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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孙悟空向来重情重义,若有一日发现自己屠尽了当年手足,不知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呢。
丹青思之再三,终于又下了决心,抬头道:“好吧,那我跟你去忘川。”
圣心闻言这才收敛了方才愠怒的神色,以双手画圆在空气中布下一个幽蓝色的结界。那结界连通地下冥界,有悠悠的鬼气不断传来。他先一步迈入那结界,朝着丹青伸出修长的五指:“走吧,不想丢了魂儿到那边可得拽紧了我。”
丹青努着嘴点点头,算是给自己鼓劲儿了,上前拽住了圣心的手。寒彻骨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她立刻打了个哆嗦。
圣心却回头笑得灿烂。
丹青见他这样笑,心里多少有些发毛。她刚要催动身法与他下界,另一只手便被一只毛茸茸的手给拽了回去:“丹青儿,不许去!”
望着他这般挽留,她酸了鼻子,一把甩开他的手。她默念口诀驭起一道水色屏障,两行清泪瞬间滚落下来:“你怎么不早点留我啊,你要是早点留我,我可能就下不了这决心了……”
孙悟空实是摸不着头脑,伏在那屏障上心急道:“你啥意思?这人是谁?你跟他跑到冥界要干什么?”
圣心也不与孙悟空争,只淡淡挑着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见丹青沉默不语,孙悟空急了,金箍棒挽了个棍花一棒打在屏障上。只是那屏障为丹青真气驭成,他实是怕硬攻伤了她的元神,也不敢太使劲儿。
“大圣,我去找点重要的东西,等我找到了一定回来,你可得等我。”丹青见他这么着急,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又高了些,于是破涕为笑,道:“这次可不能再把我忘了。就算我回不来了,也不能……”
“瞎说啥傻话?快给俺老孙出来!”孙悟空再次抬手,又是一棒落在那屏障上。他转眼使了火眼金睛去瞧那圣心,只见他身上缭绕着浓浓的一片紫气,像是穷凶极恶的妖邪,可身上却毫无一丝妖气。他握紧手中长棒奋力一敲,屏障终于应声而碎。
然而为时已晚。丹青已经先一步拉着圣心的手踏入那结界:“大圣,你送我去天庭那天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喜欢你。五年多了从未变过,以后也是如此。真的别再把我忘了。”
话音未落,她与圣心已经消失在视线。结界也不见了踪影。
孙悟空掐诀就想往地府追。可身后一众小妖喊得震耳欲聋。他回首一看,天蓬与沙僧已经再次被捉拿起来。如今还是保师傅更要紧些。他一纵身朝狮驼洞行去。
地府的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无数魂魄挣扎叫嚣着掠过脸颊,丹青吓得脸都青了,一直死死抓着圣心的胳膊躲在她身后。
圣心面无表情,揽着她飞速下潜,直到脚下踏上一片土地,方才轻笑一声,转过头望着仍紧闭双眼的丹青,无奈道:“小老鼠,我们到了。”
“啊?这么快啊。”丹青惊魂未定地抬眼瞧了瞧四周,终于舒了口气。
二人已经身在忘川河底,四周是一片冰蓝。丹青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到水面,四面也望不见尽头。几个游魂望见新来的两个人,十分新鲜,冷笑着朝他们飘了过来,眼底是一片阴森森的青绿。
如此可怖的场景加之圣心毫无温度的指尖,丹青吓得咧大了嘴,直往他身后躲。
圣心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道:“别怕,我们身有法障他们无法接近。你只消定住心神切莫被邪念趁虚而入才是。”
丹青瘪着嘴猛摇头,接着按他说的念起了清心诀。情绪平静了些,她终于壮大了些胆子,道:“忘川这么大,我们怎么找?”
“我也不知,碰运气吧。”圣心四处看了看,道:“我们身在上游,往下走去定能找见,不过要费些功夫就是了。”
丹青颔首表示赞同,跟在他身后慢慢往下游走。未走出两步,便闻得身后一个温柔的男声道:“青儿,你怎会来此?”
丹青回首去看,见一个身着翠绿长袍十分淡雅的男子一脸关切地朝她走了过来。
她觉得这人十分眼熟,却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一时间愣在原地。
那人走近,停在她们周身的结界外,朝她缓缓伸出了手。他的大手印在结界上,轻轻抚了抚,道:“你没死?”
更加浓烈的熟悉感觉袭上心头,丹青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应该是没有。不知您如何称呼?”
那人一双墨色的眸子黯淡了些,道:“我是听幽。”
仙判听幽?丹青一个愣怔,想到孙悟空曾与她说过这个仙判的事。只是她并没有想到他未入轮回,而是跳进了忘川。是何种执念叫他有这样的勇气跳入忘川,在河水侵蚀中望着自己的亲人故友一个个饮尽孟婆汤,跳入轮回井?
她抿了抿唇,道:“先前是你在我渡劫时救了我?”
“是。”听幽垂下眼帘,道:“你定是来找自己的记忆吧,我带你去。”
丹青微有些诧异,回头望了望圣心。圣心朝她轻轻颔首。
见圣心首肯,她转身朝听幽行了个礼,道:“劳烦听幽仙君了。只是我本意是来找孙大圣的记忆。你可知道他的记忆在哪?”
听幽闻言有些狐疑地眯起眼睛:“怎的,孙大圣也失了记忆?我守忘川这些年并未见到他。”
丹青听后十分失落。她思索片刻,道:“那我们先去找我的,说不定路上就找见了。”
听幽应允,走到二人身前带路:“起先望见你也来了这忘川,我还以为你也……但后来才发现来的只是一缕魂魄,带着一千二百年的记忆,这才放心。”
丹青浅浅答应了一声,又不知该回答些什么,也只能跟在他身后默默往前走。
这一路听幽再没说过一个字。直到几人徐徐行至忘川下游的尽头,他方才转过身,道:“就是这里了。”他隔着结界再次抚摸了一下丹青的脸,微笑道:“青儿,下一世再见——”
丹青不明白他说的下一世再见是否指他要去投胎了,于是望着他的背影许久,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淡蓝色的水草随着忘川河水摇曳着,有晶莹的气泡一串串飘到河面上。
丹青缓缓走上前,拨开那舞动着的水草,在深处望见了被禁锢住的自己。
安详地阖着眼的那一缕魂魄被粗壮的铁链锁在石壁上,丹青望着轻盈得接近了透明的身体,只剩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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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这天归了谁
圣心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一挥手解开她魂魄上锁着的铁链,把她往前推了推:“去吧。》し”
心绪说不出的繁杂,丹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缓步走了过去。
她抬起指尖去收那魂魄。晶莹透明的身体在被她触碰到的一瞬间化为一道刺眼的白光,直直照射到水面。
巨大的力量自那一点迸发出来,刺眼的白光给予永夜的忘川以白昼似的亮堂。如同不知名的远古凶兽即将破土而出,整个忘川河底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一些道行浅薄的孤魂痛苦地捂着耳朵嚎叫,那声响异常凄厉,如同十八层地狱的行刑处一般嗜血疯狂。
丹青觉得整个身体都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痛由指尖传导至四肢百骸,最后一股脑地积攒在胸腔。一颗心似是要被生生地撕裂开来,丹青痛苦地捂着胸口,脑海里闪过无数纷繁的梦魇。
一幕幕早被忘却的记忆飞速掠过脑海,她成为了河底漩涡的中心,在冥界的荒芜中失了自己,又找回了自己。
她是皇鲤帝君最小的女儿,也是明决宫中好吃懒做的仙判。
她背后有一簇耀眼的红鳞,那一抹红像极了孙悟空发怒时背后怒号翻卷着的猩红披风。
知道掉进她的澡盆子给她造成困扰,他说,丹青儿,俺老孙定会对你负责到底。
第一次明白弼马温只是个评不上品级的小官,他愤怒下界,却在水帘洞里闷闷不乐,他说,许久不见,怪想她的。
听幽死在她怀中,他帮她掩藏他的身体,对她说,你还有俺老孙呢。
偷了蟠桃扰了宴席还吃光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他说不怕,丹青儿,等回了水帘洞俺让你当压寨夫人。
终于有一天她鼓起勇气将所有隐瞒他的事情一字一句地交代出来,他却说,只可惜俺老孙没有一对火眼金睛,看不清你的歹毒心肠。
只是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御马监的点点滴滴,不记得水帘洞中相拥入眠,也不记得兜率宫上方的云中,他亲口将蟠桃王的精魂渡到她体内。
潮水般的悲伤的情绪瞬间将她吞噬。她张开双臂,仅指尖牵引,忘川的漩涡便立刻平息,河水如往常一般静静流淌,再无波澜。
她面无表情地驭水为冰,做成一面锃亮的镜子。她褪下外罩的纱衣,转头在镜子中望了一眼自己的脊背。
一道暗红色的伤痕自肩胛骨延伸至腰际,红得触目惊心。
不记得往日甜蜜缱绻也罢,为何连狠心赏她的那一棒都尽数忘却?!
还有那一句拼了命才换得的“俺信你,俺信了你了”。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上圣心饶有兴趣的目光。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还真是奇妙。”圣心勾起唇角,双眸中的神情耐人寻味:“本想来找孙悟空的,结果却找到了你的。”
“这里没有我们想要的了。”丹青只手撑起一个结界,飞速朝河面行去。
圣心上前查探了一下捆索丹青魂魄的铁链,道了一声“有趣”。
河面上架着一座一人宽的小木桥,旁边有个妇人在一碗一碗地为将要入轮回的魂魄盛着她特制的汤。
一入轮回井,抛却生前事。
丹青站在奈何桥的这头,望着那头的轮回井沉默不语。
师哥怕是已经去投胎了。他引她找到魂魄,却终究不愿再与她见上一面。
泪水早已纵/横在脸颊,丹青抬手抹了抹,滚烫的液体便沾湿了衣袖。她强行掐了个决将脸上的泪水拎干,回身与圣心道:“我要回天庭去了。太白师傅肯定知道大圣的记忆去哪了。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圣心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道:“也好,这样倒也省去我一番周折。至于我的打算……大概会在凡间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修炼吗?”
他愉悦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丹青一番,道:“如今三魂七魄已全,仙子想必可以自行回天庭了吧。”
“那便就此作别。承蒙几次相帮,丹青感激不尽。”她与他礼貌作揖,回身架上云彩回明决宫去了。
圣心整了整衣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兀自说道:“感激倒是不用,只盼你日后知了真相别太怨怼于我便罢了。”
丹青从未有过真气如此充盈的时候。此次驾云扶摇而上,如履平地。她直接上了九重天,经过南天门回了明决宫。
一切如旧,这些冷冰冰的白玉柱琉璃瓦却被覆上一层老旧的回忆,变得与离开时再不相同。
宫中一众小厮久不见丹青都急坏了,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见她终于回来,大家可算松了一口气、丹青也没搭理他们,径自就上里间找太白去了。
太白这时正在处理半人高的卷宗,见了丹青,立刻放下手里笔墨走下堂来,道:“我的好徒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为师不是说过人间界将起大乱,怎的还要乱跑?!你……你是如何破了为师的结界的?”
感受着这般不知所起的关切,丹青有些许心酸,上前道:“太白师傅,你的灾劫簿呢?”抬手指了指太白的方案,她稍一用力,便有冰碴从方案的四个腿儿冒上来,一直冻到桌上的卷宗:“你早就知道孙悟空这一路斩杀的都是当日自己的弟兄吧?”
太白一怔,面色立刻凝重起来:“你……你去忘川了?”
“是,我去过了,找回了记忆。”丹青并不否认,眯着眼睛斥责道:“幸亏我去了,不然你们不知还要瞒我俩到何时。”
太白闻言连连抖手,半晌,又蹙着眉头问道:“那可有将孙大圣的魂魄一起放出?”
丹青摇头:“忘川河底并不见大圣魂魄。”
“怎会如此?!”太白布满皱纹的眼角有些抽搐,须臾,他眼神有些慌乱地四处扫了扫,道:“难道……难道当日在灵山……”
他手持拂尘在空中点了点,回身又道:“青儿,以你的修为绝不可能暗度冥界禁地而毫发无损。你是与谁同去的?”
丹青本就是来兴师问罪,根本没想瞒着太白,于是坦白道:“一个叫做圣心的人。”
“妖主圣心……”太白无奈苦笑,摇着头说道:“天意如此啊!”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与丹青道:“数千年前妖族祸乱天下,天庭派重兵镇压,耗时百余年方才制服妖主,却仍不得毁其真身。于是天庭求助西天,佛祖以佛印将其镇于东海,并将整个皇鲤一族由紫竹林挪去荥水镇守封印。可天庭不愿四海掺杂西天势力,于是削弱皇鲤一族的能力,使其化为凡界鲤精,须得渡劫方得长生不死。最终四海龙王以皇鲤一族占尽了四海灵气阻碍其他水族生存为由,上表玉帝让最后一只皇鲤也渡劫失败……”
不必说,这只皇鲤便是她。丹青没想到自己的种族灭亡竟是天庭贪意所致。
太白眯着眼睛缓缓言道:“皇鲤一族覆灭,封印不得加固,几年前圣心机缘巧合下破水而出,恐怕如今是在酝酿一场大祸。他行事狠辣,若是再联合起齐天大圣来,那么天庭……”
“天庭在劫难逃吗?”丹青冷笑一声,道:“可我为何觉得这是罪有应得呢?盘古开天地,其身化为清浊二气飘荡于天地间。神仙欲独享清气撇人妖二族于世间,又妄想成为天地主宰凌驾于西天诸佛之上,如今要遭报应了。”
太白听闻她这席话语,全剩哑然。丹青本不是天庭的人,因仙判听幽动了凡心才被他带到天庭也做了仙判,看待这些事情自然也有她独到的视角。
只是这视角对于天庭众仙家来说却太过残忍了。
一千多年前的事情重回脑际,那日的灾劫撼天动地,天降巨石砸在她的右眼,若非师哥她早已小命难保。丹青每每记起玲珑塔中那幻境都不禁万分恐惧。她悲恸不已,抬起眼帘问太白道:“如果反过来,是妖族想要统领天地,于是就要让神仙自相残杀,把我们赶尽杀绝,你们会作如何感想?”
太白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可圣心与玉帝不同。妖与仙亦非同宗。之所以那些凡界精怪会心甘情愿与大圣反目成仇,皆因他们放不下凡尘俗念,放不下欲/望。妖主想要翻了这天,便将他心中无限的邪念加在他的族人身上。滥杀、嗜血、弱肉强食,若是这样一个族群统领这天地,又会是如何光景,你可曾想过?”
丹青垂下眼帘苦笑两声,她抬起手静静地抚过明决宫的石壁,抚过她在这里度过的七百年岁月,也抚过故去的听幽与不知所踪的玉时,低声道:“这天归了谁,太白师傅,坦言说,我并不关心。我只想回我的荥水边做个小小的银鲤,守着花果山,守着大圣。妖主出世,连玉帝都无可奈何,我又能左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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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凤仙偶失
; 她身边挚爱都死了,唯一一个依靠也再不记得她,她还能做什么
这天还想要她回报什么
“大圣是佛祖看中的人,既成事实不会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