没说话,顺从地接过托盘,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两个丫鬟的对话:
“那不是上等厢房吗?这样的好处,你怎的让她去?”
“今日来的是孙二公子,谁不知道他那些怪异的嗜好,我才不要去受这份苦。”
烟渺阁里乌烟瘴气,一个纨绔公子模样的男人歪歪斜斜地坐在摇椅上,大花袍子的衣襟宽宽敞开,他吊着眼角,斜斜睨着人,嘴角挂着一抹顽劣作恶的狞笑。这人便是惊鸿馆臭名昭著的孙二公子。
艺伎纪珴抱着她最珍爱的凤尾琴,跪在圆桌前,无声垂泪,那模样楚楚可怜,可孙二公子没有怜惜美人的打算,“我只是让你把衫子脱了跳个舞,有那么难吗?”
尹清绮推门而入,不由微微蹙眉。
纪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孙公子,纪珴只是一个艺伎,只卖艺,不卖……”
话未说完,那孙二公子霍地弹起身,两步跨到纪珴面前,一只手钳住纪珴的两颊,掐断了纪珴的声音。
“他奶奶的,这句话老子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新来的不懂本公子的规矩吗?不知道的话,本公子现在就教你!”
孙二公子一把扯过纪珴的头发,将她拖到一个水桶前,用力将纪珴的脑袋往水桶里摁去。
纪珴拼命挣扎,却拗不过一个男子的蛮力,等孙二公子松开力道,纪珴带起水花,脸色惨白地跌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气,上半身已经完全湿透。
尹清绮一直告诫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时却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这孙二公子再放肆,也不敢触惊鸿馆的底线,没人能要求惊鸿馆的艺伎卖身,只是纪珴一向自视清高,像孙二公子这样的客人,岂是弹支曲唱首歌就能应付的,既然一开始接了他这个客,就应该有心理准备,得罪了贵客,他们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下半辈子生不如死。
孙二公子退让了一步,道:“这样吧,你桌上的酒喝光,我就放你走。”
纪珴捏紧衣角,“我是艺伎,不……”
尹清绮路过时,状似无意地撞到了纪珴身上,打断了纪珴冒犯人的话,“纪姑娘,抱歉。”
孙二公子和厢房中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长相平平,身材平平,打扮平平的……丫鬟。
………………………………
第四章 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纪珴却轴到底,继续大声宣泄出自己的抗拒:“我是艺伎!跟外面那些人不同!四娘答应了我,只卖艺,不卖身!”
……对于这样的纪珴,尹清绮已经毫无办法,刚刚的忙,也是白帮了。
孙二公子脸上怒意更甚,“老子最烦婊子牌坊,你到这个地方来,还以为自己跟闺阁里的小姐一样吗?老子来这买个开心,别说是艺伎,就是一个丫鬟,老子让她脱,她也得脱给老子看!你,端茶的,你说是不是?”
尹清绮被点名,只好恭声答:“公子说的是。”整个人却似要隐到无形中去。
孙二公子哈哈大笑,满意地挥挥手:“一个丫鬟都能这般识时务,好了,你滚下去吧。”
尹清绮收下托盘,预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珠帘后幽幽传来冷硬的命令,字如寒珠:“慢着。”
尹清绮开门的身形顿住,她浑身线条绷紧,在分辨出那熟悉的嗓音后,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炸开,抑制不住的恐惧从脚底攀爬。
那悦耳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寒冬数九的风声吹过灼灼梅林:“转过身来。”
时隔三年,自己还是能这般轻易认出戚渊的声音,是爱刻了骨,还是恨渗透了血。
尹清绮在心底嘲笑自己。
那孙二公子一向是太子的走狗,这时走到尹清绮身边,猛地钳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向珠帘,骂骂咧咧:“这么迟钝,四娘是怎么想的,招这么个傻子进来。”
珠帘后的人端坐在圆凳上,颀秀的身形影影绰绰,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矜贵。
看清了尹清绮的脸,珠帘后的人淡淡冷笑一声。
尹清绮觉得周身的空气都随这声笑骤然变冷,只能于事无补地低垂下脑袋。
“没想到,竟能在这个地方遇见故人。”被上天恩赐的声嗓透着蛊惑心魄的魅力。
帘子被掀开,珠串撞击出玲珑清脆的声响,戚渊那张绝世倾城的俊颜便出现在尹清绮的面前。
被尹清绮深埋在心底的过往,随着戚渊的出现而重新浮现眼前。
那些抓骨挠心的误会,让人肝肠寸断的折磨,三年非人的凌辱,一点点清晰鲜活起来。
从前她爱他入骨,他一个误会,就让她觉得天都塌了,她跪在太子殿前整个日夜,只为了让他听自己的一句解释,可是如今,她对他只剩恐惧。
爱吗?不敢了。
她只想逃。
她怕了,也累了。
再也不求他能够相信自己,只求余下半生再无牵扯。
“尹清绮,你好大的胆子!”刚才还面色清冷的男人此刻突然勃然大怒,可在场的人,只有他们彼此知道,他因何而怒。
他将她困在掖庭宫,要她为奴为婢,困她一辈子,蹉跎尽她最美好的年华,让她就此在暗无天日的下人堆里赎罪至死。
三个月前他的手下来报,她被人拉去顶罪,死在了重刑之下,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他派人到乱葬岗搜寻,死要见尸。
接连五天五夜,却没有找到她的尸骸,他一怒之下惩戒了涉事众人。
没想到,她非但没死,还利用这个机会逃出了宫。
如今竟出现在这个地方。
大家都不知道,太子爷跟这个惊鸿馆的丫鬟有什么瓜葛,更不知道这个端茶丫鬟犯了什么罪惹到了太子爷,数双目光聚集在尹清绮身上。
原本戚渊独自在内间里,现在却来到外间的圆桌前,在座各位公子爷都自觉给戚渊让出了正中的位置,让戚渊落座。
“既然这个丫鬟如此识时务,那么就让这个丫鬟脱给大家看,如何?”戚渊一双目光如鹰隼的爪子勾在尹清绮身上,渗出阴冷的温度。
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个女人长得不怎么样,还只是一个下贱丫鬟,看她有什么意思?
很快大家明白,太子爷不过是要羞辱人。
太子爷的意思,谁敢驳太子爷面子?
当下纷纷要求尹清绮当众褪下衣物,孙二公子玩心大,还跟旁的少爷公子打起赌,赌尹清绮的肚兜是什么颜色,若是有人赌对了,尹清绮就不必当众脱衣,但是要伺候猜对的那人一个晚上。
不论是哪一种,都是羞辱。
尹清绮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贝齿扣紧樱唇泛出血腥味。
她被他抹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又扔到掖庭宫三年,在私刑中险些死去,她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活着爬出来,如今不过是个落魄卑贱的青楼丫鬟,这样还不够吗?
为什么他还不肯放过她?
只是因为她“害死”了他的习月吗?
况且,她并不是真的凶手。
“怎么,不愿意?还是想让爷帮你脱?”孙二公子轻浮道,说完哈哈大笑。
“你不脱,这个艺伎就得脱,否则,今儿个,你们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房间。”有人说。
纪珴一双眸子盛满盈盈水光,哀求又惶恐地看了尹清绮一眼,尹清绮是因她而被拖累,她有些心虚,但是现在她更担心的是自己。
在这种地方求生,凭的就是贵人高捧,这些公子爷是万万不可得罪。
但是她也知道,若想赚足够的银子赎身,就必须在百花丛中脱颖而出,当上人上人。
艺伎靠皮相和内涵赚钱,对客人来说,吃不到的东西,更让人惦记,所以艺伎的清白是万不可丢掉的。
今天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岂不是谁让她做下贱的事,她都得照做,从此万劫不复?
纪珴开口恳求尹清绮,“清绮,求求你,帮帮我,我是艺伎,不可以做这种没有底线的事,不能自甘堕落……”
呵。
她也知道这是没有底线的事。
她自己不可以堕落,但是她尹清绮就可以随意堕落。
因为纪珴是艺伎,将来有可能当上头牌,幸运一些还有遇上如意郎君为她赎身,嫁入好人家,而她尹清绮,是没有未来的,只配一辈子在泥潭里打滚。
尹清绮凉凉地看她一眼,又望了一眼居高临下睥睨她的戚渊,他就是想看她生不如死的样子。
她道:“好,我脱。”
戚渊的眸子震了震,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他以为以当年尹清绮高傲的性格,宁死也不会屈从,但如今她竟这般轻易顺从了,以这么卑微,低贱,懦弱的姿态。
………………………………
第五章 她是本太子的人
戚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尹清绮伸手去解襟前的盘扣,她已经努力克制自己,但是一双手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样的羞辱算什么,比起掖庭宫里的三年,比起寒冬里,她被宫人们剥光衣服,让她在冰上爬,这样还算好。
一颗。
再一颗。
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
尹清绮的手落到腰侧,接着要去解开束腰。
戚渊喉头一紧,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在他出声制止之前,门外有个声音更快地落近屋里,“唷,这儿可真热闹。”
尹清绮身子一抖,猛地收拢紧散开的衣襟,回头看向身后的来人,薛坛?!
看到薛坛,戚渊乌沉沉的眸子戾气凝聚,浑身陡然散发出寒气,不辨喜怒道:“薛公子怕是走错门了。”
他跟将军府的这个少爷向来不对付,薛坛的父亲在战场上功勋卓著,颇受皇上倚重,在朝堂上掌握着话语权。戚渊一个还未掌握实权的太子,私下没有君臣之分的场合里,薛坛并不忌惮戚渊。
“有好戏瞧,怎么能少了我薛坛?”
薛坛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个姑娘身上顺来的云纹发带,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另一只手掌上,缓缓踱到尹清绮面前。
“这么巧,咱们又见面了,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在玩什么?”薛坛眸子里流露出狐狸般的精光,问尹清绮。
孙二公子抢道:“薛公子既然来了,就一起玩玩吧,不过就怕薛公子瞧不上这样的货色。”
青楼里惯玩的游戏,薛坛这么一听便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薛坛一双目光没有离开尹清绮脸上,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宛如一个捕猎者。
“不用猜了,我赢了,蜻蜓戏荷。”薛坛勾住尹清绮的肩膀,凑到尹清绮耳边,邪笑道:“我说得对不对?”
尹清绮脸上早染了一片绯红,这时更是一脸讶异,薛坛如何知道她穿了什么?
薛坛被她面红耳赤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觉得她可爱极了。
“你说是就是?咱们可都没看到!”孙二公子嚷道。
薛坛一记寒光扫过去,孙二公子噤声,薛坛道:“孙二,你的意思是,本公子想睡的女人,要先被你看过?”
“不、不敢。”孙二唯唯诺诺。
“人我带走啦,诸位继续玩儿!”薛坛搂搂着她,大摇大摆地转身出门。
戚渊倏然站起,撞到了凳子,颀长的身形陡然间变得高大迫人,“她是本太子的人,谁也不能带她走!”
众人惊愕,什么时候这丫鬟变成太子的人了?
薛坛顿住了脚步,悠悠转过身,“若是我说,人,我今日非带走不可呢?”
两个面容俊美的男子对峙着,透出势均力敌的强硬气势来。
旁的人看了看戚渊,又看了看薛坛,看不明白了。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将军府少爷,怎的为了一个丫鬟争起来了。
戚渊面色不豫,孙二公子讪讪劝薛坛,道:“薛公子,何必为了这么个次等品跟太子不愉快呢?”
“说的是,太子身份尊贵,若是为这么个丫鬟,传出去怕是不好听。”薛坛若有所思,回身把尹清绮捞近怀里,信步出了烟渺阁。
端坐正中的戚渊盯着薛坛和尹清绮的背影离开,他周身聚敛怒气,仿佛有浓重的阴云滚在他头顶,恨不得咬碎了后槽牙。
薛坛把人带到了自己开的厢房,关上了门,才没了那副轻佻邪气的模样。
尹清绮摸不透薛坛的意思,不知道他是在替她解围,还是真的把她赢了回来,让她按照游戏规则“伺候”他,索性站在门边,一动也不动。
薛坛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其实他看得明白,表面上她恭顺卑微,但表情里藏的倔强别提多强硬。
“只能委屈你在这儿暂避风头,等孙二他们离开,就没人找你麻烦了。”薛坛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丝毫不见外地晃到窗台的矮榻上,抖了抖袍角,盘腿坐下。
矮几正中摆着一盘围棋棋局,左边烧着香炉,右边摆着水果茶点,悠然惬意,一看这厢房的客人就是个生活质量上乘,会享受之人。
薛坛的目光专注在棋局中,很快投入进去,似乎屋中只有他一人,他一会执起黑棋,一会执白棋,自己跟自己对决。
“谢,谢谢……”
憋了好半天,尹清绮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声音突兀,跟这个房间的安静十分不协调。
“会下棋吗?”薛坛没由来地问了一句,抬头看她。
“嗯?”尹清绮半晌没反应过来。
自从从掖庭宫逃出来后,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琴棋书画是勋贵世家子女才会的高雅之事,她如今这个模样,一点也不像一个会下棋的人。
薛坛却认为尹清绮这个女子不简单,看她眸光里闪动的坚毅,就知道这不仅仅是被艰苦的生活磨砺而来,那种精气神不属于低贱的人,反而属于高洁矜贵的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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