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一直侥幸地想着,即使作为家族次子,克利夫兰和这些阴谋脱不开关系,可至少,不是他亲自动手,他没有参与那些血腥的计划,那么她们仍然是朋友,她甚至会尽力帮他洗脱罪名,直到她站在这里,看见实验台上,身上插满了各种试管,灌输了不明液体的活人。
“你将如何面对噩梦里的一张张流满血的脸,我曾经的朋友?”诺拉喃喃,“你将如何安睡?低头看看,你的手上都是恶心的血和脓液,它属于每一个被你亲手杀死的同类。”
克利夫兰沉默许久,终于在她这番质问下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她要用力才能听清楚的地步。
“我没有变,诺拉。”他说,眼眸和以往一样平静。
“我没有变……而现在,你只不过将我认得更加清楚而已。”
她不是早就应该知道了吗?这个喜欢做实验的,喜欢尸体,喜欢活人死人的温度,那种肌肤之间碰触的战栗……这个冷漠的甚至冷酷的,不在乎其他人性命,古怪而又可怕的他,才是真正的克利夫兰·霍克。
即使他是少数几个曾向她伸出援手的朋友,可他就是一名霍克,这永远都不会改变。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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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一零四
“如果我请求你收手……克利夫兰,你会回应吗?”
阴暗隐蔽的地下室里,诺拉和他面对面站着,她的半面脸都掩藏在烛火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可克利夫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脸庞,就像他能穿过黑暗瞧进她的心里去。
认识这么些年来,诺拉一直都是活泼开朗的,可她骨子里的坚定和骄傲不输于任何男人,至少,他从未听她用这种类似于请求的语气和他说话。
可他却沉默着看着她,脸色枯槁,疲惫又平静。
“你不会答应我的,对吗?”诺拉看上去并不意外。这位老朋友虽然大多时候不爱说话,脾气古怪又孤僻,可他有一点却和他们一模一样——固执到令人头痛。他常常会为一具他感兴趣的尸体而忙上一天一夜不睡觉,为找到一本优秀的医学孤本而高兴上半个月……一旦他决定了某件事,几乎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想法。
诺拉轻声叹气,摇了摇头,终于不再试图说服他,只是轻声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克利夫兰?……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尸体……多过更喜欢活人吗?”
那你又为什么会如此肆意地拿活人做实验呢?
克利夫兰抬起眼睛,多日接连的熬夜和高强度工作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极为消瘦苍白,站在黑暗的影子里就如同一个无声的鬼魂,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憔悴的样子。
她的目光移到了他身后的实验台上,陷入深度昏迷的年轻人身上插满了各种奇怪的试管,面色在火光的照应下也隐隐发青,看上去犹如恐怖片里的画面。
诺拉闭上眼,轻轻吸气。
当一切都已经摆在眼前了,当他为他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改……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对不起……”
克利夫兰喃喃,“对不起……诺拉……对不起。”
“你不需要和我说抱歉。”诺拉面无表情地回答她,“向那些死在你手下的无辜人道歉吧,愿他们每一夜在你的噩梦里出现时,你仍然能看着他们的脸说出这一句话。”
克利夫兰浑身一震,他低下头,默然无语。
“你现在要怎么做,诺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你会……为了那些人,对我动手吗?”
诺拉沉默半晌。
“我会,我会这么做的,克利夫兰。”她如此回答,“从你为莫里亚蒂效力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失去你了。”
“莫里亚蒂?”他愣了一下,“……谁?”
诺拉顿住。
…………
距离诺拉离开贝克街已经快有十天了——华生在贝克街221b号的墙上忠实记录下了这个数据。
此时为了防止莫里亚蒂再次作出一些卑鄙的举动,郝德森太太已经被送回了她的老家安度晚年,除了日常照顾快要生产的玛丽,华生仿佛回到了过去他们三人同行的美好日子——忍受福尔摩斯对某些“总结了人类所有愚蠢言论(原话)”文章的吐槽,在各种如山堆的资料地图中寻找他们需要的东西,以及……安慰常常莫名其妙在工作中走神的好友。
“她究竟会去哪儿呢……”华生看着墙上的刻痕,充满担忧地叹息,“上帝保佑!就算她足智多谋,她依然是一位女士啊!”
正在低头翻阅地图并且做着华生看不懂标记的福尔摩斯顿了顿,他没有抬起头,只是很平静地开口,“我们不应该小看她,医生——有时候,女人拥有比我们更可怕的意志,以及力量,如果她们决心成功地去完成一件事的话。”
“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华生忽然笑了,可那笑容很快也淡了下去,医生的表情重新变得忧郁,“噢我的朋友,你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对吗?就像是脑子里有一根紧紧绷着的弦,预测不到什么时候它会断裂,而你却会因为它整日整夜都无法安眠——”
“是吗。”福尔摩斯依然没有抬头,淡定道,“自信者向来都不会有这种烦恼。”
华生这次没有上当,“是吗,我的朋友。你的自信从何而来?诺拉现在面对的人可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而是莫里亚蒂和他大半个余党组织!”
福尔摩斯无声地笑了笑,似乎看见华生的模样感到很有趣,面上看不出丝毫担心,只是颠了颠烟斗,悠悠然抽了一口,用拖长的,懒洋洋的声调告诉他,“不要紧张,老朋友,你应该放松一些——我知道她在哪,你只需要动一动你那因为过于懒惰轻松的婚姻而生锈的大脑就能知道答案,简单得如同每一次的猜字谜。”
华生,“如果您是在取笑我的智商,那么不得不说您每次都很成功。”
福尔摩斯哈地笑了一声,“您知道您刚才的反应实在很扫兴对吗?要知道观察您表情的反复变化可是我最近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
华生,“……我真佩服诺拉,她不仅忍受了您五年,而且还决定忍受接下来的五十年——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在一起生活这样地狱般可怕的时光。”
说到这个名字福尔摩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静默了片刻,才低沉着声音开口,“每个人都有权利作出选择,而我相信,她的选择并不会错。”
华生,“您指的是他选择了你,还是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了你?——噢夏洛克,这个自我安慰的方法可真新鲜。”
福尔摩斯再次颠了颠烟斗,似乎在斟酌重量,眼珠在窗外午后阳光的照映下通透成了一种神秘的银灰色,仿佛某种质地坚硬的宝石。他神情庄严地注视着外面安静的街道,似乎在思索,片刻之后才缓声开口。
“如果我们想要废除暴君,我们首先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华生?”
医生愣了片刻,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呃……也许是革命?”
福尔摩斯瞥了他一眼,“您的回答,毫无意外。”
华生,有些郁闷,“……那么您的卓见呢?”
“如果你们想要废黜暴君,先瞧瞧他在人民心中构筑的权位是否已经被摧毁。”福尔摩斯如此告诉他,“而对于莫里亚蒂这样的人来说,他永远不会对他的‘臣民’使用暴力,他只会残忍无情地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去对他们施展暴行,因为畏惧,永远都是臣服最有用的规则。”
华生迷惑了,“您的意思到底是——”
“我们不可能在金钱,权利以及人脉上打败他,那全都是妄想。”福尔摩斯声音低沉缓静,“一个轻而易举掌控了伦敦大部分贵族命脉的人,一个堂而皇之可以走进首相府书房在睡梦中夺走最高权势之人性命的无形刺客,一个令麦克罗夫特都无法正面对抗被迫采取放手策略的野心家……这可不是童话,华生,想要以法律名义逮捕他,除了五年后的麦克罗夫特,只有上帝可以办到。”
华生皱眉不语。夏洛克的意思难道是,他们只能等待慢性死亡吗?
“我需要一个机会……”福尔摩斯忽然低声喃喃,“有人掣肘他的左臂右膀,有人截断他野心的资本,有人打乱他的计划,而有的人……”
华生绞尽脑汁地思考他的意思——福尔摩斯在说,他需要有人帮助他将莫里亚蒂身边的人清除掉,销毁那些他威胁伦敦人的那些证据,使他完美的计划链从中断裂,而最后的人则需要——
“一个机会。”他低声道,“一个他无法再忍受的,使他发怒的,无法沉住气亲自动手的机会——”
“而那时,我需要足够靠近他,如同面对面那样的距离。”
医生一愣,“你在说什么,夏洛克?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必须有人能够在瞬息之间,打败他。”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们没有足够时间,我们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过只是令他的势力更加强大而已……一击致命,是我们唯一的可行的机会。”
“你会怎么做?”华生问。
“就像我说的那样,一个靠近他的机会,我需要见到他,亲自。”
“他很警惕,”华生不免犹疑,“他隐藏了这么多年也没能让麦克罗夫特抓住他,我们?……”
“那就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将要做的事了。”福尔摩斯灰色的眼眸沉静,“莫里亚蒂有忠诚的下属,而我们却有着忠诚的朋友,以及同盟。”
“谁?”华生不解——夏洛克·福尔摩斯居然也有朋友?这简直就是令人热泪盈眶的奇迹。
“一头苏醒的雄狮,一只狡猾的胖狐狸,一只美丽动人的极乐鸟,以及……”
他顿了顿,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来。
“……以及一头忠诚,骄傲,却又十分聪明狡黠的狼。”
狮子,狐狸,鸟,还有狼?
“那我是什么?狮子还是狼?”华生好奇地问。
福尔摩斯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回答,“噢老朋友,委婉来说,你不属于上面任何一种。”
“那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忠诚的医生热情地问道。
“守护玛丽生产,”福尔摩斯很诚恳地回答他,“以及减轻你的体重。”
华生,“……”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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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一零五
1886年寒冬,华生进入了他一生中最痛苦煎熬同时也最欣喜充满期待的日子。
玛丽在这天晚上,于浅眠中被一阵剧痛惊醒,开始了她长达一天一夜的艰难生产过程。
作为华生最亲密的老友之一,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凌晨接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动身去了医院。当他到达医院的时候,就看见华生一脸焦灼地在门口不断走动,明明生孩子的是他的妻子,可他的脸色看上去比产妇还要糟糕。
产房里玛丽传来一声比一声更高昂的尖叫让他眼熬得通红不已。可怜的医生,他看上去就像要哭出来了。
“噢,夏洛克。”看到好友到了,华生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近乎哀求地说道,“天哪,这感觉真的可怕极了……作为一名医生,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死亡。”
“冷静点,我的老朋友。”福尔摩斯罕见地安慰起他人来,他看上去没有丝毫被医院阴冷恐怖的氛围所影响,表情依旧镇定,“玛丽很健康,检查结果也非常正常……不会有死亡的,华生,今天,我们迎接的只有新生。”
虽然言语上的安慰并不能带来实际效果,可华生看上去似乎好受了许多,他不停颤抖的手终于平定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对……对,没错,新生……玛丽,还有我们的孩子,他们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家三口还会一起去参加你和诺拉的婚礼,对吗?”
福尔摩斯微笑,“是的,华生。我们会有一位可爱的小伴娘,或者伴郎。”
华生吐出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都靠在冰凉凉的墙壁上,似乎这样才能缓慢内心的炙烤焚烧。他无声地听着一墙之隔后妻子的叫喊哭泣,眼眶通红,捂住了脸,声音变得低哑模糊,“噢上帝,请保佑她,请保佑玛丽,保佑我的孩子……我愿意做任何事来交换,只要她们平安——”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着老友痛苦的脸庞,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悠远深邃。直到房后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而华生突然跳了起来,满脸惊慌恐惧,“为什么没声了,夏洛克,玛丽她——”
福尔摩斯蓦然回过神来,他按住老友的双肩示意他镇定,然后转头看向房门,缓声说道,“当然是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华生微微一愣,房门就被打开了,衣袖上沾血的医生走了出来,对他们点了点头,说道,“母女平安,先生们。”
福尔摩斯还未有反应,华生仿佛整个人都被打垮了一般倏然坍塌下去,喜极而泣,不停喃喃,“平安,平安……太好了,太好了夏洛克……”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恭喜你,华生,你们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华生脸上的笑容根本无法抑制,他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去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哈哈大笑,“是的,小姑娘,我的女儿……噢上帝啊,这简直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刻了,我拥有了一切!夏洛克,非常感谢!我想你现在也许无法体会我的感受,但……总有一天这么一刻会来临的,痛苦,焦灼,恐惧,欣喜,心疼,欢乐……这是玛丽给我的所有意义,不久之后,我相信你也会明白的。”
“希望如此。”福尔摩斯轻声回答,然后望向传出婴儿哭声的房间,真心实意的笑容从他眼里满溢出来,“而现在,你所有的意义就在这个房间里,医生。我相信比起我来,此刻,玛丽和可爱的小姑娘更需要你。”
华生立刻喜滋滋地奔进了房间。
福尔摩斯靠在门口,看着一家三口脸上温暖的笑容,那么相似,从心底里泛出来的欢欣,拥有感动任何人的力量。他孤独而无声地注视着,目光缓缓移到了被白布包着的小团子身上。
真小……他想。并且脏兮兮的,还那么吵闹……看上去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白嫩可爱。
他和诺拉的孩子难道也会像这个模样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再次正眼看去,然后发现……其实这小小的,软绵绵的家伙,看上去似乎也还是很有趣的样子……
第二天,华生邀请福尔摩斯去他们的家里吃饭。作为产妇的玛丽享受了一次来自丈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贴心呵护,躺在床上和她亲爱的宝宝玩耍。可怜的华生,一介事业有成的中产阶级绅士,此刻不得不涡旋在厨房里,为了做出一顿可食用的饭菜而满头大汗团团转。
夏洛克·福尔摩斯看到这一幕颇觉新奇,“我认为你们应该请一位女仆。”
“雪莉小姐昨天刚回了老家。”华生苦巴巴地说,“夏洛克,据说你知识渊博,那么你读过任何关于食谱的书吗?”
福尔摩斯立刻毫不留情地回答,“短暂的人生,我们应该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华生,你为全英国的绅士做了一次极好的典范,反面的。”
华生,“……不能帮忙只会说风凉话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现在你应该待的地方不是厨房是客厅。”
“完全同意。”
“华生——”房间里传来玛丽柔和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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