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捷看着我,眼里零零碎碎闪过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然而他最后只是沉默地点了点,退出厢房。
“你很信任他?”杜融问我。
我没说话,一口将药碗里的药汤全部喝了进去。
苦涩的药味直冲口鼻,我皱紧眉,胃里一阵反胃。
将一个香囊放到我鼻下,杜融道“特意为你调的,闻闻看,可好受些?”
丝丝清爽冰凉的香气辗转缭绕在空气中,不晕开,也不萎缩,像是白兰绽开,又像是初雪飘落,点点寒气中掺杂着温柔的缱绻。
我平复了下有些错乱的呼吸,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这调香的本领离了书院也不丢。”
杜融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明明是冬日的雪,却总像是三月里的春风,无限温柔,无限冰寒。
旁人看不上的,他看得上;旁人坚持不下来的,他能坚持;旁人一个不慎就会跌进欲望的深渊里,他永远不会。
同窗九载,我一直知道我是看不懂他的。
杜融笑了笑,将我手里的药碗拿走。
“知道你睡不着了,小玉就在会客厅里,若是想去见她便去见一面吧。”
言罢,杜融打开门走了。
我眨了眨眼,静默了会儿。
微微叹出一口气,我掀被下床。
随意拿了件披风,我开门走了出去。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唯有几盏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黑夜里闪烁着微光。
夜深的时候总是太过安静。
走近会客厅时,小玉已经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我看了看她,打算离开,没想到小玉却在此时醒了。
她叫住我“大人。”
我转身看她。
“大人……杜大人说,您找我?”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云府待你可好?”我问她。
小玉不敢和我同坐,她赶忙起身,恭敬回道“云府里的人都待我很好。”
我又道“本相已命人消除了你的贱籍,你以后就是一个自由的人了。若是你有别的去处,本相可以安排人送你去。”
小玉摇了摇头“云府很好,小玉不想去别处。况且这里离宋府也很近,若是想了,我也好再去看看。”
“那也好……”
该讲的已经讲完,我犹豫着要怎么去启齿另一件事。
“大人。”许是看出我的纠结,小玉直接开门见山道“小玉知道是你保住了小姐的孩子,小姐待小玉极好,我不会害了她唯一遗留下来的血脉。”
我默然点头,放下心来。
起初安排她去云府,为的就是让云笙能看住她,毕竟只有死人能永远保守秘密,而活人就得施加诸多限制。
她跟了宋晓多年,宋晓既然求我留下她,我自不会那般无情。
“圖州虽偏僻了点,却胜在宁和。你在这儿能过得很好,其他地儿若是没必要,便不要往来观览吧,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是,我会谨记大人的话的。”
“宋晓的后事全由许毅料理了,她的葬礼……若是可以,你就不要去罢。”
“……好。”
“她的孩子,你没有见过吧?”
“见过了,是小姐刚刚诞下麟儿的时候。”
“既已见过,日后便不要再相见了。”
小玉哭着跪在了地上,她哽咽着想恳求我开恩,可话到嘴边,她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你若想那个孩子死,便当本相今日的话都没说过罢。”
站起身,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迈开步子往外走。
“好……我不会再见孩子的……”
呜咽声在黑夜里显得那样孤独和悲伤,没有人能安慰,也没有人能代她悲伤。
即使是我。
翌日。
在窗边独坐了一夜,我疲惫地起身穿衣。
推开门,一眼就看到杜融在厢房前的亭子里吃糕点。见我出来,他将糕点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走过去拿了块点心,我准备命人去府外备马车。
“要去看灾民?”
咬了一口糕点,我点头“明天我就要回京了,这是我在圖州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杜融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我不解地看着他,但他坚持,我便顺着他的话坐了下来。
“你昨日昏迷的时候,我已经让赵成去过灾区了,事后对灾民的处置,我也与赵成商量过,你不必再多费心思,今日就好好待在府里休息。”
“啊?”我惊讶“杜融,你不是一向不插手这些事的么?”
杜融瞥了我一眼,语气透着无可奈何“某人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动不动就昏倒的,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好吧,一切都是我的错。
默默把手里的糕点吃完,我琢磨着该去干些什么事。
“义、雀、元三县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这三县被叛军占据了几个月,民生凋敝,匪徒流窜,需要好好整顿。
杜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喝完的粥碗,用素怕擦了擦薄唇,抬眼看着我道“朝廷派发的赈灾钱粮已全部交给了赵成,他能处理好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被杜融这么不轻不重地一讽,我顿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看看,看看,人家这当官的态度,再看看我,事情没怎么做,倒是惹了一身病,哎,回京之后不知道要被御史台怎么大做文章呢!
大概是我的神情突然变得哀伤忧愁起来,杜融有点不适应的往后倾了一下身子。
“你……”杜融迟疑地看着我。
“来人,取棋盘。”我对着候在杜融身后的侍女道。
侍女应了一声,立刻下去取棋。
“你可从来没赢过我。”杜融挑起眉,有些惊讶我会想要和他下棋。
我没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双手捧起热粥喝了一口,满腹的暖意袭上心头,我眯眼,舒服得呼出一口气。
“还是这简单的膳食最让人回味。”我赞叹。
看我一副从没喝过粥的样子,杜融只觉得和我坐在一起实在太丢他少城主的身份。
他开口“云笙姐姐的事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不如我们去瞧瞧?”
我看他“正大光明地去问?”
杜融也看我“你说呢?”
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当侍女拿着起棋盘回来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没了那两个少年的身影,她环顾四周,疑惑道“人呢?”
云府,圖州此时最富有的人家。
若是有人站在云府对面的高阁处往云府的西南角使劲看,大概就能看到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趴在角落里的一处房顶上,但除此以外,你是绝对看不出他们是在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毕竟隔得实在太远。
“我们应该不过分得哦?”我压低头,想为自己不道德的行为找一个借口。
杜融很配合地“嗯”了声,随即他将我的头往瓦片上一按,小声道“云笙来了。”
我们在哪儿?没错,我和杜融两个现在正是趴在了云府大小姐云音的闺阁的房顶上。
但我保证,我们绝对是正人君子。
………………………………
(第四十五章)孤雪犹落圖州城(二十八)
“大哥,好歹轻着点啊。”我摸着头,欲哭无泪。
杜融好笑地看着我,不过他这次倒厚道了点,没有当面嘲笑我。
“我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他保证。
我想,要不是云笙已经走进阁楼,我一定要把这个家伙给踹下去。
“姐姐。”云笙走到云音身旁。
云音正在窗边描字,见来人是云笙,她放下手里的毛笔,上前为云笙脱了厚重的皮袄。云音笑道“近日你总忙,是因为那个新上任的丞相么?”
云笙看着云音,点了点头“裴家碍着她的路,百年大族一瞬间就倒了,我们云家现如今在各方面都比不得从前的裴家,轻易是不能得罪她的。”
提到裴家,云音的神色不由黯然了几分。
“她若是难相处,我们便避开她吧。大富大贵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么好……”
知道云音是想到了以前在裴府的日子,云笙不忍再触及她的伤心事,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方盒放在了云音面前。
“市面上的东西,觉着姐姐大概喜爱便买了。”
云音的神伤去了去,她撑起笑颜打开了方盒。
“好漂亮的玉佩呀!”饶是见惯了满堂锦绣,云音还是忍不住在看到东西的那一刻惊呼出声。
“看来小弟是没猜错了,姐姐是喜欢的。”云笙笑起来。
云音虽然是真的很喜欢,但她却没有马上收下,反皱着眉问道“这个进贡的东西,你究竟是从哪弄来的?”
云笙佯装被懊恼的样子,叹息道“果然什么事都逃不过姐姐的眼睛……”
“是姜和维给你的?”云音的神色有点责怪了。
云笙见此赶忙摇头“哪能啊,姐姐这么讨厌姜小将军,小弟我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云音下意识反驳“我没有……讨厌他。”话说完却后悔了。
“什么?”云笙似乎没听清“姐姐,你方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云音赶忙否认,神色紧张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究竟从哪儿弄来的这块玉佩?不会是沈相送的吧?”
云笙见云音不承认,也不反驳,只解释道“沈相那叫一个抠门的主,哪会给这样的好东西?是杜大人赠的。不过小弟我也没说谎,此玉佩虽说是杜大人赠的,但我也答应了他,定要拿东西回赠他的,如此说是小弟买的也不为过。”
云音失笑摇头“从小到大,你就改不了强词夺理这个毛病。”
云笙只管笑,没说别的什么。
躲在房顶上的我阴恻恻地瞥了一眼杜融,阴阳怪气道“杜大人可真大方呀,这御赐的如玉说送人就送人了,也不怕御史台找你的麻烦。”
杜融像是嫌弃我身上散发的酸味一样,往旁边侧了侧头,道“这事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罢,和维说,他会重新找个一模一样的给我。”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的算盘倒是打得精。”
白赚云笙的天价回礼。
“你想要?”杜融凑过来,笑眯眯道“想要直说嘛。”
我握紧拳头,忍了忍,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滚!”。
杜融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是笑了,没出声,却笑得足够开怀。
这个家伙!
我默默捏碎了手里的一角瓦片。
“子笙,我……”云音突然欲言又止地看向云笙,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云音顿了一下,眸光蓦地冷住。
他没说话,云音却还是开了口“父亲年纪已经大了,和园毕竟久无人居,荒芜潮湿的,不适合……”
“姐姐难道忘记了他曾经是怎么对我们百般羞辱的了吗?”云笙寒下声音。
“我没忘,可他是我们的父亲,我们不能……”
云笙冷着脸站起身,他再次打断云音的话“他是我们的父亲,那我们的娘亲呢?父亲对他始乱终弃,娘亲不无辜么?不可怜么?父亲可为娘亲做过什么?为你我做过什么?”
“子笙!”云音皱眉跟着站了起来“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你不能紧抓着过去不放,它会毁了你的。”
被云音这么一训斥,云笙的情绪反倒平静下来,他深呼一口气,语含抱歉“对不起,姐姐,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云音知道云笙心里的结,她靠近云笙,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姐姐永远不会怪你的。子笙,你给自己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要活得开心点呀。”
云笙抬眼看着云音,她眼眸中那样真挚的关切和呵护让这六年一直浸泡在寒冷中的他忽然感到了一丝温暖。
垂下眼帘,他轻声道“姐姐想如何做便做吧,我不会拦着你了。”
云音默了默,没再说话。
左右看了看,云笙突然问道“姐姐,姜小将军从前送你的那块天青玉呢?”
云音冷了一下,遂有些警惕地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云笙似乎没看到云音变化的神色,直道“杜大人送的这枚玉佩着实贵重了些,虽说我云府不是拿不出同等价钱的东西来,但这枚玉佩毕竟是御赐之物,意义非凡,还是要慎而慎之的好。”
“你想以天青玉作为回礼?”云音的声音不由拔高了些。
“是啊。”云笙理所当然地道“反正这枚玉佩于姐姐也是可有可无,不如成全小弟,免去小弟的麻烦如何?再者,古来身不佩二玉,姐姐喜欢一块玉便已足够,何需紧攥着那块天青玉呢?”
一握锦帕,云音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她没说话,可那双水眸般的眼睛里全是痛苦和挣扎。
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便不该后悔,这六年的岁月蹁跹,她其实早就没有资格再霸占着他的东西了,可即使她一早就准备好了剜心断骨,可真到了那一刻,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承受这种痛苦的勇气。
“我,我喜欢旧物,这块水玉太贵重了,你拿去给别人吧。”云音支支吾吾,不敢看云笙。
一丝愧疚闪过,云笙也偏开了视线。
“也罢,姐姐既然舍不得,那便全予了姐姐就是,这两块玉姐姐安心留着吧。”云笙站起身,眼神有些落寞和闪躲。
云音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她关切地问“子笙可是遇到了麻烦?若是,若是……”
知道姐姐说不出要将玉给他的话,云笙摇头道“姐姐多虑了,不过是一块玉而已……”顿了顿,他忽然道“姐姐,江南风景宜人,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云音愣了一下“子笙,你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云笙低下头“没什么事……”
云音皱眉,她还想问,云笙却没给她机会,说了一句“还有事。”,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云音看着云笙离开的背影,眸光暗淡下来。
“云笙还真是心软。”我啧啧道“日后娶了夫人,怕是半点不敢沾花惹草了。”
身旁的杜融附和“本来几句话就解决的事,这般拖拖沓沓,白白浪费了我们的兴致。”
“那,我们……”我盯着正神色凝重地往府外走的云音,语音上扬道“要不要跟着她?”
“你觉得呢?”杜融不接我的话茬。
我挑眉看他,他却只笑眯眯地回看我。
好吧,反正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名头我担着就担着罢。
“走。”我双手一撑屋顶,整个人侧着翻下了地。
杜融从屋顶上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不知怎么竟有暗光隐现。
“云府的人可不都是瞎子。”我提醒他。
“青枝。”杜融没理会我的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飘飘渺渺的云雾“设计来的爱,还算是纯粹的爱么?”
我看向他,因为有些远,我看不见他眼里的神色,只觉得他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想了会儿,我迷茫道“大概不算了吧?”
儿女情长的事,我又没经历过,我怎么会知道算不算?
目光一凝,杜融笑了笑“是么……”
“你是说云音和和维么?”我问。
杜融没说话。
我道“他们不一样,和维虽然手段卑鄙了一点,但云音本来就是喜欢和维的。”
杜融紧紧盯着我看,忽然身形一动,直接出了云府。
“喂!”我气到无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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