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我一天轻功都没有练习过。当然我也没有注意过盖聂和卫庄是如何练习轻功的，我估计是由鬼谷子把他们从这个山头扔下去，然后他们落到半空中时张开手臂腾起，扑棱扑棱地像一只芦花鸡一样向上煽动手臂……应该是这样飞的吧？= =
韩非笑着点点头：“那是当然。桃子你连一点轻功都不会，卫庄兄竟然都不帮你练习，真是松懈啊，所以就由我来帮你练习。”
……恶毒！
我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突然很想立刻拜阴阳家大司命为师，立刻就把六魂恐咒下到韩非身上去，然后发动他的真气，让他立刻就地死亡，就地埋葬。
他真的太恶毒了！你也知道像我这样贪财的人在看了流沙的藏宝阁之后，会拖出来多少宝物！这都是得到了流沙一把手的允许，所以我才没有客气的！可是韩非他……他把我带回来所有的宝物都绑在了我的身上，然后命令我跳木桩！
庭院里的桃花树全部被韩非命人砍掉了，只留下一截一截的木桩。韩非说，轻功的基础是速度，动作要反应灵活，还要掌握很好的跳跃力和爆发力。
我身上绑着这些宝物，别说跳木桩了，连走路都很辛苦。别问我我是怎么下山的，那时候一心一意想着自己发了财，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些细节。
“跳吧，桃子。”韩非负手而立，扬眉而笑。
我眉毛竖起，心一横，恶语道：“我就不跳，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些都是小桃树砍出的木桩，最多站的住一只脚，先别说我跳不跳的动，就算跳上去，也会很快失去平衡掉下来。
韩非见我反抗，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是我忘了，桃子是吃硬不吃软的。”
他唇角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我看的一阵恶寒，壮着胆子恶狠狠问道：“你又打什么坏主意了，我告诉你，我卫……桃子也是个有骨气的人，不是别人命令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的！今天我就是不跳木桩！”
字字铿锵有力，句句发自肺腑。
“那就没办法了。” 韩非摇头惋惜道，“来人，把小红带上来。”
――小红？
小红又是谁？
我好奇地看着侍从捧上来的盒子，直到韩非将盒子打开，直到我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我才知道韩非是真狠。
一瞬间，痛苦而可怕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猛烈地灌入脑海。
黑夜、深山、空谷――
“师哥！”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本能的反应，我哭着喊出了那个名字的时候。
多年之前，只要我一有危险，只要我叫他，不远千里，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出现。
不管是毒蛇还是玄虎，他从来没有迟到过。
……从来都没有。
我早就说过，那样温柔的少年，真的只适合出现在我的梦里。
韩非修长的手指滑过那条红蛇的身体，笑意不达眼底：“这里可没有盖聂，只有赤练王蛇。她叫小红，以后就由小红帮你练习轻功。”
我的脚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千斤重，抬不起来。我眼睁睁地看着韩非抱着那条火红色的赤练王蛇，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然后他将赤练蛇缠绕在了我的脖子上。
赤练王蛇在我的脖子上绕了足足三圈，我甚至已经开始感觉到窒息，它没有用力收紧，我就已经渐渐失去了呼吸的勇气。
我甚至忘记了哭。眼泪就卡在眼角出，却没有再流出来。
“你放心，小红是受过训练的，她很温和，只要你乖乖听话，跳完一千次木桩，她是不会咬你的。”韩非抚了抚赤练王蛇小而尖尖的脑袋，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如果你敢偷懒，她也不会放过你。”
“所以，桃子，跳吧。”
……“是，我会跳，我一定好好……好好跳，好好的跳。”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木桩前的，赤练蛇的蛇信子，有几次擦过我的脸颊，柔软湿润、冰冰冷冷的……蛇是表里如一的冷血动物。
“跳。”
……我再不敢违背韩非的命令。
我一直以为卫庄对我是最狠的，现在想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跳起的那个瞬间，我感受到了浑身的骨骼几乎是被挤碎的疼痛……早知道我就拿些形状规则的珠宝了，偏偏身上绑着的全是些形状很不规则的硬物。
“哐――”这是我摔倒在地，腰间的琉璃盏撞击到木桩的声音，盆骨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令我整个人一下子蜷缩成团状。
“桃子，继续呐。”韩非倚在门边，冲我摇了摇手中的酒樽，“还有九百九十九次呢。”
赤练蛇的信子滑过我的脸，我努力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使自己勉强保持冷静，从地上爬了起来。
从一千到零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
我只记得最后我摔得头破血流，满脸擦伤，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的疼痛，也没有能站到一根木桩上去。
“桃子，你没有跳到一千次，所以要乖乖接受处罚，去腊祭的屋子门口跪着，再念一晚上的《国风》。”
……应该庆幸，他终于把那条蛇带走了。
所有人都离开的那个瞬间，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决了堤。
摔倒了多少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身背这些累世的珍宝蹦起来的样子还真可笑。
腊祭堂前，我跪在那里，念了几句就已经忘词了，《国风》那么多篇，我哪里能记得？
脸上的血迹慢慢凝固了，身上的骨头依旧疼着，肚子有点饿，但是没有人来给我送点吃的。以前在鬼谷被赵一罚跪时，盖聂求情也没用，他便守着我，准备很多好吃的，等我跪完的时候肚子一定饿，包子热粥蒸鱼都有，应有尽有。
有凉凉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仰起脸，看向黑色的夜空。
……下雨了。
雨点越来越密。
冰冷的雨水淋湿了我的衣服和头发，脸上的伤口也被雨水浸的生疼。我用衣袖擦去脸上的雨水和化开的血迹，抬头间，我看到卫庄笔直修长的身影。
他站在不远处，撑着伞，看着我。
他慢慢地向我走来，步伐稳重，银灰色的眼眸无波无澜，直至从我身边走过，不曾停下来脚步。
雨越来越大，我在雨中跪着，缩成一团，直到夜尽天明，雨后初晴，没有人来。
冬日里的雨有多冷，我一辈子忘不掉。
我也一辈子忘不掉，多年以前，有个少年，在瓢泼大雨里为我撑起了一把伞，他还说，“起来，地上凉。”
他穿青色的鞋子，白衣墨发，眼神干净而温柔，他曾告诉我，如果我哪天消失不见了，他踏遍整个世界都会找到我。
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那个少年，他不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叶男柯：轻功嘛，没开金手指练起来就是比较痛苦的，没事没事，熬过去就能飞啦。韩非本来救你就是有原因的，你有用。
韩非：各位姑娘不要叫我恶毒腹黑男心机boy，赤练蛇毒性很小的，我妹以后也玩。
卫庄：我只是路过（q：为什么我没送伞你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盖聂：……支持在下的出来露个脸，在下以后记得还你们恩情。
………………………………
第44章 异瞳
时年三月，暮春咸阳，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馆舍院里的桃树全部被韩非命人砍成了供我练习轻功的木桩，到了这个季节，早应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现在却连一朵桃花都没有。
我看着面前光秃秃的木桩，心里很难过。我对桃花倒是没什么期待的，可是等到桃花开败了就能结桃子了。烈日炎炎时，坐在纳凉的屋里，捧着大颗大颗水灵灵的蜜桃，咬上一口，酸甜可口，汁水横流……不能再想了！
想点别的吧。武功修为方面，我已经学会了基础的轻功，一次飞个两三分钟是没有问题了，横贯四方的剑法也终于突破到第三层，基本点穴也学的差不多了，虽然时常会点错，但并没有把卫庄点死。唯一令我欣慰的是，我的五步飞剑，几乎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剑无虚发——虽然卫庄表示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文化造诣方面，《诗经》名篇基本能够背诵，虽然好多不知道是在讲什么，目前正在读我更讨厌的《楚辞》。围棋学的一般，没赢过韩非一次，卫庄都不屑跟我下棋，至于弹琴——有个好消息，号钟的弦被我弄断了，韩非正在四处找人修理它……
总结一个词，差强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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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依旧是个好天气，卫庄和韩非都不在馆舍内，无人看管我，于是我干脆把《离骚》扔到一边，躺在青草地上晒太阳了。
小瓶在一旁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作为公主应当知书达礼的话，我听的不耐烦了，打断她的话道：“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管我作甚。”
“有啊。”小瓶的脸上出现了憧憬幸福的表情，“我真的好想看一看那传说中的樱花，据说看过樱花的人，都会遇到她命中注定的良人。所谓仰望那满树的樱花，就是仰望幸福。”
……呵呵。这让我想起了国小好友罗央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仰望摩天轮，就是仰望幸福。”
够苏，够中二！
不过提到这樱花，咸阳还真有，就在秦王宫内。
年幼时我以为桃花败了结出桃子，而樱花败了就会结出樱桃，后来全家搬到了有樱花树的小区才知道樱花树和樱桃树是两个品种……
我央求过韩非带我去秦王宫，被他拒绝了，无论提多少次，他都不答应。
“公主，中车府令赵大人求见。”侍卫阿霜过来禀报。
一听是赵高来了，我赶紧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和草屑，看向阿霜：“让赵大人进来。”然后又对小瓶说道：“你去把父亲珍藏的杏花雪拿来泡茶招待赵大人。”
“公子说招待客人都用大麦茶，再说小瓶并不知道杏花雪在哪里？”
“在父亲卧房左侧箱子的第二层倒数第三格里。”对于韩非的东西，我是了若指掌，“快去！”
“是。”
赵高来到院内的时候，在看到满院的木桩时，有一刻的诧异，然后对我微微行礼：“赵高见过桃华公主。”
“赵大人太过礼了。”韩非曾告诉我，按照赵高的身份，并不需要向我行礼。
“这次赵高前来，是想请问公主，惊鸿剑使用如何？”
我满意地点点头：“这剑我很喜欢，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赵大人。”
赵高唇角上扬：“桃华公主不是已经请赵高喝过赵国的名酒杏花白了么？”
“咳……”那壶被韩非掺了一半水的杏花白，赵高却是神态淡然地全部喝完了。
这次赵高来见我，只他一人，没有带六剑奴。
小瓶出身紫兰轩，工于温酒和煮茶，我不喝酒，她无用武之地，但是我倒是常常会喝她煮的大麦茶。
杏花雪我只喝过一次，它是在新茶中加入了杏花烘干制成，颜色和味道一样清淡。
茶碗中浮着的杏花已经在热水的熏蒸下慢慢展开，颜色是微微发黄的，我吹了吹，饮了一口。
味道很淡，却很香，是杏花被烘干后收起的香气又重新释放了出来。
赵高道：“杏花雪是赵国的名茶，桃华公主见过赵国的名景杏花村吗？”
“没有。”说起来盖聂倒是赵国人，他也没跟我提过赵国的杏花村，“那个村子都是杏花吗？”
“杏花村不是一个村落，而是指一片又一片的杏花林。杏花在含苞待放的时候，颜色深红，随着花朵的盛开，颜色渐淡，就成了淡色，落花时就成了白雪一样的颜色。”赵高饮尽杏花雪，淡淡道，“邯郸的三月，人们都忙着酿造杏花雪。”
我说不清楚他现在的表情，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中，但是又并不是很怀念。我还想问些什么，赵高已经提出了一个足以令我振奋三天的邀请：“桃华公主，你想看秦国的名景樱花树吗？”
樱花树，秦国的樱花树！……这不就意味着——
“诶，你真的可以带我去秦王宫内吗？”
“当然可以。”赵高颔首微笑，“赵高虽不居高位，但身为车府令，这件事对赵高来说，还是不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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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宫。
这里和我多年后看到的秦皇宫还不一样，它内敛庄严，够不上奢华。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嬴政能够统一六国成为千古一帝了。
我最熟悉的是韩国，所认识的人里，一大部分也都是韩国人。
韩王安有多奢侈你只有自己亲眼去看才能相信，当然了，这点是他祖上的遗传，不能怪他。他看不起韩非，也不想听韩非讲那劳什子的《说难》《五蠹》，他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和他后宫的宠妃们颠鸾倒凤去了。
韩非曾通过解决韩国的黄金案一事，在张开弟的推荐当上韩国的司寇，这是他与张良及张开弟的约定，也是他身为法家最骄傲的证明，最后却因为韩王安的阻挠而作废。
黄金案的始作俑者也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惩罚，毕竟他是韩国就目前来看，无人能惹的姬无夜。
韩非留在韩国发挥不了他的才华，离开了韩国来到秦国也依旧发挥不了他的才华。前者是因为韩王安不用他，后者是他不甘心为秦国所用——所以来弱秦。
只可惜，最后他死在了这里，永远不能荣归故里。
卫离曾经告诉我，樱花虽起源于中国，但却深得日本民众的喜爱。他们称樱花是武士之花，意为为了灿烂的瞬间即使死亡也在所不惜……倒是也有点像韩非。
明明知道韩国****，还幻想着它有朝一日能够鼎盛，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来弱秦，为了韩国能够苟延残喘……
“桃华公主觉得这樱花树好看吗？”赵高问我。
秦王宫内的这棵樱花树很大，现在也正处在盛开的季节。可能在小瓶看来很是稀奇，但是对于一个家就住在“山樱小区”的人来说，真的一点都激动不起来。
樱花败了结的果子不是樱桃，而且根本不能吃……
“好看。”中看不中用！
“大人，有人找你。”
就在赵高和我正在欣赏樱花时，乱神来报，他对赵高耳语了几句，赵高面色微变，对我道：“桃华公主，赵高有事先走一步，晚些时候回来，这段时间里，就让乱神陪你赏樱。”
啊喂……和乱神一起赏樱，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一点都不美型！
“乱神，保护好公主，若是公主少了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是。”
乱神的眼神全不在樱花上，他正侧着头看着蓝天。我注意到他的面罩丝袜上已经没有头皮屑了……很好，毕竟冬天已经过去了。
请想象一下，乱神含情脉脉地看着真刚：“我攒了一年的头皮屑，只因你说你想看一场雪。”
真刚脸红：“乱乱……”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不怀好意的目光，乱神自动往后退了一步，与我保持一段距离。
我抬起头，用阴阳怪气的语气问道：“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乱神嘴角微抽：“二十又三。”
我又问道：“年纪不小了嘛，小伙子，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个？本公主认识很多不错的姑娘，最美的是一个叫公孙玲珑的，你肯定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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