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西三个方向,南边下村,北边上村,西边阳掖村。下村户口数最少四十多户。两人骑马不至一刻钟,便赶到了下村,远远望去村庄的规格和分布与杨嘉在扬州临安的老家相差无几,不过此处地处豫州,连年战事,偶尔还有山匪流窜,迫于自我保护,村中的农户围着村落打夯起一道半米多厚,足有三米之高的黄土墙,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坞壁,用于防山匪盗贼。
两人将马拴在坞壁外边,穿过高达的坞壁木门,闲庭信步走了进去。这会正值晌午,庄子中的年轻人都去田地农作了,村中只剩一些少不更事的小孩子和年老无力的老人。一群在谷场玩耍的小孩子见村中来了两个衣着华贵的陌生人,纷纷跑过来围着两人指指点点。祖涣第一次被人围着指指点点而且还是一群屁事不懂得小孩,不免有点恼火,但也不忍向一群小孩呵斥,只好默默忍受着。杨嘉则是笑着环顾四周问道:“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不想没有一个孩子回话。
围着两人的孩童见其中一人笑着问话,警戒心稍稍去掉不少,只见人群当中一个头扎两个朝天辫,脸蛋红彤彤的小女孩大胆的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是从铚县来的吗?”
杨嘉瞬间感觉自己像是面慈心黑的怪叔叔正在拐诱一无所知的小萝莉,忍着恶寒杨嘉放缓语气道:“我们是从谯县来的。”
话音刚落,那些小孩纷纷捂着小嘴低声惊呼,天啊!是从‘遥远’的谯县来的,惊呼过后也有几个小孩放大胆子,叽叽喳喳开口询问。
“谯县有铚县大吗?”
“谯县的鱼肉羊肉是不是特别多?”说这话的小男孩,努力吸了吸快流到嘴里的鼻涕,吞着口水问道。
“谯县的人是不是都穿着你们这样漂亮的衣服?”
杨嘉挑着回答了几个问题,以为这些小鬼头可以停止发问,不想众小孩见杨嘉这么和蔼而且见多识广更加问个没完。两人苦笑着对看一眼,只好装作没有听见那些小孩的问话,随处逛了起来。
村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外乡人,众孩童那会这么容易放过两人,纷纷小跑着跟着两人的步伐挪动,仍然将两人围在中央。双方这样僵持着,杨嘉两人顺着小路转了个弯,忽然看见前边土墙之下,有一耆耄老头正倚着墙晒太阳,终于遇到了可以问话的本地人,两人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赶去。那些个孩童见杨嘉两人往老头方向走去,纷纷面露惧色,放慢了脚步,稍稍与两人拉开距离,蹑手蹑脚的跟在后边。
刚走到老头身边,就见那老头斜着眼看了一眼两人,瓮声瓮气的问道:“要是借水喝的话,别烦我,到院中的水缸自己找去。”说完指了指身后靠着的土房子。
杨嘉祖涣两人摇了摇头,蹲在地上回道:“不是为了借水,我两从谯县来,到这是为了询问一些事情。”
昏昏欲睡的老头终于来了一丝精神,不说话对着杨嘉身后的那群孩童瞪大眼睛,吹起花白的胡子喊道:“一群小崽子看什么看!”这声音如同山中恶狼的呼啸,将几个胆小的孩童吓得哇哇直哭,一群人转头就往远处跑去。
看了杨嘉祖涣两人哑然失笑,这‘恶人’自有‘恶人’磨,这群小鬼头终于被花白胡子,满脸褶皱的老头给吓跑了。
笑完之后杨嘉开玩笑的问道:“丈人警觉性怎么这么差,也不仔细问问我们两人的身份,就敢让我们进门,就不怕我两是山匪盗贼?”
老头听闻杨嘉的玩笑话,爽朗大笑:“你们若是盗贼,家中只有一床破棉絮,一个灶台也没什么好偷得!只是你们说你们是盗贼,恐怕就连那些孩童都不会相信。”
杨嘉祖涣两人不解,询问原因。
一直倚在墙上,瘫坐在地的老头忽然坐直了身子,满脸的褶皱也好似完全松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笑着解释道:“这全是祖奋威的恩惠!以前的时候,各地的坞堡加上山中的马匪时不时来村中抢劫一番,那些个畜生可是害惨了我们,现在好了祖奋威带天兵来谯郡,将那些坞堡收拾的一干二净,也将那些山中马匪吓得流窜外逃,再也没有人敢来我们村抢粮食。要真是山匪,除非是傻子才会来谯郡强东西,不然统统全被全祖奋威赶跑了,全靠祖奋威,终于有太平日子可以过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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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从来治世民为天7
杨嘉祖涣两人一听,老头所说的原因竟然这样,也是纷纷自豪的挺直了腰板静听老人的诉说,老人断断续续首尾不接的说了好一会,这才止住,看着两人道:“说远了,你说你们两来询问什么事?”
见老人终于转到了正题上边,杨嘉立马开口问道:“丈人前几日铚县县衙贴出的官吏选举的布告你知不知道?”
“嘿!你这小子真不会说话,怎么不知道!这是昨天就传得下村了。这可是除了祖奋威灭坞堡以外的头等大事了。”老头一听激动的大喊,说着还不断拍腿,将裤子上的尘土拍的撩人眼球差点就是遮天蔽日了。
竟然传得这么快,连面前这老头都知道了。
“那你觉得让你们自己投票选举县衙官吏好不好?”
“当然好了!县衙那帮属官们我早就忍不了他们的欺压了,去年主薄收完了田税,还说要收户赋!这不明摆着为他自家收户赋嘛,幸亏窦县令明察秋毫,才让他们没有得逞。”老头义愤难填道。
杨嘉祖涣听闻也是暗恨,这帮人做的的确是太过火了,朝廷税收名为户调制,其中内容有两种名目,一种是田地所产所收的叫‘税’,另外一种就是‘赋’,其主要用途是军费。自西晋中央政权解体,各地丧乱以来户调之法也就名存实亡了,江东还继续实行户调制,而北地各地方大多只交田税,很少交户赋,各州郡没有军队,只有坞堡,哪家农户还愿意向他们交户赋。
“那你觉得谁来当主薄合适?会为铚县百姓鞠躬尽瘁?”杨嘉没细问主薄贪墨之事,依旧追问选举一事。
这次老头毫不迟疑就道:“当然是我家小幺苏季,论学问苏季也会识文断字,比哪刘家老幺(铚县主薄)差不到哪里去。论孝廉苏季超他姓刘的一大截,三十好几的人,每天都亲自给我洗脚,擦拭身子”
杨嘉见老头有自夸自卖的说起自己小儿子,担心又是一阵长篇大论,开口打断道:“那要是选举县令,你觉得谁合适?”
刚刚还在口若悬河的老头,猛地闭上了嘴巴,支支吾吾的迟疑道:“老头我也有自知之明,苏季还是比不上窦县令的,铚县令还是窦县令主事的稳,谯郡这几个县令就数我们铚县窦县令最好,亲民,爱民,从来不刁难我们。”老丈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一事,又是开口问道:“听说投票选举要写人名,窦县令的名字我不会写,你两能不能教教我,过几天我好给窦县令投票。”
听闻这话祖涣不解问道:“丈人,你不是说你家老幺会识文断字吗?怎么不让他教你呢?”
这回老头终于有点不好意思,挠头嘀咕道:“他也就是小时候在私塾里偷偷听过几天,像‘窦’这种生僻字,他怎么会写?”
两人听闻哑然失笑,这也叫识文断字?这跟誊誊写写当刀工笔吏的主薄能比吗!杨嘉只好找了个硬物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下了窦允二字,杨嘉指着地上的两字认真教道‘窦’‘允’。杨嘉刚说完就见老头勃然大怒:“你这后生怎么这般没有礼数,谁叫你写窦县令名讳了!?”杨嘉愣了,祖涣也愣了,没想到窦允竟然在铚县如此深得民心,旁人写个窦允名讳也会惹得百姓发怒,他人是靠权威来压迫百姓不敢直呼名讳,没想到铚县百姓竟然是因为尊敬而发自内心的避讳。
杨嘉赶紧将地上的‘允’字擦去,改成了‘雅’字,老头这才破怒为笑。杨嘉祖涣又是问了一些当地风俗习惯土地收成和村里正的琐事,这才告辞离去。老人对本村的里正倒是没多少不满,看来村里正是不用变动了,村里正本来就是当地村民推选出来的,不像吏部指派的官吏那般不体恤民情。
老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暗自猜想看两人的衣着和谯县来的肯定是祖奋威的人,不然不会这么关心官吏选举一事。这般想着老头忽然觉得肩头一阵瘙痒,赶忙将手伸进衣裳里边挠去,挠了没几下便舒服的哼了一声,慢慢将手取出来,仔细看去发现老头食指和拇指紧紧捏在一起,原来中间夹了豆大的虱子,老人麻利的将左右手合拢在一起,灵巧的将虱子放置选黑泥垢的指甲面,老头随意将手在黄土地上擦了两下,又将手伸进衣裳中。
要是老幺当了县主薄,那我苏家肯定会有刘氏一样的田产,不出一年我苏家肯定是铚县第一户。
杨嘉自然不知道老头的憧憬,这会正在推算明日的选举一事,明日先选举出一半的县衙官吏,后日选举剩余的官吏,选举完县衙官吏整顿三日最后再选举县令一职。
这会的县衙府阁哀声叹气却是回荡在正堂前院中,县衙属官各个愁云覆面,心急如焚的来回走动。众人实在无计可施忽听都亭长提议道:“要不我们筹钱,使使力说不定还能保住这差事。”
门下书佐听闻微怒道:“向谁使力?窦县令?他这次都自身难保,那还能顾得上我们,向铚县百姓使力?你家就是有石崇的家财也不够!”
錄事吏听闻两人对话略微不解道:“你一个亭长差事,没俸禄也没油水,丢了就丢了,你着什么急?”
都亭长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錄事吏,我这个亭长是没俸禄和油水,但谁是为这个才谋的亭长差事,亭长虽小,可胜在能接触县衙权贵,办事方便,再说人家汉高祖还不是亭长出身?这番话也只是在心中说说,都亭长并不敢说出来,扯开话题道:“谁说了向铚县百姓和窦县吏使力了!我们向杨从事使力,是他主持这次选举。”
一直没有说话的属官之首县主薄查不可微点点头开口道:“也只能这样做了,这次筹钱我出少一半,其余你们补足。”几句话就将这是给敲定下来。
涉及到钱财之事,众人一改刚刚的沉静,纷纷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出的少了别人不乐意,出的多了肉疼。
忽见有人不满的对狱吏道:“一说到出钱,你这个狱吏管事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没钱?恐怕不是吧,那些囹圄之中的刑犯没少给你们孝敬吧?”
被人点名道姓的指出来,狱吏管事神情也只是稍稍尴尬,迟疑了一下狠下心来报了一个数字。
众人吵吵闹闹半个时辰这才将最后的数目和没人要出的钱财定下来,就在众人都准备回去拿钱之时,忽听有人小声道:“要不要也提醒一下窦县令?”
主薄闻言冷笑:“不用理会姓窦的,自视清高,肯定看不上这等‘龌龊事’!去年收户调,都给他说明了多收的户赋会给他大头,可他还不是扰了我们的好事?”
都亭长摇摇头道:“不是提醒窦县令让他行贿,而是向他打听一下杨从事的好恶,他行不行贿干我等兄弟何事?只是他与杨从事言交比我等都要深,自然比我们都清楚杨从事喜好,向他打听一下,到时候办事时自然不会犯讳。”
主薄听闻点头,这话说的有理,嗯了一声就往县衙后宅走去。这事只需要一个人去办就可以了,其余众人并未跟着去后宅,就在前院中等待。
只是去了后宅的主薄跟窦允没说几句话,便被哄了出来。窦允何其人也,宦海沉浮数十载,人老成精,主薄没说两句窦允便才出了主薄的意图,淡淡的说了一句话,便将主薄轰出去了。
本以为要等很长时间的众人,忽见主薄气急败坏的快步走了过来,纷纷不明就里,赶忙上前询问,就见主薄愤愤道:“姓杨的喜好没问到,就只打听到一件事。谯郡土断的时候,有家大户向姓杨的贿赂两百端土布一百端筒中笺布,可姓杨的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叫人运走充当军费了。”说完主薄不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一个人纷纷往县衙外边走去。
留下呆若木鸡的众人愣在前院,乖乖一百端筒中笺布,两百端土布连看都没看就直接叫人运走了,自己凑得那点钱财,跟那些比还不是九牛一毛,能入的那姓杨的法眼?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刚至县衙大门的主薄见从远处行来两骑马男子,仔细看去原来就是众人谈话的主角。本来要去往杨嘉他们方向的主薄,气的扭头就往相反方向走去。
杨嘉祖涣两人行至县衙门口,却见众属官站在原地恨恨的望着两人,杨嘉并不理会众人叫来两个散吏将马匹牵到了马厩去了。祖涣也是摇摇头,堵了他人官运,那还能指望对方给好颜色?先前两人初来铚县的时候,是金户贼曹掾吏亲自跑过来给两人牵马,这次却连个招呼也不打,更别说牵马了,就这样恨恨的望着。
要想造福一方,就必须得破除那些冗官旧制,就得断了一些人的利益,就得遭人怨恨。这些两人想的很明白,也有觉悟。
只希望明日早点到来,选举一事早点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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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十一章 从来治世民为天8
入了后宅见到了窦允,只见后者依旧和先前一样的态度问候了两人,便坐在那翻看古籍,看来窦允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同意推行投票选举,县令这种亲民官,一直和百姓接触当然比祖逖杨嘉更了解百姓生计,世间百态。但这既然是豫州刺史那派下来的差事,窦允只能一丝不苟的完成,入了仕途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早就没了书生时候的我若不想,皇帝老儿来了也没用的莽撞。
窦允也没告诉杨嘉主薄他们几人的心思,只是和两人聊了一会永嘉年间的一点战乱之事。不一会儿县衙散吏便送来了晚饭,托盘中不过是汤饼和一碟腌咸菜,窦允津津有味的吃着,杨嘉毫不在意的囫囵对食,祖涣则是面色难看忍着难以下咽将汤饼吃完,默不作声的窦允将一切尽收眼底。
两人在县衙后宅的客房中休息了一夜,翌日早早起床督查选举一事。
选举县衙官吏一事,事关自己生计,铚县三村百姓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早早跑到谷场边听本村里正的指挥。
下村的谷场小土台上站着的里正面对比肩接踵的人群丝毫没有一丝慌乱,有序不稳的讲解选举何时开始,何时结束都是本村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紧张的!再者刺史那边要革县衙官吏的命,又不是革自己这个里正,怕什么!说不定因为自己声望高,有幸得个主薄当当呢?
唠唠叨叨的讲完如何投票选举后,里正大声问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绝大多数人都在心中反复度量选举事宜,不理会台上里正的问话,只有几个村民大声叫问。
“俺不会写字怎么投票?”
“俺家没有笔墨纸张,也不识字怎么写选票?”
刚刚还在沉睡的人群,忽然被这几道声音唤醒,问问张嘴询问。
里正一看顿时傻眼了,板着手指头粗粗数了一下下村四百多人也就两三个人识字,也就只有一家有笔墨砚台纸张,这可怎么般,总不可能让他们一家将全村人的都投了吧!?自己哪有这般权利,自己也哪敢替上边做主。
兹事体大,宁可先将他往后靠一靠,也要按照上边指示行事。台上站着的里正想到这里,毫不犹豫说了句让众人等着,转身往县城跑去。
杨嘉祖涣窦允几人正在县衙门口督查百姓投票选举,住在城中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