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利。”
“我想知道!”
耶和华为难地看着他:“这件事……”
“抱歉。”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梅利思安开了口,“别像保护亚当一样保护
阿格利博尔情绪还有些混乱,听到梅利思安的话,赞同而感激地点点头。
“即使你们隐瞒着真相,我们也会想办法自己去弄明白的。阿格利,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阿格利博尔点点头,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闭上了眼睛朝人鱼的方向倒了下去。一小团珍珠那样的光从他额头上飘荡出来落在人鱼手中。
人鱼轻声说:“所以这份记忆还是拿掉得好。”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也很不可思议,贝尔沙明那装载周天寰宇的眼睛甚至都只看清人鱼在阿格利博尔面前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他不快地皱起眉来:“那是什么?”
“您似乎一直对我抱有敌意。”人鱼轻声叹息着,贝尔沙明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人鱼轻柔地笑着问他:“不过能先帮我一个忙吗?我快站不住了,请来接住您最宠爱的阿格利博尔。”
贝尔沙明接住了阿格利博尔,看起来恼怒又忍耐着怒火的耶和华接住了人鱼。
“很抱歉,耶和华,我使用了奥术。先别像教训孩子那样教训我。”因为耶和华本身也消瘦孱弱,梅利思安顺着他的力量直接坐在了地上,亚当就躺在他的旁边。他轻柔地用手指在亚当额头上也画了一个奇妙的符号,一团朦胧的光从亚当身体中飘荡出来,在他手指上缩成珍珠那样的一小团。他合拢手心,把属于阿格利博尔与亚当的珍珠并在了一起:“这些是记忆。”
贝尔沙明明白了他的意思,复杂地看着他。他把那颗更大更明亮的珍珠抛到空中,珍珠又散成无数细微的彩色光点。那些光点组成一幅图案,是伊甸园的生命树源头,他们所在的地方。阿格利博尔和亚当坐在水边,水里出现一圈涟漪,阿格利博尔脸上现出一个疑惑的神情朝水中伸出手去。
如果是夏娃,首先感应到她降生的应该是亚当。
影像中,出现在水里的是一位女性。她并没有出奇的样貌,只是看起来比一般人更加瘦弱。阿格利博尔伸出手将她拉出水来。但她一露出水面就大声呼痛,那是一个非常惨烈的过程,皮肤与头发都像沙子似地从身躯上剥离,而她的声音却被锁在一片小小的空间里,能够传达出来的只有那种无声的恐惧。
梅利思安握紧五指,那个记忆的影像破碎了,他没有让那段记忆演示到最后。
“贝尔沙明,天空之主,从我降生在伊甸园的那一天你就察觉了不是吗?我与你们不同。苍穹殿的那一天,那里不仅仅只有那与耶和华,我醒着,听到你们谈话。”
虽然并不喜欢人鱼,但贝尔沙明脸上仍旧产生了一种尴尬。这神情令人鱼愉悦地笑起来:“不仅仅是力量,我对这个世界的情感也与你们不一样。即使你厌恶我,却会因为说出的话也许使我难过而羞愧,这样高尚的情感我并没有。你们爱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它却可有可无。我想我就是不洁。你发现。。。
了,我降生后生命树之源再没有生灵诞生,直到这一次……即使她不是夏娃……有件事情耶和华隐瞒了你。生命树之源出现了问题,而我的力量能够修复它。代价很小,对于我来说只是离开这个我并不那么喜爱也并不那么眷恋的乐园。”
贝尔沙明沉默着,有那么一瞬间,他永远骄傲挺直的背脊似乎被重负压弯了一般,但也只有一瞬。那双装载周天寰宇的眼睛高傲地看着梅利思安:“我并不喜爱你,但你也是生于伊甸园中我的兄弟,我永远不会让你那么做。耶和华是正确的,他不让你动用你的力量,你就不应该动用。你不应该用自己的痛苦换取阿格利博尔与亚当的记忆。他们所遭受应该由他们自己背负。”
“正直的天空之主,”人鱼赞叹着,“最喜爱的兄弟与最厌恶的兄弟之间你选择的竟然是公平?”
“梅利思安!”许久没有说话的耶和华以他轻柔的嗓音包含怒火又无可奈何地问道:“你为什么非要挑起别人的怒火不可呢?”
人鱼怔了怔,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有趣。因为我无法理解你们的高尚。好吧,我不会再使用奥术,除非得到你们的同意。”
他说完轻掬起一碰水将沉睡着的亚当唤醒,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对亚当微笑着:“你们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把阿格利博尔带到我那里去吧,我还有些有趣的东西送你。”
亚当有点儿迷茫地睁着那双澈蓝的眼睛,想了想:“嗯……阿格利在陪我等夏娃。”
“你看,你把他累坏了,我都叫不醒他。”
亚当愧疚地抓抓头发,把阿格利博尔抱了起来,然后他才发现了站在一边的贝尔沙明和耶和华,惊喜快乐地笑起来:“沙明和耶和华不去吗?”
人鱼拍拍他的肩膀:“贝尔沙明想念耶和华,他特地来看他,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吧。”
亚当并没有觉得很少离开王座的天空之主特地前来探望耶和华有什么不对,他高兴地跟他们告了别,跟着梅利思安离开了。
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贝尔沙明才忽然像是用光了力气那样坐到了泉水边。他将手伸进清澈而温柔的生命树之源,深锁着眉心,带着一种矛盾而痛苦的神情。
耶和华也同样显得无法平静。
“耶和华,梅利思安所说是真的吗?
耶和华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消瘦虚弱,他摇了摇头:“我本该是无所不知的……但对于他――”
“让他――”贝尔沙明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说出这个他还并不熟悉却本能觉得排斥与恐惧的词汇,“让他死亡,伊甸园里的不洁就消除了,一切都能恢复正常。但之后……如果生命树之源选择让这些在我们看来格格不入的力量的造物诞生,一定会有另外的他诞生吧?”
“你发现了什么贝尔沙明?”
“他有两个名字。”贝尔沙明垂下眼睛,露出少有的迷茫神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就仿佛直到有一天听到他有两个名字之后,忽然觉得那样才是完整的。人鱼是水中的霸主,他还是深海宠爱。而你和我,一个是天空,一个是全知,好像缺失了一块……”
耶和华半跪下来,将那堆死亡后留下的沙砾聚拢,然后收入一只盒子里。
“我们缺失很多,就连面对同伴的死亡也无法表现出心里的情绪。她是伊尔卡路拉,地下王国冥土的主人。她无法在地上的世界生存,所以才那样痛苦。我们没办法前往地下的国度。只有死亡,那是使灵魂见到冥土道路的唯一途径。去往冥土后就再也无法从那处回来。”
贝尔沙明是为这个世界规定戒律的生灵,他虽然并不像耶和华那样全知,但却一样有并不下于耶和华的智慧。他马上明白了一件事情――经历死亡的就能够去往冥土,那不过一个同伊甸园不一样的地方。这么说那名叫伊尔卡路拉的他们的同伴并没有……但耶和华却好像认为这不是好事。“为什么?”
不需要解释,耶和华知道贝尔沙明问的是什么。“当寿命耗尽,死亡也就来临了。那时候属于那个生灵的时间就会消失。他的灵魂脱离躯壳,去到另外一个世界。将来那个地方会收容无数的灵魂,但不会有你我。我们永远无法享受死亡的恩惠。我们不会死亡,当自然与永恒的力量在我们身体上的赐福消失的时候我们也就……消失了。伊尔卡路拉跟我们是相同的。”
“但既然她是冥土的主人,她就不可能消失。死亡能通往冥土,难道她不是通往冥土了吗?”
“贝尔沙明,你是天空之主,天空之主就是你的名字。而这个世界需要天空,那么天空就永恒会叫做贝尔沙明。即使你消失了,贝尔沙明仍旧存在。而我即是全知,等到我把所知的一切都说出口的时候,下一位全知自然会从湖里诞生。错误降生在伊甸园的冥土生灵已经死了,但伊尔卡路拉会在冥土的泉水中重新降生。”
“你是说……”
“她不该来这里。生命之海有另外一处泉眼,世界上有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的另外一个伊甸园。冥府的生灵降临到这里的时候会痛苦死去,我们如果不幸诞生在冥府也是一样。贝尔沙明,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我之前就早有过天空之主与全知的智慧?”
这些话令贝尔沙明不知所措。他的脑海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概念。“但……人鱼生活在了这里。”
“你看见你看见伊尔卡路拉的时候,产生了像厌恶梅利思安那样的情绪了吗?”
“但她已经消失了。”
耶和华将那装满沙砾的盒子放到他手中,贝尔沙明的内心涌出一种惊骇。伊尔卡路拉的力量还在,只是奇异却并不讨厌,那么人鱼为何……
“他也不是冥府的造物。梅利思安深受生命之海的钟爱,无论是伊甸园还是冥府都本该来去自如。他所拥有的力量是调和。所以他才能够修复生命之泉。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耶和华消瘦苍白的手指握在一起,他天生拥有全知的智慧,也许是为了平衡,生命树之源并没有赠予他强健的体魄。
说出的真相越多,距离消失的日子也就越近。
他平静地望着面前的湖水。
“也许是他将这个世界的不洁收拢到了自己的体内。我看不透他。”
………………………………
27伊甸园【6】
人鱼坐在窗口,轻叩手指。
啪!
一面水流的镜子应声破裂。
水滴在半空中消失行迹,仿佛原本就没有存在过似的。
他浅淡的蓝色眼睛好像终年冰封的湖水,没有笑容的时候就显得非常冷漠。此时这双眼睛不知道聚焦在了什么地方。
贝尔沙明不在天空王座,周天的日月星辰全部消隐痕迹。伊甸园中的宝石以及奇异的植株动物散发着梦幻的辉光。
那双冷漠的眼睛里就印着这些光亮。璀璨的光点在瞳仁深处闪烁跳动着,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些光好像深绞进了他的灵魂里,把他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是个没有自我的人。
阿格利博尔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这么想了。
这种想法映衬着眼前的景象,像是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似的,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就像第一次见到死亡的时候所体会的那种无法逃开又无法形容的感觉一样――但是他已经没有那段记忆了,所以没有办法比较。
等阿格利博尔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跟他之间已经只剩下一个很短的距离。人鱼有点困惑地看着他,被打断沉思的样子倒是显得有些可爱。这种可爱只有一瞬间。马上那样美丽的脸就带上了一抹优雅的微笑,像是个坚实的面具:“你醒了。”
“嗯。”阿格利博尔不快地回应了他。这种单音节的词汇通常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可以明确地表达出情绪。
人鱼轻柔地问道:“你睡得不好吗?”
这下子阿格利博尔真的要火冒三丈了。谁会不生气呢!人鱼分明是跟他们一样从生命树源头中诞生的兄弟,就算有些与众不同,但大家并不排斥他。甚至对于阿格利博尔来说由于亚当非常喜欢亲近人鱼,所以在他看来自己跟他的关系也应该非常亲密。这种被推拒开的感觉实在太糟糕。如果这小子是亚当,阿格利博尔一定就挥出拳头了,但他想到人鱼那缺失的情感,怒火又冰冷了下来。
人鱼仍旧微笑着。搭在窗台上的腿随意曲起,这本该是个轻松的姿势,但却流露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阿格利博尔在这种气氛中知道自己无法再前进一步。梅利思安就算跟所有人微笑,也没人能够靠近他。但阿格利博尔仍旧走上前去,他握住人鱼纤细的手腕,果然立即感受到那种虚弱的低温和忍耐痛楚的战栗:“你用你的那种力量偷看耶和华跟贝尔沙明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人鱼顿了顿:“哦,是吗,看来是我预计错误,你本来应该睡得更久一点。”
“别像保护亚当一样保护我,那没有用。”
人鱼终于抬起眼睛,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不仅仅是睡眠术,就连拿走记忆的奥术上我也产生了小小的失误。不过露出一点马脚就紧张地把自己的罪行和盘托出,你在期待我变成那样的傻瓜吗?”
从阿格利博尔的神情来判断,他确实曾经做过这样的期待。
“就算我计算失误,你最多只听见了一点儿关于我的无伤大雅的消息。那没什么,或者我现在可以把你的这段记忆抽出来。”
“梅利思安!”如果阿格利博尔清醒得更早一点,他就能跟耶和华一起探讨究竟人鱼为什么总是喜欢惹怒别人了。“你一用你那奇怪的力量就会疼得受不了,你还想拿它取走我的记忆?!”
“你说的,像保护亚当一样保护你没有用。否则我也会选择对你甜言蜜语几句让你忘记这件事。”人鱼无所谓地耸耸肩。僵硬的骨骼在这个动作中咯吱作响。
这真是个喜欢装腔作势的混蛋!
“我不问你了!”
“那再好不过。”人鱼又把视线转回窗外,“恰好我也不打算说。”
那双不笑的时候仿佛冰封海面一样的眼睛不知道聚焦在什么地方,就仿佛在忧郁地想些什么心事似的,但是仍旧握着他手腕的阿格利博尔恍然醒悟,人鱼只是疼痛得难以对外界做出反应。
“这个世界上绝没有别人比你更令人生气了!”阿格利博尔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人鱼发出一小声疼痛的叹息,然后就不肯再哼一句。阿格利博尔很想把他直接扔到床上,但毕竟最后还是用上了轻柔的力道――他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因为亚当就在旁边睡着。“既然这么疼你就不能好好待在床上吗?”
“理论上拿走你记忆的疼痛不会延续到现在,至少我坐在窗口耶和华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不了我用奥术偷听他说话了。”
“我会告诉他的。”
“你确定?”人鱼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拨动着,暗示着某个能够取走记忆的奥术。
“我什么都不会跟他说!”阿格利博尔气急败坏地把亚当从床上提了起来,亚当睁开眼睛睡意朦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模模糊糊地睡过去了。阿格利博尔踹开门,在将要穿过门扉的时候人鱼忽然叫了他。
“阿格利,你相信耶和华说的,我是因为吸收了这个世界的不洁所以才遭受创伤的吗?”
阿格利博尔沉默地看着他。
“你这么相信他?”人鱼又问道。
“他是全知者。而且至少比你更可信。”
“他说了他看不透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格利博尔暴躁地问道。
“哦,”人鱼无所谓地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故意让你醒来听到那一段儿的,因为我最喜欢得到别人的怜惜宠爱,你知道。”然后人鱼无视了他的一切反应与语言,自顾自地从床上下来,步履蹒跚地朝桌边的椅子挪过去。阿格利博尔很想让他就这样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然后被耶和华发现端倪,但最终还是以恶狠狠的表情及温柔的动作把人鱼送到了椅子上。
阿格利博尔扛着死沉地睡过去的亚当走出房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人鱼。
那双冷漠的眼睛再次朝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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