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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凤仙偶失
; 她身边挚爱都死了,唯一一个依靠也再不记得她,她还能做什么
这天还想要她回报什么
“大圣是佛祖看中的人,既成事实不会再改变。你们都不会回到过去了。”太白目光复杂地望了望明决宫外。九重天上的云依旧洁白无瑕,好似从未沾染过俗世的尘埃。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为师也不强求什么,更不会盼你以己之力对抗谁。只盼你别再让那执念桎梏,别再纠结于找孙悟空的记忆。”
言罢,他一甩拂尘转过身,叹了口气方才缓步走回他的方案,拿起卷宗锁眉断起案来。
丹青望着他苍老的面容,实在不忍心再辨别其他。听幽还在的时候,太白帮衬过明决宫很多。如今明决宫三个神仙都出事了,也只有太白愿意接下这一个烂摊子。于情于礼她也应当如他所说,好好做个仙判,不去想其他。
只是五百多年的事情,说忘了便忘了,她怎能不去纠结
若是旁人也便罢了,却偏偏是那猴子。
炼丹炉里多热呀,烫得元神都要融化了。火龙穿透五脏的感觉多疼呀,她亲眼见着自己的血从体内喷薄而出。
自己这么瘦,居然能流那样多的血。
偏偏那猴子什么也不记得了,还去做了什么和尚。
犹记得她被送回明决宫的前一日,就是孙悟空收了观音菩萨紧箍咒的那一日。他坐在云彩上,坐在她身旁对她说,或许有一天,俺老孙可以不再做妖猴。那些日子在天庭,兴许俺老孙该听你的。
当时她并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如今自然是懂了。他想要修成正果,这样才能不再被玉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才能不连累身边与他有深深羁绊的人。甚至他开始怀念在天上当弼马温的时光,于是才要戴上紧箍,踏上这条西行的路。
可若齐天大圣不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妖猴了,他便不是他了。
当妥协变成习惯,齐天大圣便再不是齐天大圣。
因而到底是谁连累了谁呢
丹青鼻子有些发酸,转身回自己的屋子去了。可这天宫,但凡她常去的地方,何处会缺与那猴子的点点滴滴呢
那人住在心里,你看哪里都能望见他。
她躺回自己的拔步床,拉起被角遮住脸,沉沉地睡了过去。
冗长的梦魇不知持续了多久。在拾回自己的记忆之后,那些曾发生过的事情便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重演。
从八个哥哥相继死去到父母双亡,再到瑶池中看着同伴被一个个剥皮抽筋,那些年的天灾、身边人的哭号,还有听幽死在她怀中与孙悟空被绑在斩妖台受天雷地火之刑的画面交织着组成她无法醒来的梦境。
能不能,就算只有一个,能不能有人可以与她共同分担这些骇人的过往
她从未有何时如此无助,被唤醒之后泪水已经湿透了胸前的白衣。
就这样昏睡了好几日,她没有收到一星半点关于圣心的消息,孙悟空的更是没有。
安静使日日给她送吃食,却不见她像原来那般兴高采烈地动筷。她也再没缠着他去觉尘镜看师徒四人走到哪了。
直到有一日,丹青端着茶杯端坐正堂与太白正在商量案卷的问题,宁神使忽然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星君、仙子,大圣大圣打到咱明决宫门口了”
咣当当,丹青手上一滑,茶杯落到地上碎成了几瓣。
太白金星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看了眼怔住的丹青,转头问道:“他来所为何事”
宁神使抱拳道:“好像说是要求雨。”
“求雨”太白眯了眯眼睛,一挥广袖道:“求雨怎的不去找龙王,来明决宫做什么”
宁神使还未来得及回答,明决宫的大门外便是砰的一声,紧接着,大门被撞得脱离了门框,咣当一声拍在地上。
伴随着一阵凌厉的真气席卷而来,一抹熟悉的红出现在门口:“太白老儿,为何要让那凤仙郡大旱三年”
言罢,他将金箍棒戳在地上,一抹鼻子,锁着眉头看了眼明决宫内的情形。当猩红妖印下一双金瞳对上丹青复杂的目光,他的脊背明显一僵,接着快速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
“大圣,大圣息怒”太白几步从堂上走了下来,到孙悟空身边作揖道:“大圣缘何会提起凤仙郡之事”
孙悟空闻言更是愤怒,左手揪起太白衣领,右手举起金箍棒作势要打,嘴里也丝毫不饶人:“哼,俺老孙不问,你们便能草菅人命不成”
丹青见状吓了一跳,虽知孙悟空定不会一棒下去真把太白打成两眼冒金星,但还是第一时间一溜小跑冲上去挡在太白身前,道:“大圣息怒”
孙悟空低头看了她一眼,一把将太白推开,道:“哼俺老孙保师傅去西天取经,途径凤仙郡便想讨口吃食借宿一宿。谁承想那地方大旱三年,土地颗粒无收,河道干涸,井中无水,富人还好说,穷人已经饿死百八十号。俺老孙揭榜念咒招来东海龙王布云施雨,老龙王却说他方尚可,此地奉了玉帝之命决不可降水半滴。”
孙悟空说到这更生气了,一捋头上凤翎,道:“俺上了天庭找玉帝老儿询问此事,他言此事由你太白一手承办,叫俺向你问问来龙去脉。俺倒是要看看,你这老官儿有何话说”
前几年丹青过得可以说是心不在肝儿上,这些案卷都由太白一人主理,因而对凤仙郡一事也无甚印象。她回身取了一盘桃子递给孙悟空,道:“大圣别急,太白师傅断案向来公道。等我找了凤仙郡的卷宗来想必大圣一看便知。”
丹青忽然变得如此体贴,不是只顾着自己吃反倒给他递了桃子,不仅没一见他便往他身上扑,这会儿还干起了正事儿,孙悟空颇有些诧异。他捡了个红的在手里颠了颠,咔嚓一口咬下去,尽是香甜。
他看了看丹青,凭借猴王的天性在盘子里找了个自认为最好的,拿起来递给她。
丹青一怔,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捧在手心儿里。
这场景让她想起他刚到御马监时,她缠着他要一起去骑马,结果因为功夫不到家差点被白马甩下身。孙悟空随身带了桃子给她吃,才把她那眼泪儿给堵回去。
他愿意与她分享桃子,说明终于有进展了吗
“不必寻那卷宗了。”太白一挥手,道:“还请大圣屈就与我老官儿去一趟披香殿,一看便知。”
孙悟空万分狐疑,上下看了看太白,见他一脸诚恳,只好面露傲气地侧过身,撇嘴道:“前方带路。”
丹青自然也跟着去了。
因为上了年纪的关系,太白驾云并不快。但孙悟空很反常地站在云上没有嫌弃他飞得慢。三人在云中沉默不语,任凭座座仙宫从脚下飞掠而过。丹青又怀念起几次坐在他筋斗云上的时光。
行至披香殿外,太白与两小厮引着他们二人进了门。只见殿中立着一座一人高的米山和一座更高些的面山,旁边一只拳头大的芦花鸡和一只金毛哈巴狗一个啄米一个舔面。不远处还立着一个铁架子,中间倒悬一把金锁。底下摆着一盏明灯。
孙悟空见此怪异情景不禁皱起了眉头。
太白上前查探了一下那芦花鸡和哈巴狗,确认正常,才走回来与孙悟空拱手道:“凤仙郡那个郡侯三年前触怒玉帝,玉帝方才立这三桩事。待米被鸡啄尽,面被狗舔尽,烛火烧断了铁索,凤仙郡方得一场甘霖。大圣与其责怪我老官儿,不如下界问问那郡侯。”
丹青闻言颇有些诧异地长大了嘴巴:“这想法太新奇了,比我的主意还新奇啊”她跟那米山比了比个子,道:“这么高两座小山,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也吃不完啊。”
孙悟空忆起东海龙宫里她狼吞虎咽的一幕,于是打趣儿道:“鸡是够呛,俺看你倒是可以。”
丹青知他这是在笑她吃得多,也没反驳,只红着脸撅着嘴躲到一旁,道:“大圣很想求雨吗”
孙悟空挑起眉头:“那是自然。俺那师傅说了,求不来便不往西走了。”
丹青锲而不舍,又道:“大圣很想取得真经吗”
“废话。”孙悟空收了金箍棒,道:“多谢,俺老孙这就下界去问问那郡侯。”
太白望着他消失在视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仿佛一闭眼便能见到孙悟空舞着一根铁棒威胁恐吓别人的样子,便是一阵心悸:“所以说啊,这还是一心向善的时候呢。若是这位大圣爷爷犯起浑来,那还不得”
太白一回头,正瞧见丹青拿食指沾了一点面往嘴里送。
“哎呀你这孩子,怎的就吃上了”太白实在无语,对着她指指点点半天,愣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丹青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干笑两声,用衣角擦干了舔湿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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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若记起来了
; 所谓天上一天人界一年,才这转眼功夫,二人便闻得殿外一个粗粗拉拉的声音道:“猴儿哥,哪呢,哪有米面”
太白脊背一凉,回头一看,果真是那猪元帅跟着孙悟空上了天庭。
天蓬看见太白一喜,赶紧上前套近乎:“太白老官儿,好久不见”
他伸手去抓太白的胡子,被太白一拂尘打在猪蹄儿上,疼得哎呦呦叫了两声。
而孙悟空一进门就惊呆了那个把脸埋进面里的是丹青吗苍天可鉴他方才只是说说罢了,这么认真是闹哪般啊
这时候天蓬也看见面山后头露出来的白色衣角了,于是满心不高兴地颠颠跑过去道:“丹青,你咋吃独食快躲开,俺老猪过那凤仙郡还一口饭都没吃上呢,饿死俺了”
天蓬一头埋进那面里,几口面山就矮了许多。
丹青这时候才直起腰来,脸上已经全白了。她抬手抹了抹,白脸变成了花脸。她惊恐地看着急剧减少的面,想着在吃这方面大概这辈子也难以与天蓬比肩了。
天蓬吃着吃着就开始咳嗽,一边咳一边与太白说道:“快,给俺老猪端碗水来,噎死俺了。”
太白有些惊恐地看了看他,回头唤小厮给他盛水去了。
等小厮拿了一大海碗的水来,天蓬这才从面里把自己,拍拍手上的面,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盆干碗净。
再放下碗,那面山就好像自己有生命似的,蹭蹭蹭又长了回去。
“他奶奶的,怎么吃不掉啊”天蓬惊诧万分,对着面山上下左右打量怎么看也就是一坨正常的面嘛,怎么自己还会长呢他蹦起来一些一拍大腿,道:“猴儿哥,咱把这面山搬走吧,带着它取经一路都不用担心没吃食了。”
丹青对他这聪明才智简直佩服万分。
没等孙悟空言语,天蓬捧起一抔面就往方才的海碗里头盛。可那面刚从手里放进碗里便不见了,而米山被挖去的部分又神奇地复原了。
“天蓬元帅”太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于是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此物看似有形,却是无形,代表那郡侯冥顽不灵的心呐。若真想凤仙郡久旱逢甘霖,还需那郡侯心存善念,真诚悔过。待善念一至,便是感天动地,金锁自断,米山面山顷刻消失。”
孙悟空也觉得这样吃万全不是个办法,于是道:“此言当真”
太白缓缓颔首:“自然当真。”
孙悟空拉着天蓬道:“那便罢了,待俺老孙下界去与他说说,叫他备好供桌,诚心认错”
“诶猴儿哥,你自己下界就完了,叫我再吃会儿。”天蓬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两坨山,脚底下一万个不情愿与他走。
无奈孙悟空本事比他大,拉着一个纵身就回了凡间。
转眼工夫,那米山面山果然不见,金锁也吧嗒掉在地上。
丹青心里一喜,忙道:“还请太白师傅允我去请雷部众仙君下界协助龙王降雨。”
太白知道,她哪是关心凤仙郡下不下雨的事,她只在意孙悟空行事顺不顺利了。然而此事确是起于明决宫,是要由仙判拟文书起草上表求雨,只好允了她前去。
丹青就从没有干活儿这么认真热情过,全套手续办齐十分迅速,而后便领着一封圣旨到雷部请了雷公电母与众仙家,浩浩荡荡地下界施雨去了。
凤仙郡诚如孙悟空所言,地表贫瘠龟裂,郡民个个骨瘦如柴,家家紧闭门窗一片萧索之象。
东海龙王接到颁雨水点数的圣旨早已在上空就位,吞吐龙珠在云中蜿蜒而行,天空立即乌云密布。
许是对阴天后会不会下雨早就不抱期望,街上不见百姓出来,只有郡侯与玄奘在宅院里仰头看着天空。
天蓬是个爱卖乖的,不知从哪淘来一把破伞,颠颠地就给玄奘支上了。而孙悟空上下跑了两趟,此时正拿着披香殿顺来的桃子香蕉坐在一旁躲清闲。
雷公与丹青也算交情甚好,与电母对视一眼便一挥手中的凿楔,使足了全力将其撞在一起,便是咔嚓一声巨雷照亮层云密布的天空。
逐渐有百姓从屋里走出来,望着仿佛真的会下雨的天空窃窃私语。
雷公电母一齐施法,加上雷部众仙君助阵,乌云越来越重,顷刻间电闪雷鸣。
时机一到,龙王将真气汇聚于龙珠,豆大的雨点破云而下,吧嗒砸在地上。大雨随即倾盆而下。
“下雨啦,真的下雨了”百姓们抱着锅碗瓢盆大水缸就出了门,在雨里酣畅淋漓地张着嘴,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
孙悟空见状龇着牙笑得高兴,一跃到了天上,窜到龙王身旁,道:“你这老儿,休要偷懒,多下点,多下点”
丹青站在云中看他心情如此明媚,心里也替他高兴。可心尖儿上又酿着一丁点酸楚,慢慢地发酵。地上的人笑着,闹着,嘴巴咧得老大。丹青见了也跟着咧嘴,笑着笑着却掉下了两滴眼泪来。
他是头戴紧箍的孙行者,那颗心里装满了他师傅,装满了凡间的疾苦,装满了真经,怕是再没她的位置了。
因而又何必非要抱着让他恢复记忆的执念过活呢他若是知道了那么多妖死在自己棒下,经受的痛苦又岂是她能想象的
妖族的存亡便留给圣心去解决吧。
与雷公交代两句,她转身驾上一朵云彩欲离去,却被一抹突然闪过来的红挡住了去路。
“丹青儿,雨还没下完就要走吗”孙悟空定睛望见她眼圈红红的,双眸微睁露出一个狐疑的神色,可随即又被俊气的笑容代替。他歪头将金箍棒往耳朵一收,冲她扬了扬下巴:“此事多谢了。”
丹青一怔,慌忙回身把眼圈抹干,笑道:“大圣哪里的话,此事本该由仙判做,当属分内之职。”
大雨下得正欢,狂风呼啸,翻卷着他的战袍。依性子本该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的孙悟空丝毫没有放她走的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反常地关心道:“上次去忘川可遇到什么险情,找到想找的了吗”
其实真正想问出口的是那日带走她的男子是谁吧。可是谁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没找到,不过倒是塞翁失马。”她颇有些唏嘘地低下头,哑着嗓子道:“或许找不到比找到了更好些。”
这样别扭的对话再继续下去怕是又要尴尬,她往旁边错了一些,浅笑道:“从前有段很宝贵的时光,你我都不记得了,所以我才拼命想要让你记起来。如今却不同了。我想起来了,你便不用再想起,安安心心保玄奘师傅去西天取经吧。这路走了一大半,可要坚持走下去才是。太白师傅还在等我,我先回明决宫去了。”
错身一瞬间,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