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不提。众皇子猜不到康熙此举之意,言语举止更加谨慎起来。唯独太子胤礽,到秦楼楚馆搜罗了无数妖男艳女放置在毓庆宫,整日寻欢作乐,后被康熙拎到乾清宫一顿痛斥,又被罚跪奉先殿。
待康熙怒火有所消减,太子却提出要代替胤禛前去山东视察水患。
闭门休养了几日,伤势有所好转,勉强能够下地行走,胤禛叫来苏全,一番收拾,准备进宫面圣。
前脚刚跨出门槛,就看到永和宫管事太监朝这边走来。刘广先向胤禛打了千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交给胤禛。
“宫里可是出什么事了?”胤禛接过书信,边看边问。
刘广先摇摇头,恭敬道:“主子们之间的事情奴才无权过问,娘娘只是担心四爷的身体,特地让奴才来瞧瞧。前几日娘娘做主将膳房总管陈启大人发放到西郊的庄上,还吩咐奴才转告四爷,若是府上的奴才伺候不够周全,不妨到庄子上暂住时日,那里闲适清净,也没人打扰,对四爷身体恢复大有好处。”
胤禛将看完的书信放进袖口,黑眸轻闪,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额娘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先回去。”
“请四爷保重身体,奴才就先行退下了。”刘广先弯腰行礼,刚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了一句,“今儿一大早,娘娘就到万岁爷那里求了恩典,四爷需要静养,不用进宫请安了。”
胤禛伸手捂住胸口,唇角牵起一抹淡笑,感受到生母浓浓的关爱,心中窃喜如同三岁孩童。
他与刺客交过手,对方的招式套路极为熟悉,心存怀疑,事后派粘杆处暗卫仔细查探,方知乃皇宫大内侍卫所为。而能够调动大内侍卫的人,除了皇父,那就只剩下太子了。他与太子志不同道不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却始终想不明白,他曾经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让太子对他痛下杀手。
本意温水煮青蛙,慢炖慢熬,不动声色把太子拉下马。哪知道太子突然间发了这么大的神经,居然派人刺杀他!
若不是提早设了粘杆处暗中保护,恐怕他已成了刀下亡魂。
太子这么一闹,他还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然而,在取缔二哥太子之位时,他最重视的,仍然是皇父对他的态度。他要的是名正言顺,要的是光明正大,还想要皇父那一份独一无二的宠爱。
额娘来了信,告知他此时皇父的不明情绪,似乎有意包庇太子,更想把这事私下解决了,凭着皇父对太子二十多年的宠爱,他不能跟太子硬碰硬,也不能泄露半点对皇父的不满。
当天下午,胤禛便让苏全收拾行囊,带上侧福晋李瑾萱,并十来个伺候的家丁丫鬟,一同前往西郊的庄子,对外宣称养伤。
……
庄子上极为清净,胤禛难得放松下来,暂时抛弃琐事,忘却烦恼,享受大自然带来的片刻宁静。
用过晚膳,李瑾萱留在室内伺候胤禛更衣换药。扯开纱布,光滑结实的后背上凸显几道伤口,血肉向两旁翻开,中间淡红色的血液已经凝结成痂,纵横交叉分布在洁白的肌肤上,显得恐怖狰狞。李瑾萱忍不住红了眼眶,扶着胤禛在床上坐下,拿起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面。
“疼吗?”她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夫君的伤口。
胤禛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摇了摇头,“比征战噶尔丹的时候好多了,那次一把弩|箭直接穿透肩膀,骨头都露出来了。”
“妾身看着心里头就难受,您还有心思说笑。”
胤禛满不在乎地笑笑,“你可别哭出来了,这几日淑娴掉了一箩筐眼泪,弄得我跟罪人似得。”
李瑾萱娇嗔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伤口,再用纱布缠好,给胤禛穿上里衣,“时辰不早了,妾身伺候王爷休息吧。”
胤禛摆了摆手,拉着李瑾萱的手在床边坐下,烛光照在女子白皙柔嫩的脸庞,泛出淡淡红晕,清澈的眼眸似一潭秋水,米分唇半启,头颅微低,道不尽的风流婉转。
心里除了爱怜和疼惜,却是泛不起半点涟漪,他揽过佳人柔软的身躯,靠在他怀里,轻微一叹,“日后回到府上,帮寸淑娴打理下府上的事务,青宁也该到上学的年纪了,过些日子我给她找个启蒙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多费些心思照顾弘昀,让他健健康康长大。”
李瑾萱一愣,身体不由自主紧绷,握着胤禛的手微微出汗。
胤禛轻抚她的后背,并未责怪,语气中带着包容和怜惜,继续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淑娴把整个郡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信赖她,尊重她,她也从未让我失望。我只盼着你们和睦相处,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活。”
深宅后院,他见多了妻妾之争,受到伤害的总是孩子,上辈子弘晖和弘昀早夭,难保不定就是他后院那一群女人做的手脚。如今府上有名有份的只有淑娴和瑾萱两个人,他给淑娴更多的尊敬,给瑾萱相等的宠爱,只希望她们能明白自己的苦心。重生后,他在女色上,似乎完全失去了兴趣,甚至他能预料到,除了弘晖弘昀和青宁几个儿女,他将来不再会有其他的孩子降生。
那是一种恐惧却又满足,带着一丝莫名的窃喜,奇怪的心态。
胤禛看她低着头,时不时用手帕擦泪,柔声道:“你先回房歇息,让苏全在外间守着就行,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感受到夫君的疼惜,李瑾萱乖巧地点点头,朝胤禛福了福身,便退出了房间。
胤禛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渐渐来了睡意。
过了半响,房门突然被打开,胤禛从梦中惊醒,睁大眼睛看清来人,却感觉心脏猛然收缩,身体怔住,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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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棋动
来者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修长的身躯掩藏在墨绿色的斗篷后面,背脊笔直挺立,一股霸道威严的王者气息缓缓向他袭来。胤禛抬眼,触及到那双深邃如渊的黑色瞳孔,却是藏不住的温柔宠溺,掩不住的欲语还休。
“皇父……”胤禛起身,欲下床行礼。
康熙风一般向前移动几步,制止了胤禛接下来的动作,伸手将胤禛扶住,让他靠床而坐,自己则转身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四子苍白削瘦的脸庞露出倦意,血丝侵染的纱布透过单薄的里衣若隐若现,康熙轻微闭眼,压下眸底的心疼与哀痛,再睁眼,已是平淡如水的澄澈清明。
“朕来看看你,伤势如何?”关心的话语脱口而出。
胤禛不甚在意地笑笑:“劳烦皇父挂念,已经好多了。”仍然执意下了床,从桌上倒了杯热茶递给康熙,再回到床沿坐下。
久久的沉默……
疲惫再度涌上眉间,身上的伤处消耗了他太多能量,胤禛强打起精神陪康熙静坐,可他这位皇父似乎没有再说话的打算。
久到他快要躺下梦会周公,却听到带着嘶哑的声音响起:“我……还不想放弃。”
胤禛微微一惊,驱散了全身的睡意,浩如深海的眼眸有片刻迷茫,努力压下唇角的一丝苦意,内心又似万马奔腾飞闪而过的狂喜,紧接而来的却是如波涛汹涌惊涛骇浪拍出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儿臣……明白……”
康熙站起来,双手扶住胤禛瘦弱单薄的身躯,手心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微微顿了一下,依旧若无其事地扶着胤禛躺下,扯过被单,给四子盖上。
“好生修养,朕明天再来看你。”转过身,语气有轻微的叹息。
胤禛从善如流答道:“谢皇父厚爱。”
……
自此,康熙自以为完美无缺的‘明君贤臣’计划彻底泡汤,他不愿放弃自己二十多年来倾注在太子身上的心血,也不忍胤禛违心付出却换来性命堪忧。他纵容皇子们施展拳脚大显身手,仍然没忘记对太子耳提面命谆谆教诲。
直到胤禛满身刀伤躺在血泊之中,才明白为皇为父如此艰辛进退两难。
当年,世祖皇帝抛妻弃子置江山不顾斩断尘缘皈依佛门,皇家人的感情如此薄凉却又沉重不堪。似乎从一生下来,就要在感情和权力的漩涡中徘徊彷徨,他的皇父世祖皇帝选择了没于尘埃的爱情。
可他在亲情和皇权的天平两端,不知道该如何添加砝码。
“启禀皇上,工部和户部两位尚书大人在殿外求见。”李德全恭敬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康熙的思路。
康熙微微叹了口气,抬手用食指揉揉疼得发涨的太阳穴,起身走出西暖阁,来到正殿。
工部尚书莎穆哈与户部尚书马齐并肩而立,见到康熙均跪下行礼。两人咬牙切齿面红耳赤,不断起伏的胸脯昭示着他们之间刚刚发生了一场很大的争执,并且争吵未果进而求见康熙请圣上裁决。
能和户部扯上关系的,除了银子还是银子。
太子暗中刺杀雍郡王失败,为了挽回在康熙心目中的形象,请旨前往山东视察民情。奈何近年雨量剧增,黄河两岸溃堤,洪水泛滥成灾,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他从户部带去的银子还不够解燃眉之急,越来越多的难民饿死街头。
一封折子送到京城,指名道姓让马齐下放赈灾饷银,让莎穆哈增派工部人手修补决堤河口。
莎穆哈接到太子的示意,立即赶往户部,写了条子,罗列修筑河堤所需要的人员、材料、砂石、运输,密密麻麻十几页,请马齐审批,给了银子马上南下。
太子要的那批银子还没凑齐,莎穆哈也赶来添麻烦,马齐急了。自康熙二十九年朝廷征战噶尔丹,户部供给军饷长达七年,三十七年修筑霸州堤岸,开凿新河,改道运河,哪一样不要银子。且近年洪涝旱灾连连不断,百姓收成不好,上缴朝廷的税费大大减少。战后国库空虚,还未休养生息,又要大笔大笔银子往外流,如此这般,怎生是好。
莎穆哈义正言辞:“难道富察大人就忍心,眼睁睁看着百姓流浪街头,活活饿死,而不施加援手!”
马齐哪敢有这种想法,如今为了赈灾粮饷已经是焦头烂额了,莎穆哈这个榆木呆子还火上浇油给他添堵。可是户部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只好硬着头皮向康熙求助。
康熙皱眉,疑惑的目光对上马齐,“如此艰难?”
“只有三成左右。”马齐为难,迟疑了一下,“军饷不敢妄动。”
康熙微微颔首,眉头紧锁,沉默不言。
马齐偏头瞥了莎穆哈一眼,只见他神色震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暗自鄙视,接着转向康熙,斟酌片刻,又禀道:“前些日子雍郡王打算前往山东,未从户部支取分毫,奴才问其缘由,王爷只说他有法子从山东拿到银子救济灾民,只可惜中途遇害……”
说着观察康熙的脸色,顿了顿,“后来太子代替王爷去了山东,先前已经从户部支走三十万两,如今再叫奴才拿出三十万两,奴才为难。”
“老四有办法?”眼睛像是突然迸发出光亮,康熙惊喜,可随即想到如今仍然重伤在身的胤禛,神色又黯然下去,无奈摇摇头,吩咐马齐,“你先把太子要的那批银子拨下去,百姓那里耽误不得,工部所需银两暂且搁置,军饷勿动,照样供给边防军士。至于国库空虚,朕再想法子。”
马齐抱拳称是,也不再顾忌莎穆哈的态度,又禀道:“除却征战、赈灾、河工所需的花销,国库总共亏空一千二百多万两白银,王爷曾经和奴才探讨过,早年跟随太|宗皇帝打江山的开国勋贵,其族中子弟一律由朝廷供养。我朝也并没有明文规定功臣重臣不可挪用国库银两,奴才虽为户部尚书,若有重要官员前往户部借银子,但凡合情合理,奴才也一律批了。”
“王爷与奴才在户部共事近十载,也必明其中之理,去年王爷封爵之时,就向奴才提起追讨欠款之事,可惜被奴才和两位侍郎大人否决了。如今黄河决堤,户部拿不出银子救济受灾百姓,是奴才之过错。”
追讨欠款!
康熙还未作何反应,莎穆哈倒先急了:“奴才认为此举不妥……”
“退下,朕自有主张。”康熙脸色一沉,打断莎穆哈的话,正襟危坐,目光犀利,隐隐可见眉宇间的淡淡怒意。
“皇上……”
莎穆哈心有不服,欲再进言,却被马齐强硬拉着退出大殿。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出了乾清宫,马齐才放开手,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捂桩砰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长出一口气,暗自稳定心神。天知道他刚才向康熙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多紧张,生怕康熙一发怒就要他人头落地。还好他明智,搬出雍郡王,否则单凭他个人想法,怕是早已触怒龙颜了。
莎穆哈板着脸,一声冷笑:“富察大人好大的本事,竟然进谏万岁爷追讨欠款。”
马齐斜视莎穆哈,不屑道:“承蒙大人夸奖,忠心万岁,报效朝廷,体恤百姓,都不过是在下分内之事罢了。”
说完也不多看对方一眼,直接甩袖走了。
……
户部尚书马齐进言康熙追讨欠款的消息在皇城内外迅速传播开来,达官显贵、功勋世家纷纷躁动起来,承蒙祖上余荫,他们衣食住行全由朝廷供给,如今朝廷要追债,断了粮饷不说,早些年先辈们从国库借的银子也必须得还上。
凡自强上进靠真本事发家致富者,在消息传播的第一时间,便到户部还清欠款。而那些靠着祖上余荫消遣度日的不肖子孙们,则惶惶不可终日。几个手握大权的康熙宠臣,更是称病罢朝,以此抗议这种行为。
想要追债,何其困难!
……
雨后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翠绿色蔓藤缠绕支架顺势爬上,郁郁葱葱遮住太阳毒辣的光芒,静谧的湖水里有各色鱼儿欢快游畅。
胤禛右手执棋,轻放在黑白相间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抬眼对上前方略带笑意的眸子,忍不住轻笑。
“王爷这步棋秒得很。”
与胤禛对坐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俊朗儒雅,剑眉星目煞是耀眼,五官深邃轮郭分明,下巴蓄着三寸胡须,笑得风轻云淡。
此人乃胤禛门客,也是雍王府大格格青宁的启蒙老师,雍郡王幕僚先生邬思道。
胤禛不甚在意,笑笑:“马齐大人是个明白人,我只是给他提个醒。如今国库亏空,万岁爷又是个明君,他在这事上留了意,想必接下来应该有所动作。”
邬思道摇头:“不见得,那些都是跟随太|宗世祖皇帝打江山的名门将才之后,万岁爷仁慈,体恤功臣,倒是左右为难。”说着瞅了一眼胤禛胳膊上的绷带,眼中笑意越发浓了,“若是王爷没有受伤,这重担怕是要落在您身上了。”顿了顿,微叹,“伤了也好,这趟浑水,趟不得。”
胤禛微微失神,垂眸掩饰心中的苦涩,语气自嘲:“这次我倒希望能帮他忙,父亲那样信任我……”
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康熙没有对不起他,即便是知道了他怀有二心,也不曾责备他。当他对太子落井下石栽赃陷害,康熙仍不放弃教诲,盼他做个‘贤臣良将’,辅佐太子。
那晚,他看到那双黑眸里难以掩盖的悲哀与伤痛,他承认,那一刻,他后悔了……
可若太子当真是个合格的储君,行为做事能让朝臣心服口服,让兄弟们尊敬爱戴,他那群冤家兄弟也不会这般处心积虑想要取而代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