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脆弱,如此卑微,如此平凡,连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都比她来得坚强柔韧。
昔日那些仰望她的目光,现在都没有了。
她一无所有,她一穷二白,唯有如此才尝到了何为人情冷暖。
在她最绝望、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没有人来帮她和娘亲一把,他们在冻彻入骨的凛凛冬夜亡命奔逃,浸泡着最冰冷的空气,冰冷得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蔓延到全身的刺痛与寒意。
所以当道凌宗的人出现,将他们接应到一处温暖的静室,又连夜乘着飞行器来到南明州时,她恍惚间竟有种回家的感觉。
这个完全陌生的道凌宗,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人,却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和温暖。
因为她知道,这里有他,这便足够了。
那个晚上,她一个人缩在温暖的棉被里,像个孩子般哭了一宿,以至于第二天不敢出门见人。
经历了暗渊和雪界的磨难,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哪怕亲眼看见了父亲死不瞑目的尸体,她也没有哭出声来。
可是那根绷紧的弦,一旦放松便再也克制不住宣泄的情感。
但那一晚过去后,哪怕这些天想起父亲,哪怕心底充斥着压抑不散的悲伤,她也没有再软弱地哭泣。
人总是要成长的,无论现实有多么难以接受,她也不会有任何逃避。
她告诉自己,现在的她只是束瑾叶,不再是什么小公主。
于是她像变了个人似的,扔掉了所有色彩鲜艳的锦衣华服,只是天天穿着最浅淡的白衣,从早到晚一言不发地修炼修炼再修炼,直到今天柳广烟担心她的心理状态,特意将她拉出来赏梅散心。
她觉得自己已经进步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可是为什么,她和他的差距还是远得遥不可及?
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那一袭黑衣的少年已经快要消失在小径尽头,束瑾叶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着她高声开口道:“等等!”
玉凌脚步一顿,回头望着这位有些憔悴也有些陌生的白衣少女,不知怎地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怎么了?”玉凌问道。
束瑾叶小跑着来到他近前,微微低着头道:“我已经化尊后期了,接下来的事,我也可以出力,不然……总不能白待在这里吧?”
玉凌蹙起眉头道:“别胡闹,莫说化尊后期,便是幻神高手如今也得夹着尾巴低调做人,你又不是没去过封域,现在他们肆无忌惮大举跨域而来,你跑出去岂不是送死?”
束瑾叶心里莫名浮起一丝火气,愠怒道:“你就是嫌我没用是不是!”
“从以前,到现在,我在你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你就是觉得我是个包袱,是个无能的拖累,是不是!”束瑾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这样瞪着玉凌咬牙说道。
玉凌不禁怔了怔,仍旧皱着眉头道:“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还能是什么意思?!”束瑾叶怒气冲冲地道。
柳广烟赶忙上前来,一把将束瑾叶拉到身后,歉然说道:“玉宗主,你莫要动怒,小女性子一向冲动,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束瑾叶拼命地挣扎,但柳广烟好歹也是幻神修者,硬是死死地将她摁住。
玉凌平静地道:“放开她吧。”
柳广烟微微一愣间,手上不自觉松了劲,束瑾叶趁势挣脱开来,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玉凌就这样平静地看着束瑾叶,直到她满腔怒气和勇气尽数消散一空,只剩下了满心的后怕和心悸,脸色苍白得令人心疼。
玉凌等她冷静下来,才缓缓说道:“聂兆还没死,你就这么急着上去送命么?”
“我……”束瑾叶下意识想要辩驳,但张了张口却组织不出任何语言。
“只要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虽然当着束夫人的面,我这话有些伤人感情,但不得不说,她的几个孩子中,你是天赋最好的,也是最有潜力的,比你的几个哥哥强得多。”
玉凌慢慢地说着,他的话语仿佛有某种魔力,让束瑾叶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将你们接回来后,我观察过,你的大哥性子沉稳,老老实实,可以干一些基础的细活,但却没有总领全局的智慧和魄力。你二哥太爱冒险,过于浮躁,虽然提出的一些建议很有创意,让人耳目一新,但他根本无法沉心静气做一件事,也不耐烦听别人的劝。你三哥就更不用说了,生活一安定什么仇恨都忘了,成天游手好闲,耽于享乐,很难有什么大出息。”
柳广烟的脸色不免有些尴尬,但玉凌说的都是事实,她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但你就跟他们不一样了,你天赋是最好的,也是最聪明的,现在性子也成熟稳重了许多,你日后还有广阔无限的前途和可能性,何必自己放弃自己?只要你继续努力,总有一天可以独当一面,成为让别人尊敬的强者。”玉凌道。
束瑾叶呆呆地望着他。
原来他心里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
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她忽然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但她明明下定决心再也不要流泪哭泣,所以她用尽全力地忍着憋着,不让神情露出一丝异样。
悄无声息间,那些填满心间的压抑与阴云,忽然被一束阳光洞穿,一瞬间冰消雪融,天晴雾散。
玉凌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其实你那套鹅黄的长裙挺漂亮,白色的衣服并不适合你吧。”
“哦……”束瑾叶傻愣愣地应了一声,脸上不自禁有些发烧。
这时候,远远地又赶来了一位道凌宗长老,形色匆匆地焦急喊道:“宗主、宗主!宫阁主她,她现在就要走了,我们劝都劝不住啊,您看这可怎生是好?”
………………………………
第799章 探望伤病员
“她伤都没养好吧?怎么这就要走?”玉凌皱眉道。
那位长老也满脸无奈地道:“宫阁主说当日遇刺事发突然,灵运阁很多事情她还没有打点好,几天时间搁着不管,肯定会出大乱子,她必须得赶紧回去。”
“好了我知道了,她现在在哪里?我去见见她。”玉凌摆摆手道。
“还在宗门口呢,大家都拼命劝阻……”长老解释道。
玉凌点点头,正欲动身离开,束瑾叶忽然怯怯开口道:“其实、其实我也可以帮忙的。”
“帮什么?”玉凌转头看了她一眼。
“从冰域回去后,我就一直在学账簿打点统筹方面的事儿,多少可以帮宫姐姐分担一点压力。”束瑾叶一边注意着玉凌的脸色,一边接着说道:“前提是……你愿意相信我。”
不是相不相信她的能力,而是相不相信她这个人。
毕竟灵运阁对道凌宗的重要性无可比拟,能接触到账簿的更是经过多年观察考验的心腹下属,束瑾叶再怎么说也是个外人。
“那就一起过去吧。”玉凌想了想道。
束瑾叶带着几分愕然愣在原地,直到玉凌走出几步,她才如梦初醒,慌忙跟了上去。
他、他这是同意了?
束瑾叶满心都是恍恍惚惚的不可思议,下意识地跟柳广烟说道:“娘,那你先回去吧。”
“嗯……”柳广烟欲言又止,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和感慨,最终轻声说道:“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束瑾叶用力点了点头,抿唇微微一笑。
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
最终宫凝水还是回到了灵运阁继续管理经营,不过在众多珍贵灵物的调养下,她的伤势已经好了七八成,除了气色有些憔悴和虚弱,别的方面已无大碍。
而且在升灵晶的作用下,宫凝水的修炼天资已经从原来的中上变成了上等,又吸收了那么多灵草的药力,总算是抵达了化尊中期,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昔日不敢奢望的境界了。
即便如此,玉凌还是加强了她的保卫力量,将天重阁的一众高手抽调了四人派到她身边,包括幻神巅峰修为的席谦。
所以现在还留在玉凌身边的保镖其实已经不剩几个了,但了解到玉凌如今的实力,他们也就没有抗拒玉凌的吩咐安排,反正数遍十七域,也没几个人能威胁到他了,更何况还有安瑞卡这种破玄强者坐镇。
虽说以封域各大国的实力,如果真的铁了心要杀宫凝水,玉凌除非派个半神强者才能百分百保证她的安全,但无论是四国同盟还是云龙国,自己都打得不亦乐乎,所以他们也不可能抽调太多高手过来。不然上次在红莲州围攻玉凌的时候,就不会只有那么点儿人了。
宫凝水前脚刚走,玉凌又随后收到了来自东河州的密信。
信是阮华章写的,他很主动地提出将升灵晶完全交由道凌宗掌控,不再进行分成制。
之前碍于老师容辰的情面,玉凌一直没有威逼阮华章什么,最多是把当初的四六分成改成了八二分成,玉凌占八分,阮华章二分。
想必阮华章也清楚随着道凌宗的壮大,东河州这个盟友已经可有可无了,情分这种东西总不能拿来当饭吃,所以那次的分成比例修改是他自己提议的,玉凌也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而现在,阮华章已经下定决心,把升灵晶完全交付给道凌宗手里。
这也意味着,东河州从原来的盟友,变成了附属地位。
升灵晶带来的利益是惊人的,如果不是逼不得已,阮华章也不愿做出这样的退步。
一来,凭东河州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和外域大势力对抗,这些时日他已经感觉到了令人窒息的压力。
二来,玉凌完全有实力独占整个升灵晶矿脉,只是没有撕破脸而已。与其把双方关系闹僵,不如自己做出让步,这样玉凌也算承了他一份人情。
至于第三个原因,玉凌也是过了几天才明白的。
二月六日,东河州全州哀悼,为阮华章举办了盛大的葬礼。
东河州第一高手,自此与世长辞。
玉凌总算知道了,为什么那封信充满了一种无奈与慨叹,隐隐然透着一种托孤般的悲凉。原来是阮华章自知大限将至,不得不早作准备。
次日,道凌宗便接管了东河州的一切管理,同时送给阮应琅一块“名誉长老”的令牌,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变相照顾。毕竟名誉长老平常基本不用做什么事,除非玉凌特别命令,不然他们想去哪去哪,想干啥干啥,自由完全不受限制,但却可以享受宗门四星待遇。
虽说名誉长老少之又少,不过以阮应琅化尊巅峰的修为,倒也名符其实,而且他还在九域大比中杀到了决赛,就更没人会在背后嚼舌根说闲话了。
忙完了这些事情,玉凌忽然想起还有个重伤病员没去探望过,之前宫凝水遇刺,就是她拼尽全力地阻拦住了刺客,才没有酿成悲剧性事件。
只是这个人吧……玉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
玉凌拐到长老住宿区深处,硬着头皮敲了敲面前的木门。
“谁呀?”屋内传来一个虚弱而娇柔的声音。
“是我,你这几天休养得怎么样了?”玉凌问道。
燕云眉静默了两秒,方才冷哼一声道:“没死,不劳咱们的宗主大人挂心,你忙你的吧!”
“灵草灵药还有什么需要的吗?”玉凌无奈地接着问道。
“没有!让我自生自灭就好了!”燕云眉没好气地道。
“……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走吧走吧!”燕云眉不满道。
“那你好好休养。”玉凌说完就准备走人了。
听到他脚步声渐渐远去,燕云眉登时一个翻身从床榻上跳下来,一把拉开门,怒气冲冲地道:“喂,你还真走啊?!”
“……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你是要把我气死啊!”燕云眉苍白的脸色都涨红了起来,暗暗地咬牙切齿。
这家伙是在跟她装傻吗?肯定是!不然他平日里那么聪明,现在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蠢,哼!过分!
燕云眉忽然搅紧眉头,一脸痛苦之色,哎哟一声就向地上栽倒下去,一副“我快不行了”的虚弱模样。
玉凌站在原地无动于衷:“别装了,你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
燕云眉继续磨牙:“化灵魂师了不起啊!我告诉你不要随便窥探我个人隐秘!”
“伤势也算个人隐秘?”玉凌看她一脸怒容,还是收敛了一下没再刺激她:“这段时间你安心恢复就好,其他事情不用操心。”
“能不能不要总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燕云眉怒气更盛。
玉凌明智地保持缄默,打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没想到身后却传来燕云眉幽幽的声音:“宗主,云龙国何崖沁是你杀的吗?”
“是我,怎么了?”玉凌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燕云眉已经平静下来,正有些疲惫地靠着木门,怔怔地出着神。
燕云眉叹了口气道:“你把他杀了,我现在一点动力都没了。”
“原来何崖沁就是你的仇家?”玉凌略微有些诧异。
………………………………
第800章 深谷的秘密
燕云眉微微低着头,意味莫名地道:“是啊,宗主你可知道燕重冬?”
“嗯……你是说之前云龙国的一位将军?”玉凌下意识说了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望着燕云眉道:“他是你父亲?”
燕云眉轻轻点了点头:“我父亲和何崖沁其实是同乡,早年便性情不和,到后来两人都报名参军,何崖沁虽天赋出众,修为比我爹攀升得快,但他自恃甚高,性情孤傲,和军营里的人都合不来,以至于后来选拔大队长的时候,大家一致推选我爹,这梁子便结下了。”
“再后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何崖沁本就不是个大度的人,他离开军营后加入了供奉堂,还拜了个好师父,凭着他的天赋一路水涨船高,直到十几年前勉强挤入了一品供奉的阵营。这个时候,我爹只差一点便能凭战功升任大将军。”
“但就是这时,何崖沁勾结了另一位战功卓绝的将军秦禀,一齐污蔑陷害我爹,云龙皇帝一番权衡,也对我爹日益壮大的威望感到忌惮,便顺水推舟给我爹判处了死刑,将秦禀擢为大将军,还顺便以此事为把柄,拿捏何、秦两人,所以他们就不得不成为了皇帝的忠犬,真是好算计。”燕云眉冷笑道。
玉凌静静地听她说着,并没有插话。
燕云眉幽幽叹道:“可是宗主啊,你把何崖沁和云龙皇帝都杀了,秦禀也早就被我料理了,我现在忽然感觉……无事可做啊,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玉凌想了想道:“难道不应该是感谢我?”
燕云眉都被气笑了:“宗主啊宗主,认识久了才发现,你真是无耻得可以啊。”
“彼此彼此。”
燕云眉嗔道:“快帮我想想,我伤好了能做什么?”
“凌升殿、暗瞳殿、清光殿都挺缺人手的,你可以过去帮忙分担一些事务。”
“无聊,人家才不喜欢做苦力。”
“那……你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嫁给你好不好?”燕云眉眨了眨大眼睛。
“……别开玩笑。”
“人家很认真的哦!哼,你就是嫌弃我老,你不说我也知道!”燕云眉撇撇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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