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和维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里,想吐却吐不出来。
“此信当是交给老元帅了?”杜融开口。
“嗯。”我回答他。
武职一品,兵马大元帅,掌芩国上下兵马。姜和维是老元帅的儿子,又隶属他爹麾下,此事只要向老元帅报备一下即可,不必惊动皇上。
“青枝,你明明知道的,我爹素来不喜你,你说什么‘借小将军一用’?这种胡诌的理由,我爹不仅不会相信,还可能以此信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姜和维手里拿着信纸,眼中满是不赞同“你现在位居丞相之位,已是人臣之极,若是让皇上知晓你沾染了兵权,便是皇上不曾怪罪你什么,你以后的日子也别想好过了。”
我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表情,摆手道“帝王心自来难测,你怎知皇上不会因此更加器重于我?再说了,你爹会不会把这件事捅上去还两回事呢,别忘了,这里面可牵扯着他的亲儿子。”
杜融在一旁也赞同地附和“和维,与其你在这儿与小青枝辩驳,倒不如先让下人将这里清扫清扫,再拿些茶水点心来,我们一起坐下喝茶聊天不正好么?”
面对这两个心大得能没边际的同窗,姜和维除了无言,还是无言。
“圖州一家酒楼不错,不如我们去那儿吧?依我看,这儿要想清扫干净怕是到明早了。”我上前拍了拍姜和维的肩膀,先一步走了出去。
姜和维有些错愣,虽说他们相识数载,可这还是第一次我主动说要和他们一同去酒楼。
我一直说,浊酒醉人,酒香醉人,人人要醉,最浊酒楼。我可以喝酒,也可以喝醉,却独独不能醉在酒楼。
对于这一点,他是一直没明白过。
杜融对着姜和维一揖,笑道“小将军,请吧,丞相大人可等着你付钱呢。”
眉头一动,姜和维面无表情地跟着出了驿站。
杜融将折扇往手心一敲,他往房间的四周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展开折扇,边摇边离开了。
下人们畏畏缩缩地等这三个祖宗都走了,方才一窝蜂地涌进厢房收拾起来。
都道君子如风,雅儒似玉,没想到看起来那么风度翩翩的三人,一旦打起来,竟是直接拆房子的节奏。
我、杜融、姜和维三个人浩浩荡荡来到圖州最有名的清风酒楼楼前,准备进去喝酒,没想到人家掌柜今日有事不开张,三人活脱脱吃了个闭门羹。换了一家差不多的酒楼,酒楼小二说,他们今日按惯例要提前打烊,午时一过就不再招揽客人了。没办法,三人只得再换一家,可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换来换去,我们几乎把整个圖州都走下来了,就是没有一家酒楼能让我们进去的。
“难道是撞邪了?”我忍不住怀疑起来。
杜融也跟着沉吟“这么巧,属实说不过去啊……”
我挑眉看他,姜和维也看向他。
杜融见我们都朝他看,脸上表情一扯,神秘兮兮地靠近我们。此时已近傍晚,天光有些暗,再加上灰色雪水散出的寒气,杜融开口的声音竟是像被打上了些许阴森幽暗。
“你们听说了么,圖州城的阴时月传说?”
我转头看姜和维,姜和维也转头看我,我俩四目相对,一片茫然。
杜融知道我们从没关心过这些坊间传闻,他先向四周环顾了下,见一个小茶棚处在不远处,便拉着我们坐了进去。
“阴时月,顾名思义就是阴时阴月这一天晚上的月亮。传闻这一天晚上从圖州抬头往上看,看到的月亮不是和往常一样的皎洁之色。”
“血红色?”我觉得无趣。
杜融轻笑摇头“是黑色,环着金色边框的漆黑之色。”
“黑色?”姜和维不信“怕不是蒙着黑布带看的月亮吧?”
杜融笑道“或许。”
“然后呢?”我问。
“然后啊……”杜融故意拖长了字音“然后这一天死了一个人。”
“……”我扶额。
就不能一次讲完么?
“死了什么人?死在何处?怎么死的?”姜和维倒是对这个有几分兴趣。
姜和维肯搭腔,杜融讲故事的兴致又高涨了许多,他压低声音道“元县的祭雨台,你见过的。”他用手指指了下我“那个人就是被发现死在那儿的,浑身都是黑色,死相可怖。”
………………………………
(第四十八章)江南烟黛雨如是(一)
“至于他是什么人,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不过坊间传闻,说是阴时月之日,鬼门大开,凡冤死之魂皆可至阳间寻仇,不过鬼门离阳间有万里之遥,当阴月沉落之际,若是鬼魂不能及时赶回阴曹地府,就会魂飞魄散。”
“所以人们都说,那人是鬼魂寻仇,所以才会死得这么离奇。”
一个问题憋在喉咙里好久,眼见杜融似乎不打算再讲下去了,我赶紧把问题问了出来。
“有人真得看见过阴月了么?”
杜融听到我的提问,他摇头道“阴时月的规矩,申时一至,不得走动,窗门紧闭,不言且睡。所有人全都在床榻上,没人敢去看天上的月亮。”
“原来纯属胡扯。”我没什么感觉,翻过一只茶碗,拎起茶壶开始倒水。
我这种反应虽是杜融意料之中,可他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小青枝,你就不能有点别的反应?”
我喝了口茶,道“酒楼虽找不到,该谈的还是得谈了。”
杜融听我准备开始讲正事了,便也不再胡扯其他。他道“明日你就要返回京城,圖州之事已毕,然葛均是随同返京,还是暂留此处,你可有了决定?”
姜和维看向我,他道“圖州叛乱已除,圣谕却迟迟未下达,这恐怕是有人背后阻拦,你要想清楚再说。”
我沉默了会儿,还是道“葛均得留在圖州,至少这一年是不能走的。”
“你知道我的意思。”姜和维语气里带了警告。
“圖州叛乱刚刚结束,人心浮动,又临边界,葛均不能走。”我坚持。
没错,现在让葛均带领军队一同回京是最保险的做法。我毕竟只是文官,皇上并没有将军权给我,我如果擅自让军队滞留圖州,这无疑是逾越了。且不说皇上会对我有什么看法,便是群臣非议,我恐怕就要被他们的口水淹死了。
但我选择自己这样的决定。
姜和维没再劝我。
杜融倒没太过担心,他相信此事我能处理好。他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你让赵成暂代圖州知府一职,或许冒得风险太大了。”
我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我道“现在他是最好的人选。我知道,你也料到了他肯定与顾元城做过什么交易,不然他不可能让吴悦这个叛徒在他眼皮底下待那么久,但我敢肯定一点,赵成起码到现在都没想过要勾结顾元城叛国。”
“你凭什么敢肯定?”杜融好奇了。
我一默,道“宋良相信他,我相信宋良。”
好吧。
杜融无法反驳。
“明日几时走?”姜和维问。
“卯时。”
我的话音落下,杜融和姜和维都沉默了。
“天寒,多穿些再上路。”最终,杜融只说了这一句话。
话已说尽,我们准备散场。
“云音是个倔强孤傲的姑娘,有些事,你若在恰当的时机里都和她解释清楚,她不会怪你的。”离开前,我特意对姜和维说了这些话。
圖州的雪已经落尽了,可有些事却注定要遗留到未来的某一天,也许还是雪落之时吧。
次日,寒风凛冽,黎明未至。我裹好厚厚的外衣,由王捷打帘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外的时候,一人已久候许久。
我半掀车帘,微含笑意地看着来人。
“葛将军是来送本相的?那还真是有劳了。”
葛均冷峻着脸不说话,偌大的城外就他一人独骑了一匹马立在官道旁,呼呼的寒风吹动着他盔甲上的披风,灰蒙蒙的暗光下,几分萧索。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盯着我,我也含笑看着他,冷冽的空气弥漫在我们中间,一切寂静得可怕。
他为将,我为相,都道将相和,国安宁,殊不知无论多么勇猛将帅,也不过是王相对弈时,棋盘上轻飘飘落下的一子,只能甘之、任之。
“我弟弟在哪?”
葛均知道自己现在难有胜算,僵持许久,他终是先开了口。
我笑道“本相答应你的事,本相自不会食言。你弟弟现下正在白旭书院念书,那儿多得是名师大儒,定会好好教导他的。”言于此,我看着他“圖州一战,葛将军甚是英勇,本相自要在皇上面前好好夸赞将军一番的,希望令弟将来也如将军一般智勇双全。”
葛均握紧缰绳,他冷冷盯着我的眼睛,似乎随时想要将我毙于剑下,然而我却并不感到害怕。
他不会,我知道。
弦拉得太紧就会崩断,人也一样。我见他也领会到我的意思了,便缓下语气“你放心,我不会以此逼迫你做什么。”
言罢,我放下车帘,一敲车壁,马夫扬鞭,马车就从葛均面前急掠而过,徒留满地雪泥蹄印。
未防朝中生变,我不顾王捷的阻拦,一路快马加鞭,仅用了一个月就到了京城。
京城正逢乍暖还寒时,护城河的水已没了薄薄的冰层,远处的草地上也添了些许新绿,树梢的尖枝上冒出的嫩芽透着暖暖的春意,所有景象都是那么的生机盎然。
我踏着这一路的春景走进金銮殿,殿上,群臣林立,帝王威严,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就在他们的目光下一步步靠近那高高在上的金辉帝座。
“微臣参见皇上。”我恭敬行礼。
岑帝抬手“爱卿不必多礼。”
我起身。
“爱卿一路奔波,圖州离京城甚远,怕是吃了不少苦。”岑帝开口。
我俯首“为国效力,微臣无苦可言。”
岑帝欣慰地看着我“爱卿所言,果为百官表率。你命人加急呈上的折子,朕看了,此次圖州叛乱,雪灾瘟疫,你都处理得很好,是朕看重的人才。”
我将头又放低了一点。
岑帝看着我谦恭的样子,心里愈发满意,脸上也有了明显的笑意,他说“圖州叛乱朕不放在眼里,朕最欣赏你的,是你目光长远,能提前预测往后即将发生的灾难,雪灾闹瘟疫时,能当机立断,不因妇人之仁而葬送最好的时机。”
心中一凛,我不敢有任何异动。
“爱卿,你初任丞相之位,便能得如此的功绩,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可以给的,朕都能满足你。”岑帝笑着看着我,眼中暗光闪烁。
我跪地,道“微臣虽资历浅薄,才能有限,却早已立志要为国家,为皇上奉献自己一生的力量。蒙皇上赏识,给微臣这么一个施展所学的地方,微臣已感激不尽,别无他求,亦无需赏赐。”
岑帝站起身,他从龙座上走下,走到我面前。
将我虚扶起身,他笑道“爱卿总是这样不骄不傲,有时候还真是让朕感到头痛呢……这样吧,朕今日就把这个东西赐给你。”岑羲亲手解下自己腰间佩戴的一块龙形玉佩,他递到我手上“朕相信爱卿会喜欢朕给你的这个赏赐的。”
我不敢抬头看岑帝,因为我的余光已经扫到了他给我的玉佩。
“皇上,你不能把这块玉赏给沈青枝!”位列群臣之首的裴太傅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君臣之仪,跳出来大声阻止。
裴鲁这么一喊,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死寂。
岑帝缓缓将视线移到裴鲁身上,脸上的笑意渐渐被怒气取代,群臣瑟瑟,就等着皇上的雷霆之怒。
“谢皇上恩赐。”我高声谢恩,坦然地接过玉佩“微臣定不辜负皇上的厚望。”
岑帝被我这么一喊,惊得回过神,脸上的怒意被压下去不少。
岑帝看了我一眼,遂回身坐回龙座。
这么一打岔,裴鲁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放肆了,可真要让我轻易得了这玉佩,他又心有不甘。
八十五岁高龄的裴太傅当着群臣的面,扔了拐杖,直直跪在了岑帝面前。
他声泪俱下“皇上,那枚雕纹曦龙玉是历代皇储所继承下来的,其意义非同一般。沈相不过是立了小小的功劳,且年纪尚幼,资历尚浅,性情不定,既无丰功伟绩,又无盖世之能,怎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赐给她呢?老臣恳请皇上三思,恳请皇上三思……”
所有朝臣全部跪了下来,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这其实也算不上是党派之争,因为龙玉的意义实在太重要了,只要是在朝中待过几年,没有人不知道它是历代帝王暗藏传位遗诏的载体。
龙玉,帝王的象征。
恐怕就连太子殿下都未有如此殊荣。
裴鲁见皇上无动于衷,他立刻将矛头指向我,语含呵斥道“沈青枝,你有什么胆子敢接下此物?果然是宵小顽童,胆大妄为,目无朝纲!”
这句话估计早就憋在裴鲁心里好久了,今日正好借此发泄出来,想必他虽现在满面激愤,内心却是痛快的。
“裴太傅,你我毕竟同朝为官,本相虽敬您乃三朝元老,又是高龄白发,可你不要当本相是那软绵绵的柿子,想捏一把就捏一把!该如何称呼同僚,裴太傅若是年纪大了,不记得了,本相不介意亲自告诉您一遍!”
裴鲁瞪大眼睛看着我,他浑身发颤,脸色渐渐变得通红,起起伏伏的胸口昭示了他现在有多么的愤怒。
………………………………
(第四十九章)江南烟黛雨如是(二)
人活到他这把年纪,混到他这种高位,便是皇上也要礼让他三分,谁人敢这样顶撞他?谁人敢这样对他不客气?
沈青枝,沈青枝!
好个黄口小儿!
本来他见她还算是个人才,想花费心思拉拢一番,如今看来,这么个目无尊长,妄自尊大的家伙,她根本配不上自己花费心思。
他倒要好好瞧瞧,最后是谁赢了谁,谁又被谁踩在脚底下!
“沈青枝,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若你今日还有半分羞耻之心,就……”
裴鲁的话还没说完,我直接打断了他“就应该把它交给您么?”
裴鲁顿了下,随即反驳“你是想污蔑老夫么?老夫历事三朝,倒是没见过一个会污蔑朝中重臣的丞相。”
“本相也没见过一个会敢违抗皇上圣谕的‘朝中重臣’。”我眼含讥诮,语气冷了又冷。
“够了!”岑帝皱眉拍案“此事到此结束,朕既圣旨已下,若再有多舌之人,一律拉出去,斩首示众。”
言罢,岑帝起身,拂袖而去。
一旁侍候的赵公公见此情景,立马高喊了一句“退朝。”,就匆匆跟上皇帝进了内殿。
裴鲁见皇帝走了,自己再在这儿演戏已没必要,对着我冷哼了一声,也拂袖走了。
我收了方才讥笑嘲讽模样,笑眯眯地目送裴太傅离开。
众大臣见裴老已经离开,纷纷向我拱手客气了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眼见众人离开得差不多了,我疲惫地闭上眼睛,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冲。
“当心!”一人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扶了我一下。
我有点吃力地睁开眼睛,见到来人,我道了声谢“多谢叶大人了。”
叶玦之今年刚过而立之年,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他在朝中也算得上有些身份和地位,资历和声誉他也得了不少,可谓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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