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臣下说的吗?我如此恋慕陛下您,昔日的恩爱在陛下眼中只是总有一天会凋零的春花吗?卿是一枝樱,秋来无踪影,陛下正是念诵着如此无情的和歌邀我相会的吗?”
这本是藤原种继离开平成京向着长冈地进发时桓武天皇所书的和歌。两人正是在宫廷的樱树下相会,而藤原种继秋日离去,桓武天皇便借此抒发思念之情,也作为抚慰藤原种继的安慰品。手书一直被珍惜地收藏着。听说藤原种继被箭射中心口的时候,血液染红这份手书,使得其上字迹无法辨认,桓武天皇为隐秘的恋情没有暴露而放下心来。
说到底,所谓恋情也只是藤原种继一厢情愿罢了吧。
每月仅有数次的相会,也只在有重要朝事要议的时候才有啊。
既然确实是藤原种继的怨灵,桓武天皇反倒并不是那样害怕了。女子因为怨恨而在死后作祟的事虽然总有耳闻,也确实在宫廷中眼见过,但桓武天皇太过了解藤原种继,即使他成为了鬼,也有那样的自信令他无法伤害自己。
藤原种继的鬼继续哀诉着:
“如此恋慕着陛下,即使是国家,要从我手中夺去陛下也让我无法忍耐。以为可以建造一座新的京都就这样让陛下成为我的囚徒好了,却被陛下识破了啊。”
桓武天皇说道:“相识的时候我便跟你说过我的心愿。违背那个心愿的人,即使是你我也无法原谅。仅有这件事,是比对你的怜爱还要更加重要的。”
“真是无情啊陛下,像是女子一般恋慕您,所以站在了还是个不受重视的亲王的您身后,但果然对于您来说,只有藤原这个姓氏是重要的吧。”
桓武天皇没有回答。
是答案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还是根本没有答案呢?
“就请来陪伴我吧陛下。”
藤原种继的声音越来越近。
桓武天皇说:“那个心愿,我只对你说过,种继。为了达成那个心愿,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在藤原种继的鬼出现的那一刹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了起来。藤原种继痛苦地嚎叫着,被一个长着十五只眼睛与五个犄角的鬼吃掉了。
妖魔桀桀地笑着:“真是不错的饵食啊。这份怨恨,真是无比甘美。”
桓武天皇看着这个庞大的鬼,没有表露出一点害怕的神情来。正是因为他一早就知晓这个鬼的存在了。
或者说,在离开平成京的途中,那个重病的传言正是因为桓武天皇在于这个鬼会面。
当时,鬼是以一个俊美的少年的形态出现的。
“你是谁?”桓武天皇这样问道。
“我酒吞童子正是来迎接陛下的。”少年轻佻地坐在了桓武天皇的车中。“让山背热闹起来的话,我也会觉得高兴。越是繁花的地方就越是我等乐土。首先就让我来帮陛下一个忙吧。”
彼时,桓武天皇还不知晓对方所谓帮忙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拒绝。这就是作为天皇的智慧与雅量吧。
而此时,这个吞掉了藤原种继的名叫酒吞童子的鬼说道:“这个就当作是我的诚意吧,有件东西想从陛下那里得到。”
“是什么?”
“陛下说,为了达成心愿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会去做吧。”鬼俯□,化作少年的体态,他凑到桓武天皇的面前,“陛下的这双眼睛,让我十分沉迷呢。”
“那便来交换吧。”
这正是发生在霜月的雪夜所不为人知的事情。
此后,酒吞童子几乎与天皇夜夜欢爱。
左大臣忽发疾病,总是告假的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刺杀藤原种继的元凶也被查到了,正是那些阻碍着天皇的人。最终在皇太子早良亲王的宅邸中发现了密通的信件,桓武天皇失望万分,但斩杀之刑却万万不忍判下,最后便送他流放去了。
传言他是因为冤屈而将自己饿死的。但究竟是怎么死的,既然只是一位废离的亲王罢了,也便没有人再去追究了。
此后关于种种作祟的结果,发现也只是使得想要从桓武天皇手中夺来更多利益的重臣损失惨重。
每当有什么桓武天皇实在无法处理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当夜的宫廷中一定会传出天皇哀泣求饶的声音――只是旁人无法知晓罢了。第二日,或是事件就那样解决了,或是酒吞童子招摇过市,将所有怨恨都引到自己身上。
便。。。
如此,直到前文所述右大臣的头颅被斩下,天皇决意在斋戒三天之后前往讨伐酒吞童子的事发生时,桓武天皇与酒吞童子禁忌的孽缘已经持续有七年之久了。
那三天中,桓武天皇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疼爱。
直到第四天酒吞童子仍旧缠着他不放。
“想到就要被陛下杀死,就觉得非常寂寞呢。”
这样说着的酒吞童子,还在毫不客气地占有着桓武天皇的身体。
“不过是……唔……演戏罢了。”天皇摆动着头颅,以含泪的目光看着他,“就要出发了,啊啊――请放过我吧。”
“演戏罢了啊。”酒吞童子按着天皇的腰肢,“但想起来的话就忍不住想要向陛下收取更多报酬呢。”
这时侍官的声音已经在外面响起来了。想必是拿了出行的装束来了吧。
“请……啊……不要再这样了。”
“天色如此昏暗,就叫他直接前来吧。”酒吞童子这样说着,模仿了桓武天皇的音色说道:“进来吧。”
那一瞬间桓武天皇发出了哀鸣声。
酒吞童子舔着天皇的耳珠:“忽然绞紧了呢,陛下。”
天色昏暗,所以侍官带着油灯进来。黑暗中涌动着污浊的腥臭,是独有的**的气味。
看见了桓武天皇悲惨姿态的侍官尖叫起来,不过声音尚未传出殿门整个人就被恶鬼吞下了腹中。
“三天来也觉得有点饿了呢。”酒吞童子这样说道。
桓武天皇瘫倒在酒吞童子的怀中,他已经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出来吧。”
酒吞童子这样说着,就有两个狸猫或者是狐狸之类擅长于变化的妖魔出现在殿内。
酒吞童子将桓武天皇的头颅扳正,把他的身体展开:“要用心地变,每个细节都务必要相同。”
前来的妖魔们滴溜溜地滚着眼珠子观察着桓武天皇的裸|体,一边用尖锐的声音回答道:“交给我们吧酒吞大人!”
桓武天皇咬着嘴唇,悲哀地紧紧闭着眼睛。
酒吞童子在天皇的耳边说:“睁开眼睛啊陛下,这双眼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弄错的。”
天皇睁开了湿润的眼睛。
酒吞童子大声地桀桀地笑了起来。
“你也无法忍耐了吧。”
桓武天皇无法回应他。
即使在出行的路上酒吞童子也没有放过他。被妖魔拉着的马车就漂浮在“桓武天皇”的队伍的上空。
酒吞童子在桓武天皇的耳边说道:“要忍耐啊陛下,与身影不同,声音可是会被听到的呢。
其后之事,无论是何种书籍都无有记载。
甚至桓武天皇曾经御驾亲征酒吞童子的事情也没有被提及。
前去的,除了桓武天皇之外无人生还。
据说是在酒吞童子的杀戮场中幸得遇见一位名为弘法的大师。这位大师收伏了恶名远播的恶鬼将它封印,但是在此后也因为耗尽念力而死去了。
封印酒吞童子之物被埋藏在了丹波的大江山上,没有人知晓确切位置。
无数年之后,桓武天皇早已死去。当日种种真相无可考究。
后来,听说在大江山上出现一只鬼。
有十五只眼睛,五个犄角。
正是酒吞童子。
他从封印中挣初,昔日追随的十万妖魔就回归他的麾下。
就在平安京之侧,莽莽野林中,酒吞童子造出了铁铸城,成为一方霸主。
期间经过不做赘述。
又有百年过去。
酒吞童子的恶名能止小儿啼哭。
其后,某日。
在前往铁铸城的险峻山道上,骑着白牛的美貌青年怀抱酣眠的小童子,他唇畔带着温柔笑意――该说是旅途过于寂寞吧――这貌美的青年便说了这个关于酒吞童子的故事。
多半是猜测,也有零星从旁人口中听来的传闻。
多是妖魔之间的秘事。
“正是如此吧?”美貌的青年轻轻拉扯着手中的珊瑚链。锁链的另外一端赫然便是故事的主角。
不知何时已经从鬼相化身成为俊美的少年样貌。酒吞童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对貌美青年的问题不予理会。
青年并不恼怒。
他望向浅淡月华中渐渐显露的惊奇城池,赞叹地抚了一下掌。
“早已想来游览一番呢。”
然后他略显困扰地侧头去看被捆缚着的同行人。
“实在苦恼,本来只是想要拜访,瞻仰一下如此雄奇城池的日常。只是就这么牵着你进去的话一定会引起恐慌吧。”
“放开我不就好了!我带你去。”
“酒吞大人能够理解那真是太好了。”
美貌的青年也不知做了什么,那珊瑚的锁链就从酒吞童子的身上消退了。
鬼。
奸猾狡诈,不可随便信任。
得到自由的一刹那酒吞童子又化出鬼相朝青年扑去。青年遗憾地叹息一声。锁链就又绑缚回酒吞童子的身上去了。
巨大的鬼又一次咆哮着发出震撼山野的声音。
“要让您的下属看见您这样狼狈的样子我也十分苦恼。只是您怒火难消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呀。”
于是那一日酒吞童子难得地一步步走回铁铸城中。他的肩头坐着一位穿着怪异服饰的青年。这位青年的美貌就算是最为貌美的鬼姬妖童也会自叹弗如。
遇见的妖魔连连惊叹。
便有了这样的传言:
“喂喂,听说了那位绵津大人了吗?是酒吞大人亲自去迎接回城里来的啊。”
“毕竟是那样美貌的一位大人,听说连叫他坐在白牛上也不忍心,是亲自背回来的呢。”
无论真相如何。
你我总是知晓的。
总而言之,这位美貌的青年就在丹波国的大江山中,蛇鳞般攀附着兀岩的铁铸之城中居住下来了。
………………………………
69童子【6】
“今日的琴声中传来悲意呢。”
“来此日久;十分思念家人。”
在淙淙琴声中,传来的是充满哀思的声音。
“怀抱这样的心情,总有一天能够回到故乡的。”这是个温柔和煦的男子的声音。
“恐怕要等到这副躯体枯槁化尘了吧;听闻经秦氏中有典籍这般记载;人死后会化作飞鸟。没有沉重骨肉的拖累便可以轻易回去故乡了吧?”
“哦?”
“有种叫做精卫的鸟;是海中姬君死后的灵魂所化。因为被妖魔掳去;心有不甘所以就死去了,就这样化作了飞鸟,每日衔石到海边扔下,想要家人来见。”
琴声并不熟练地响着。虽然指法滞涩,但音律却新鲜风雅;是从来没有听过的曲调。弹琴的男人说:“那么一定是见到了吧。”
与这生涩琴音所应和的是对面女子所弹奏的乐曲。指法虽然纯熟;但为了映照自己并不熟悉的曲调的缘故;所以显得有些生涩。
完美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吧。
女子叹息着:“不,并没有见到。阴阳相隔,是无法见到的。”
“啊……”男子说。
“所以就产生了怨恨,想要将海填平。”
琴声变得柔和起来了。
感应到同伴传递来的宽抚之意,女子不再说那个寂寞的故事,而是问道:“明辉殿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这攀附于绝壁的城池之中,城主酒吞童子的内眷各自栖居于殿舍之内,彼此并不能相见,仅以殿舍名称互相称呼罢了。
姓名是没有意义的。
被恶鬼掳来的姬君或者俊美男子,不知何时就化作枯骨。
知晓姓名也只是徒增悲伤罢了。
“是从海中之城。”
“海中的城池吗?”
“望月之夜便从海中升起的城池。”
“那不正是龙宫吗?”
“并非龙宫,只是一座荒城罢了。”
“所以……”
“所以我到这里来,并不是那么思念故土。能够有攀花殿的陪伴就深感欣慰了。”
每每相见都在中央隔着一扇屏风,只在偶尔能够见到一截衣裾,是个连面貌也不知晓的男人。但因为温柔的声音与生涩却叩动心弦的琴音,渐渐地对他恋慕起来了。
攀花殿说道:“那么,得到酒吞大人的允许的话,我会一直前来的。”
屏风对面的男子柔和地笑起来:“就请不要爽约,明天也来吧。今天我也会向大人请求的。”
攀花殿悄悄向着屏风的缝隙看去。只有一截仿佛白山樱般纤薄的布料在视野尽头晃动着。
内眷是不允许相见的。
有一天,听说位于云端的明辉殿来了一位绝色貌美的男子,侍奉的妖魔偷偷跑去看了,说是一位美丽得会在夜晚微微发光的人。
是酒吞大人亲自抱着回来的,就连让他坐在白牛上也觉得不忍心,就那样亲自带回来了。
是仿佛采撷一枝山樱,害怕夜风吹散,连月光也恐慌这纤柔的花枝承受不住般的宠爱。
酒吞大人从此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宫室,无论是掳来的貌美的姬君还是俊美的侍童与男子都被抛去脑后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之后,有一天,明辉殿的童子前来敲门,说道:“是攀花殿吗?我家的大人想要向您求教弹琴的技艺。”
被这样的请求吓了一跳,甚至感到恐惧。如果私自相会的话,一旦被发现是会被抛下高耸入云的兀崖的。
“请快离开。”
攀花殿这样说道。
不仅仅是怜惜自己的性命,也在日日听闻关于明辉殿的传闻之后,对这个人产生了亲近与爱惜的感情。
据言是冰雪般高贵廉洁,又有如春日暖风般温柔的人。如果从那兀崖摔下,变成骨肉支离的一滩,是多么可悲。
正要回去内室,门外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
像冬日里被呈上的暖酒一样,是令人珍惜的温度。
这个声音说道:“夜夜听闻攀花殿的琴音,难以忘怀,所以十分渴望学习这等技艺。日落为止,我在峰顶等待。”
传来布料细琐的声音。那个人走远了。
向门外窥探的妖魔的女童说:“是明辉殿!是明辉殿本尊呢!”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前来,实在令人心惊。攀花殿不宁地打开纱绢糊裱的拉门,又穿过庭院,最终只见到一个远去的纤细的背影罢了。
“哎呀!”服侍的妖魔女童说道:“你就去吧攀花殿!”
“可是……”
“酒吞大人应允了。否则明辉殿也不会唐突前来呀!”
“咦?”
妖魔的女童就说出从同伴听来的话。
说是双双在云隐的明辉殿中赏月,将要入寝的时候听见了琴声。
・・・
“真是别致风雅的声音。”明辉殿这样说道。
“嘁。”酒吞童子不耐烦地站在明辉殿身边。良辰中忽然讨论起别人来想必令他烦躁吧。
“弹琴的人你知道吧?”
“是住在攀花殿的那个女人吧。”
“听闻如此琴音,不由想要向她学习弹琴的技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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