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清泠跨过门槛，平静地行了一礼，然后跪坐到一边的软垫上。
玉凌有样学样，虽然他没有抬头直视元灵灵皇的脸庞，也不好外放魂力去探查，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应到，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元灵灵皇的声音清朗而平和，但隐隐地透出几分疲惫。
“嗒、嗒、嗒。”
安静的大殿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似乎是元灵灵皇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
他停在玉凌面前，平缓地说道：“起来吧，让我看看我的孙儿现在长什么模样。”
他轻轻虚托着玉凌，等后者站起身来，四目对视之间忽地叹了口气。
玉凌看着眼前这位全天下最为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对方英俊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似乎也就三十多岁，然而一身修为却比瀚海还要幽深，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就自成一片天地。
这倒是符合一族灵皇的形象，至少从他身上，看不出元灵族有丝毫颓靡腐化的征兆。
而元灵灵皇也在静静地打量着玉凌，他的目光起初有些锐利，仿佛将人看个里外通透，但瞬息之后又变得柔和了许多，轻声问道：“这些年在外面，委屈你了，现在回到自己家里，就不必拘束。你……叫玉凌是吧？”
玉凌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刁难质问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温和。
当然，玉凌也在想，如果他不是西联盟主，也不是炼火宗宗主，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悟道境修者，眼前的元灵灵皇又会是什么态度？
“先前以为梦儿只有一个女儿，没想到她却把我也瞒了过去，若是早知道你还在外面飘着，当初就该一并把你接回来了。”
元灵灵皇说着又瞥了雪清泠一眼：“小雪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事却不早些跟我说。”
雪清泠没有吭声，玉凌摇摇头道：“与雪姑娘无关，是我没有做好准备。”
元灵灵皇不由沉默了一下，随后摆摆手道：“罢了，今天你刚回来，也不提那些扫兴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苦衷，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终归该回来看看你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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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1章 时光的两端
两个尚还陌生的人，即便有所谓血缘的维系，彼此之间也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所以元灵灵皇很快就感到了言辞的匮乏，沉默了少顷之后，他当先往殿门外走去：“你们随我来。”
玉凌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心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马上就要见到云梦蝶了，但玉凌却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她，尤其是在玉清玄九死一生的情况下。
他当然明白这位母亲是在意他的，否则她也不会让雪清泠带着信物千里迢迢地来找他，更不会费尽周折地挑明太烨星渊的陷阱，还在最关键的时刻送来了两大灵族的情报，使得玉凌多少有了些回旋的余地。
虽然在旁人看来，云梦蝶故意把玉凌留在明域，而不是带他回元灵族，像是冷漠地将他抛弃在了那个偏远的角落，但玉凌知道，这恰恰是她深思熟虑后的举动。
这之间的权衡与考量，云照秋早就给玉凌分析过了，而他自己也能想透彻。
那时候，云梦蝶和玉清玄所要面对的是全族上下的非议与指责，如果不是她正怀着北苒，她甚至想将两个孩子都留在外边，只用她一人去承受所有的压力与风波。
很多元灵族长老都坚定地认为，若是当年云梦蝶和道灵族灵子成功联姻，两族的关系肯定能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而非像现在这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非但没有淡忘那段往事，对云梦蝶的怨言反而与日俱增。
玉清玄的事情虽然是绝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基本上元灵族高层都知道，灵女殿下的丈夫是玄灵族余孽。
这还不如他是个有天赋的普通人，说不准还有机会转化成元灵血脉，就算纯度很低，但他只要修炼到真道境，大家也能勉强忍受。
可玄灵族那是绝对的死敌，这种事情没得商量，云梦蝶和玉清玄成家，生下的女儿居然也是个玄灵族人，这对众人来说就是叛族，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在这样的处境下，当时尚还年幼的玉凌要是被接回元灵族，可以想象他要面对的将是整个世界的恶意。
这也是玉凌能拖则拖，拖到今天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来到天元星，就算那些长老看不上他西联盟主的身份，但他不灭境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至少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奈何不了他。
他应该感谢云梦蝶为他争取了二十年的时间，让他现在可以有底气地站在这里，只是……他毕竟是个鸠占鹊巢的外来者啊。
为人父母，若是发现自己的孩子被另一个人所取代，他们心里真的能接受吗？
大部分人的回答，想必都是不能。
玉凌当然不会让他们发现这个秘密，但这终究是一直困扰着他的心结。
没有人不渴望温暖，只是当这份温暖不应属于自己的时候，就成为了矛盾的根源，将人置于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没等玉凌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前面的元灵灵皇突然停下了脚步，轻轻一叹道：“就是这里了。”
玉凌抬头看向面前的黑色楼阁，相比起周围奢华到浮夸的色调，这座高楼就显得异常古朴与简约，或者可以说简陋。
没有多余的雕饰和花纹，那冰冷的线条粗粗地勾勒出房梁与檐角，迎面而来一股荒凉的冷肃之气。
玉凌甚至感觉，布设在这座阁楼附近的禁制与道阵，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比楼上的黑瓦都要多得多。
这其实就是一间变相的囚牢。
玉凌又望向元灵灵皇，从后者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外露的情绪，只是感到他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愈发浓了几分。
元灵灵皇轻轻抬指在虚空一点，一只白色的鸟儿凭空幻化而出，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扑棱棱向着黑阁里飞去。
周围的禁制都处于沉寂状态，但当这只小鸟飞到门口的时候，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只见水纹一般的光晕轻轻漾开，就将小鸟从头到翅膀抹杀得干干净净。
元灵灵皇也不意外，就站在阁楼前十米处，轻声唤道：“梦儿？”
“何事？”
楼阁里传来一个平静而清冷的女声，语气既不冷淡，也不热切。
但她的声音却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即便是再躁动不安的心绪，在这一刻都像是停泊在了宁静的港湾。
“来看看你。”元灵灵皇顿了顿又道：“还有小雪和凌儿。”
屋内的人似是怔了怔，半晌后重复道：“你说小雪……和谁？”
“玉凌，这孩子长得很像你，性格……也很像你。”元灵灵皇道。
阁楼里寂寂无声，然而短暂的安静后，瞬息间风云雷动，周围的禁制和道阵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嗡嗡地运转起来，无数道光芒如重重巨山覆压而下，将黑阁封锁得密不透风。
“咚！”
大地猛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有蛰伏于此的地龙翻了个身，将一大片禁制撕扯得粉碎。
玉凌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从楼阁内走出，她的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绝强的道则之力横扫而出，如洪水过境，将一切封印土崩瓦解。
当最后一座道阵哑火的时候，一袭浅蓝素衫的女子轻轻跨过门槛，从容而优雅地驻足在屋檐下，自始至终都风轻云淡。
“师父！”
雪清泠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拉着素衫女子的衣袖，一脸关切。
“见过父皇。”
云梦蝶轻缓地说着，目光径直越过元灵灵皇，落在了玉凌身上，久久不动。
“凌儿？”
她有些试探地唤了一声，生怕声音稍重，就会惊醒这场不真实的幻梦。
她设想过几百次重逢时的情景，甚至盘算好了自己的每一句言语和每一种应对，可是当真正看到玉凌的时候，一切的预设都变得苍白无力，她甚至语塞到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只想静静地看着玉凌，看一个时辰，看一天一夜都不会厌烦，仿佛这样就能补回此前二十年的空白。
时间在她眼前一分为二，前半段的玉凌还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小不点儿，后半段的玉凌却已经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了。
云梦蝶努力地想要将两个玉凌重叠在一起，然而时光的鸿沟却冰冷地横陈在面前，无情地提醒着她，他们相隔了二十多年的岁月。
这二十年，对拥有万年寿命的离道强者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却足以决定他性格的养成、人格的塑造，甚至是此后的命运。
可是，在这至关重要的时段里，却从未出现过她的身影。
云梦蝶无法去想象，仅有爷爷照料的凌儿是如何走过了这漫长的二十年，她有时候也会整夜整夜地深思，自己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当她此刻再见到玉凌的时候，一切的彷徨与迷惘都烟消云散，即便面前的青年一个字都没有说，也足以让她感到治愈和温暖。
云梦蝶一步步地走下台阶，对一旁的元灵灵皇视若无睹，径自来到了玉凌的面前。
“凌儿，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她轻声地请求着，语气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仿佛很怕被拒绝。
玉凌看着云梦蝶苍白的面庞，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留下的后遗症，即便她有着离道境的修为，在这世间鲜有敌手，可这一刻却显得如此柔弱。
或许对旁人而言，看到云梦蝶的第一眼会感到无与伦比的惊艳，会感慨这世上如何会有如此完美无瑕的人儿，但对玉凌来说，他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云梦蝶眉梢眼底的那一抹愁绪。
这让他的心神不经意地触动了一下，于是他轻轻抬起手，抱住了面前这个柔婉如水却又坚韧如竹的女子。
“凌儿，欢迎回来。”
云梦蝶温和地说着，唇边晕开浅浅的笑容，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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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2章 近况
羽蝶殿，随着尘封已久的大门被缓缓开启，一段悠久的岁月再次映上云梦蝶的心头。
她跨过门槛，走进寂寥无人的殿内，这里的一切都宛如昨日，连花瓶的位置都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光洁如新。
虽然很久都没有人过来打扫，但道阵的覆盖使得大殿里一尘不染，白玉地面如镜子般可以倒映出四人的影子。
“都坐吧。”云梦蝶随意地说了一声，转身看向殿门外的两棵古木，目光忽而柔和了许多。
玉凌顺势看去，只见那两棵树一左一右种在门前，它们的枝杈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拱形的门户，如同依偎在一起的恋人，彼此为彼此遮风挡雨。
云梦蝶柔声道：“这种树现如今已经快绝迹了，因为灵气稍弱的地方，它们就不能成活，而且凌冉树要种就必须得种两棵，如果其中一棵死了，另一株很快也会跟着枯萎。很幸运，这两棵树相依相守，竟然渡过了数千年的岁月，我小时候经常在上面一睡一下午。”
元灵灵皇轻咳一声，很努力地想要融入云梦蝶的话题：“是啊，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这凌冉树上灵气太过充裕，有时候魂念扫过去都发现不了你藏在里头。”
“那时候多好，我不是元灵族的灵女，不需要承担什么重任，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云梦蝶平静地道。
元灵灵皇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苦笑了一下。
好在云梦蝶也没有纠缠不放，而是转头对玉凌笑道：“凌儿，想吃什么，我去炒几个菜，看看二十多年过去，我手艺有没有生疏。”
其实在场没人需要吃饭，但这对云梦蝶来说，就像是一个必备的仪式，她很想很想，亲自为阔别多年的孩子做一顿饭，哪怕不是那么好吃也没有关系。
“我都可以。”玉凌随口说完，觉得似乎有点敷衍，又补充道：“酸的辣的都行，最好少点油。”
雪清泠倒是没客气：“师父，我想吃你之前做的香花凉糕，很好吃的那个。”
元灵灵皇站起身道：“既然梦儿有这个兴致，那我让他们去准备一下食材。”
“没事儿，我自己去就行，你们在这儿等着吧。”云梦蝶淡淡地笑了笑，飘然离去。
她一走，气氛又变得沉寂下来，元灵灵皇好几次想说话，但都不知道什么话题比较合适。
于是他就只能尬聊：“凌儿，徐长老没有难为你吧？”
这样亲昵的称呼，元灵灵皇自己都有些别扭，但他更不愿意提及玉凌的全名，因为这会让他联想到玉清玄，很影响心情。
“没有。”玉凌的回答也很简练。
“那就好，这段时间，你就在族里安心住下，你应该认识同样从祖星过来的那两兄妹吧？到时候安排你住在他们对面的庭院里，如何？”
“挺好，谢谢灵皇陛下。”
“没事，不用这么生分，你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就早些跟我反映，至于这几天……可能会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找你麻烦，不必搭理他们就是。”
“好的。”
“无涯那边的事情，我们和道灵族还在谈，不过问题都可以解决，你不用担心。”
“好的。”
诸如此类的尬聊，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绞尽脑汁找话题的元灵灵皇终于词穷了，他本来就不是个能聊的话痨，在玉凌和雪清泠一个比一个沉默的情况下，单凭他一人之力实在是救不了场。
而且玉凌也不是不理他，只是回话十分的简短，基本上每个话题都被他一句就终结了。
本来今天元灵灵皇不想谈公事，可是眼瞅着除了公事以外，好像也没啥可说的，他只能问起了西联的情况：“现在西境那边是不是发展得比以前好了？”
“嗯，那边的探索急不得，星图都是一点一点完善的。”玉凌道。
“这样倒也挺有意思，要不是道宇星系离那边太远，很难让大批人传送过去，否则将族内天才派去历练也不错。”
元灵灵皇先是夸赞了一下，随后有意无意地道：“西境应该有很多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地吧？”
玉凌心中一震，平静地抬头看向他：“灵皇陛下的意思是？”
元灵灵皇笑了笑道：“我也就随便问问，你在那边待的时间久，想必能发现一些天穴余孽的蛛丝马迹。”
“我也不太清楚，之前西境有一次异变，可能跟天穴宗有关。”玉凌神色如常。
“那个时候你没去看看吗？”元灵灵皇问道。
“去了，但是没发现什么端倪。”
“哦？果真什么都没发现吗？”元灵灵皇直视着玉凌，目光不经意地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利：“我了解过，那次的异变是在一颗叫做本澧星的星球上吧，只是后来，这颗星球消失了。我私以为，就算旁人不清楚内情，你也应该比他们多知道些什么。”
气氛一时冷凝，就在这时，一阵轻细的脚步声响起，却是云梦蝶回来了。
她的身畔漂浮着几个盘子，里面盛着精致的菜肴和糕点，看着不比专门的大厨逊色几分。
“怎么都不说话？”
云梦蝶屈指一弹，一个刻着朱红花纹的白玉盘就稳稳地飞落到桌子上，还稍稍旋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