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也可以前往黄泉,伊邪那岐命曾为追逐伊邪那美命而前往黄泉之国。比良坂的黄泉之门正是为了神灵才开启的。但大人也能够感觉到的吧,大人是生来就无法进入黄泉的神明。”
伊邪那岐。
久远的记忆里似乎确实存在过这样的名字。
太久远了。
努力去回忆的话会令他觉得恍惚无措。
但无论怎么样都好。
能够有办法的话,无论什么都愿意去做。
“我……”
怎么才能……
“舍弃怒火雷霆之名,剔除电光雷火的力量,只要成为人间的凡人,大人就可以前往黄泉了。”
舍弃……
身为神明的记忆太过久远了。
成为邪魔的日子也十分漫长。
他像是孩童一样,对感兴趣的事物才会记忆关注,对不喜欢的事物就忽视遗忘。但有一些事情,就像是名字与力量一样,是生来就知道与记得、永远不会忘记的。
是那样的东西构成了他的存在。
舍弃……
那样的话,舍弃了名字与力量的话,我是谁呢?
“我……”
舍弃了名字和力量之后,我还能够存在吗?
“大人所期待着的自己,是那个拥有怒火雷霆之名的自己,还是那个与家父相遇的自己?”保宪以棕黑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位过去的神明如今的邪魔。他的眼中,邪神的身上又出现了细细的雷火。
这些得天独厚,并不属于的人间的世界的宠倦者,只要力量的根源没有拔除,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创伤都可以恢复。
刚才还疼痛得无法发出声音,无法流淌泪水,无法移动分毫的邪神已经可以坐起来了。他朝着黄泉之门的方向匍匐攀爬了一步。
纤细美丽的手指再次握上了门扉。
啊——
炽蓝灼烈的火焰从他身上汹涌而出,与铃音碰撞缠绕,又在一瞬间再次熄灭了。
啊——
这位堕落至人间,被忠行封印的神明再次瘫倒在地上。
疼……
好疼啊……
忠行……
如果可以进入黄泉,再怎么疼痛也没有关系。
但是即使忍耐了这样疼痛,也永远没有办法穿越门扉。
忠行后嗣所说的话没有错。
拥有着怒火雷霆之力的自己是无法通过黄泉之门前往黄泉的。
忠行……忠行……我应该怎么办?
我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办……
忠行,忠行不在的话……我自己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放弃了名字与力量的话,那样的我忠行还会认识吗?
那样的我……忠行还会喜欢吗……
那样的我……忠行还会对那样的我……像是一直一直那样……温柔吗……
忠行我……好疼,好害怕……
想见忠行。
想见忠行。
只是想见忠行啊……
再一次地,像是洞悉了这邪神的想法一般,保宪开口了。
“父亲也期待着与大人重逢。父亲对大人说过的吧,总有一天能够再相逢的。父亲看见过那样的未来。所以大人,是想要被暴戾的凶神之名所束缚,被身为神明的过去所束缚,还是想要被期待与大人重逢、喜爱着大人、愿意温柔地陪伴与守护大人的父亲所束缚呢?”
“孤独、愤怒、彷徨的心情,喜欢、幸福、愉悦的心情……大人要选择哪一种呢?”
堕落的神明懵懂而疑惑地看着保宪。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只是这样简单的选择而已。大人期待成为的是哪一个自己呢?”
孤独、愤怒、彷徨,身为神明的自己。
被人所惧怕着、争先恐后地逃离与拒绝着。
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在心底深深地恐惧回到那个时候。
遇见了忠行。
有了忠行的陪伴。
被忠行温柔地呵护着。
懂得了喜悦、期待还有喜欢的情绪。
不想跟忠行分开,无论如何都想要重逢。
我想成为的是遇见忠行之后才存在的那个自己。
不想被凶名与过去束缚,即使从神明变成了无力之人也好,想要留在忠行身边。
我要……与忠行重逢……
“那么,我来帮助大人吧。”
双手飞快地动作着。
保宪再次结成了咒。
猫又的身躯已经恢复成了猛虎般的大小。
喵嗷。
它晃动着着头颅,站到保宪身边。
铃音缠绕在神明的身上。
叮。
叮叮叮。
叮。
铃音钻进了神明的躯体。
疼痛再次占据了神明的全部意识,然而他丝毫没有反抗。将身体完全交付出去,将陪伴着自己无数的岁月的力量与名字全部都交付出去。
无意识地……眼泪流淌下来。
身体蜷缩着。
怒火雷霆的种子在铃音的包裹下离开了身躯。
好疼啊……忠行。
但是想见你。
想见你……
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去做……
就算死去也好……
如果死去就能够进入黄泉的话,就算死去也……
火焰燃烧般赤红的双目闭上了。
泪水还在流淌着。
疼痛夺取了神明的意识。
呵……
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这样冷淡的鄙夷的笑声传了过来。
呵……
相信忠行以至于连自己也可以放弃吗?
被背叛了啊。
——那个声音这样说道。
是被背叛了啊。
一边发出轻笑,一边说出了这样话。那个声音的主人再次睁开了眼睛。
赤红退却。
冰海弥漫。
黑色的深渊在目中沉沦。
“忠行封印我,忠行的后嗣想要夺取我的力量。呵……忠行之血。”
“忠行之血,乃无道背叛之血。”
他站立了起来。
那张美貌得近乎不祥的脸上流露出更加不祥令人心惊的笑容。
刚才还委顿于地的神明将保宪的身躯拖曳过来。
“这样不忘父辈遗志的话,就由你代替我前往黄泉同忠行相见吧。”
作者有话要说:→_→
我觉得最近自己好矫情怎么破
大家国庆快乐,争取明天继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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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百鬼之都10
通往黄泉之门。
打开了。
静谧蔓延而来。
黄泉乃亡灵之都。
亡灵乃无声的死者。
亡灵的声响是不能够被凡间的耳朵听见的。
亡灵的形象是不能被凡间的眼睛看见的。
亡灵的思想也不能被凡间的情感所捕捉。
死者之都。
敞开了。
那是门。
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形状。
有什么东西从门中而出。
轻缓而了无生机地;一步、两步、三步……
保宪看着那个方向。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笑声。
“呵……”
是谁在笑。
不知道。
那是个保宪的目光无法捕捉到的人。
那么就是非人间的存在了。
有一双深渊一样的黑目。
重瞳。
黑瞳的外围是澄澈冰海一样透明无物的蓝。
就像是阴翳环食的蓝色辰星。
是这个有着黑色与蓝色重瞳的男人在笑。
“呵……”
那是一种比亡灵的笑声更加无情与冷漠的笑声。
“呵……”
轻柔的笑声在黄泉之门中回荡着。
“呵……黄泉的门扉……吗……”
那双眼睛转向了门的方向。
虚无的视线并没有重量。
然而一瞬间,视线与门撞击的时候。
隆隆!
门忽然动摇起来了。
无法听见、无法看见也无法知觉的门内的亡灵倏忽退散而去。
隆隆!
缓慢地开启着的门,忽然之间,碎裂开了。
耗费无数光阴;离开病体沉疴的父亲的身边,保宪好不容易找回的开启黄泉之门的方法轻易地就被破解了。
仅仅是发出了一声彷如洞悉,又好像漫不经心的笑声罢了。
仅仅是一道虚无缥缈;漠不关心的视线罢了。
门就在这样的笑声与视线中轻而易举地分崩离析。
失败了。
再念诵一次咒文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结局。
保宪仿佛放弃了一般地跪坐在地上。
失败了。
晴明会怎么样呢?
他自己又会怎么样呢?
好像经受了太大的打击;保宪已经无暇思索这些了。
视线在保宪所在的方向滑过。
并没有停留。
是个无需关注构不成威胁的人罢了。
――仿佛下了这样的定论。
隆隆……
伴随着门扉的碎裂天地也动摇起来。
并不是能够被人所感知的动摇。
用凡世的眼睛、耳朵,去看、去听是不行的。
因为凡世的眼睛与耳朵只能看见与听见平静无波的假象罢了。
是比任何时候都安静无声的夜晚;都要璀璨绚烂的星河。
――如果以凡世的眼睛与耳朵去看去听的话最后得到的只有这样的结论。
但对于保宪来说一切却不是这个样子的。
虫鸣之类的声音一早就已经消失了。
隆隆的雷声般的太鼓音律也早就停止。
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也全部都听不见了。
那个瞬间;耳朵像是被水灌入一般漫胀疼痛。
确实,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然而;所有声音又在脑海中轰响着。
是一种无法描述,难以想象的状态。
声音有了千钧的重量,使保宪无法移动、万分痛苦。
这些重量并不是施加于肉躯的,而是作用在保宪的灵魂上。
隆!
隆!
隆隆隆!
隆隆隆!
并不仅仅只是保宪自己承受了这份痛苦。他觉得世界都要在这份重压下坍塌了。
保宪匍匐在地上。
手掌支撑着身躯。
被手掌所按压着的泥土的地面变得更加濡湿。
一种腥甜的气息从土地中传来。
是血。
保宪的血在土地中像是蛇那样蜿蜒前行着,在察觉不到的时候,血附着在了门上。
门仍旧崩塌溃散着,但是忽然――
叮。
――忽然。
就像将要窒死的人忽然吞咽了一缕清风。
这样的声音被保宪捕捉到了。
叮。
叮铃。
叮。
是铃音。
纤细的铃音在门内回荡起来。
肉眼似乎看见了,发丝一样的铃音在门的内外来往穿梭着。铃音将万物的形象编织出来,撑开天地,使世界的动摇停止了。
保宪睁开眼睛。
是猫又。
与无法以眼睛看见的冥府之物不同,这只猫又的身形被保宪准确地捕捉到了。它自门内来。毫无拘束地跳跃奔跑着,追逐自己分叉的尾巴,或者停下轻盈无声的脚步好奇地张望四周。
铃在它的颈部以红色的绳结绑系着。
是一只造型精巧的黄铜铃铛。
叮。
叮铃。
叮。
随着猫又的动作,铃舌撞击着,发出了重新撑开黄泉之门的声音。
猫又看见了保宪。
喵。
轻柔地叫了一声,猫又跳跃到了保宪的身边。
喵。
呼呼。
它侧着黑色的小小的头颅,在保宪的面颊上轻轻蹭动,然后从喉底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是你来了啊。”
保宪说道。
喵呜。
像是回应这句话一般地,猫又扒住保宪的头发,轻柔地舔了舔保宪的眼睛。
这个时候,保宪的这双属于人间的眼睛中所见的景象终于改变了。
并不是荒芜的院落,雨过的青天,泥泞小道,半堵残垣……而是不断穿梭往来绝不停息的炼狱之鬼,晴明被万鬼啖食的肉躯,以及一个人。
深黑的双目不知道在注视着什么风景。
是在看着晴明被恶鬼分食的景象吗。
那双眼睛里又分明没有映入晴明的身影。
那双眼睛所见的――想必是除了他之外谁也看不见的东西吧。
那是种,仅仅看了一眼也会令人觉得不安的美貌。
那是个,美貌得会令人觉得不过是幻觉的男人。
在十万恶鬼呼号的场景里,他的周身的时间仿佛停滞。
即使用眼睛看见了,也绝对触摸不到。
即使触摸到了,也永远无法追逐跟随。
那个男人。
“呵……”
仿佛叹息般地发出一声轻笑。
“忠行……”
他忽然望向保宪所在的地方。
“忠行……之血。”
更多鲜血忽然从保宪的身上涌出了。
并没有伤口,也不觉得疼痛,浓稠而腥鲜的血液离开了保宪的身躯。
像是奔流的涌泉一般,向男人所在的方向流淌而去。
喵嗷!
猫又弓起背脊。
铃音鸣动。
叮。
叮叮叮。
叮。
轻灵有序的铃音忽然变得杂乱狂涌起来。
好像察觉到了保宪的危险,一瞬间环绕到了保宪的身边将他围拢保护起来。
音的茧中,保宪垂着头。
有一瞬间经受不住蛊惑而看了男人的面容的那双眼睛也流淌出鲜血来。
同样的,并不疼痛,视线也没有模糊,但是保宪明白,凡间的眼睛是不应看见那等美貌的。他不能再抬头。背脊弯曲着,保宪匍匐在地上。
他觉得有点寒冷。
血液带走他身躯的温度。
血液正向着那个男人涌去。
保宪并不害怕。
“吾乃贺茂忠行之子。吾之血,乃忠行之血。”
“呵……”
男人的低笑声不断在空间回环,与狂暴的铃音纠缠在一起,旋转又松散开来。
“忠行之血。”
“忠行之血即为封结之血。”
不知何时,小巧玲珑得以站在保宪肩头的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毛发如钢针般坚硬,爪牙仿佛匕刃般寒气逼人的野兽。像是一只黑色的猛虎。野兽朝着男人的方向发出低吼,分叉的尾巴卷住保宪的腰部。保宪借助野兽的力量站立了起来。他仍旧垂着头。
鲜血从他没有伤口的皮肤中涌出。
“封结之血。”男人发出轻声嗤笑。“忠行将我封印此地……”
他叹息着,被蓝色冰海环绕的深黑眼珠盯着保宪。
他透过保宪看见了忠行的影子。
“忠行……没有来。”
他说道。
“我一直在……等忠行来。”
“死者应当前往黄泉之国,”保宪垂着头颅,他这样说道,“继续停留在人间的话,即使进入鬼神的领域,也是违反‘理’的存在。”
这是晴明说过的话。
保宪也说出了同样的话来。
“违反了‘理’的存在……”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违反了‘理’,就连忠行也不愿再陪伴的存在。”
男人向保宪走来。
保宪的血仍旧不断地涌出,不断地朝男人流淌而去。这些血绊住了男人的脚步。
他一步一停。
停顿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
保宪的血在被他触碰到的时候就发出了嗤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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