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报仇。”
“我可以帮你。”沈奕说道。
“真的？”左明梓惊喜地抬起头来。
“真的。”沈奕笑道。他是真的要帮左明梓，一来跟着左明梓他能探查到事情的真相，二来这嫁衣中的执念幻象怕是以左明梓为中心的，了却左明梓一桩心事，这些怨念和幻象便也会消去，实在是好事一桩。
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这少年身上，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他。
“左明梓。”
“沈奕。”
左明梓的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次的幻境是极长的，竟持续了两年之久。两年来，沈奕一直陪伴在左明梓身边，看着他从一个青涩少年长成了一个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看着他实力渐渐强大，当初报灭门之仇的心思也渐渐提起。
“我们会成功的。”夜晚，左明梓侧躺在榻上，对他身边的沈奕这样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我们会成功的。”沈奕心下有些意动，他将少年握紧的拳头包在手掌里，这样对他说着。
两年多的日夜相伴，沈奕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这个曾经绝望至极的少年放进了心中。
左明梓大概是他最好的朋友了，哪怕连沈家里的同辈，都比不上，沈奕这样想道。
不多时，沈奕已经沉沉睡去了，而他身边躺着的左明梓却忽然睁开眼睛，嗤笑一声，身子一动，竟飘然离去，只留了个一模一样的躯壳在那里。
这副躯壳，已经不是他了，而是他的回忆。
接下来的日子，是沈奕一声中最绝望的日子。
谁也没有想到，造成左家灭门的家族竟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捉鬼世家，府中高手无数，而他的挚友，那个经历过灭门之痛的少年，纵使天赋强横，实力不俗，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败下阵去，被千里追杀，最终重伤身亡。
最令人恨的，是沈奕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知道为何，在展开报仇之后，沈奕发现自己无法干涉梦境中的事情，也不能被少年看到，他将少年的目呲欲裂与绝望呐喊都收付眼底，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不能，在左明梓重伤的时候，伸手去抚平他因为痛苦而紧蹙的眉头，他的手，只会穿过对方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空气一般。
他看见左明梓的嘴唇翕动，有些许声音溢出来，好像在诉说着什么，他便低下头去，努力地去听对方的话语。
“沈奕。。。。。。”随着这两个字的吐出，躺着的那人仿佛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原本抬着的手也颓然地落下，正巧擦过沈奕的脸颊。
沈奕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脸颊，那里被划出了一道细微的伤口，隐隐有些发疼。
他的心也有些发疼。
“阿左。。。。。。”一滴泪落下来，砸到已毫无生气的少年身边的地上。
他不会看到，他身后有一人正在看着他。
这人，与地上少年的面孔极为相似，就像是少年长大后的模样。
是左明梓。
左明梓扬起自己的左手，看见阳光下无名指指甲上淡淡的血色痕迹。
“沈奕，我等你再来。”
与此同时，一阵迷雾将沈奕包围，又散去，再看时，沈奕还是在他自己屋里，依旧是一手撑着桌子，一手锤头的模样，而那嫁衣落在了地上，依旧整齐而妥帖，只是上面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沈奕颓然地坐在了地上，神情恍惚。
而左明梓却脱离了嫁衣，回到了苍云第十三山上，他的气息才一放出来，就有一道身影直直地从山林里冲出来，跪到他脚边。
阿浅很绝望，这些天来，她几乎跑遍了方圆好几百里的地界，都找不到主上的身影。她知道左明梓实力强大，但是左明梓数百年来，出了带她来到苍云山脉外，几乎都没有怎么出去过，称得上新世纪好宅鬼。
“主上，阿浅快要担心死你了。”阿浅委委屈屈地向左明梓哭诉这些天来自己对他的担心和急切地寻找。
左明梓也柔声安慰着她。
“阿左什么时候这般漂亮了？”左明梓却突然问道，他宽厚的手抚上阿浅的面颊，感受着颊肉的饱满和皮肤的细腻光滑。
阿浅此时已经和被沈奕撞见那日的模样截然不同了，她此刻是极为漂亮的。粉敷面颊艳若桃李，一双秋水眸子含情脉脉，眉若柳叶婉转动人，就算在见惯美人的左明梓眼中，都称得上一句佳人了。
阿浅羞涩地低下头来，得到左明梓欣赏的喜悦连内心的歉疚也压了下去。
阿浅并不是残忍嗜杀的人，她原本是一个平凡山村的女孩，但是因为出众的容貌，被选为了鬼王新娘，那件嫁衣是在她被确定为出嫁人选后第二天出现在她家窗台的，只有鬼王的新娘才能配得上那件美丽的红嫁衣。阿浅很清楚地记得，她被自己的生身父母和亲哥哥绑着送上了祭台，她几乎是要哭哑了嗓子，却也没有换来往日对自己百般爱护的父母和哥哥的一个回头。
天黑了，她的眼泪流尽了，她的嗓子喊哑了，她在无比的绝望中，在深夜的冷风中等来了鬼王，一个身材高大，面貌狰狞的男鬼。
原来，村子里流传上百年的鬼王传说是真的，但是鬼王要供奉不是为了要新娘，而是啃噬处子骨肉。她在长达数个月的折磨后，已经不成人形。终于有一天她逃了出去，回到村子里，却被人当做怪物，要放火烧她。最后绑着她的木头已经炭化，但是红嫁衣和阿浅却完好无损，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变得漆黑无比。
她的一生历尽磨难，被抛弃伤害无数，直到她遇到那个男人，她的主上。
为了躲避乡亲们的棍棒，阿浅逃入了村子北面山里那片连所谓鬼王都不敢踏入的山林里，在山林中垂死挣扎之际，她看到了一双白色的高筒布鞋，再向上看，便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不，男鬼。
微凉的手臂绕过她的脖颈和腿弯，将她抱起，而阿浅，也在这个莫名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阿浅相信，再也不会有比主上更温柔的人了，而她也在这种温柔中沉溺下去，无法自拔。
她知道自己容貌不再，为了挽回容貌，配上主上，她翻阅各类典籍，终于在一本古书中找到了一个方法。
以特定的方法炼化吸收七七四十九个美丽少女的鲜血，她才会重新获得少女一般娇嫩美丽的容颜。
只有那时候，她才能摘下面纱，自信地站在主上身边。
左明梓对这一切再清楚不过，因此也没有追问，而是轻轻摩挲着少女娇嫩的面颊，声音低沉道，“嫁衣呢？”
阿浅没有答上来，如果回答，那么她做的一切也无法隐藏，她想一直做主上印象中那个善良的女子。
她沉默着，直到左明梓身上爆发出滔天的怒意，直到左明梓一甩袖子将她拍飞到十几米外，伏在地上吐出鲜血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不解，只是一件嫁衣，为何主上如此暴怒。
难道，主上也如同当初折磨她的那个鬼王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阿浅有些迷茫。
左明梓身上的怒意却突然不见，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阿浅，远眺着群山和暗夜下点点的灯火，声音有些低沉而感伤。
“那件嫁衣，是我妻子的。”
阿浅呆呆地看着那个周身笼罩在悲伤里的人。
总是无比强大，永远都是一副淡漠笑意的主上，原来也会悲伤吗？
原来主上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左明梓依旧没有转过头来，也不管阿左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以前也是有过一个妻子的，我还记得，那天正是我大婚的时候，灵娘——便是我的妻子，她是那么美丽可人，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我当时正要挑下她的喜帕，再和她说些体己话儿，就在这时，我听见前厅有响动，我便出了门去。没走多久，老管家就把我拦下，打晕我又将我送进暗室里藏着。后来我醒来了，你猜我瞧见什么了？”
左明梓的声音极为苦涩，原本无甚波动的脸上也透露出些许狰狞来。
“我看见满堂的尸体，满眼的血，有我爹的，我娘的，还有不少宾客的。我浑浑噩噩地向后院，向我和灵娘的新房走过去，打开门，又是满室的血味儿。”
“我的灵娘，我的妻子，就那么歪倒在床边，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当时血已经止住了，但是血已经流了她一身，那鲜红的颜色，比她身上那件嫁衣还要艳丽得多。”
“而那时，她头上的喜帕还没有挑下来。”
“我们还没有看彼此一眼，就这样永远分别。”
说到最后，左明梓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低低的呜咽。
阿浅脸上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那日，我察觉到灵娘嫁衣的气息，便寻了去，瞧见那嫁衣在你身上，我就仿佛看见了灵娘当初的模样 你的身形和灵娘是颇为相似的。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将当初的一切放下，但是那嫁衣左右也是个念想，我便救了你。”
“如今，那件嫁衣没了，你让我怎能不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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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鬼王新娘 chapter5
算了日子，估摸着沈奕已经到了极点，左明梓便再入了他的梦境。
入眼，是沈奕颓然地背影，和地上了无生气的少年尸身。
他看着沈奕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去，想要拥抱少年的身体，却只是透体而过，什么也抓不住。
“明明，明明之前还能触摸到的。”沈奕跪在地上，发髻歪斜，失魂落魄，原本俊秀的人此刻竟分外狼狈，他不断地低声重复着，“明明，明明之前还触摸到的……”
他慢慢摩挲着颊边的伤口，那伤口的痛，提醒着他多日前擦过脸颊的温度。
那伤口，原本只是一道极细而浅的划痕，长不过半寸，浅到只不过划破表面皮肤，连渗出的血，也是点点的，轻轻一擦，便消失不见，完好如初。
此刻沈奕的右脸，却是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恐怖伤痕，伤痕的边缘极为平整，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一刀划下，利落至极，隐隐可间里面红色的血肉蠕动生长。
沈奕摸着那伤口，稍一用力，便是钻入骨髓的刺痛，只是，身痛，心更痛。
就在这时，一双带着凉意的手覆上他的手，微凉的指尖在伤口的边缘处摩挲，钻心的痛楚让沈奕打了个冷颤。
与此同时，一道低低的，又有些无奈的身影从他头顶传来。
“沈奕。”
沈奕的身体颤抖着，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激动，还有害怕。
许是……听岔了罢。
“沈奕。”那声音又道，两个字被沈奕听得清清楚楚。
左明梓没有想到沈奕的反应会这样的大，他有些怔楞着，任凭眼前这个人将他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住。
沈奕比他高些，此刻低着头埋首在他颈间，两条长臂将他抱了个满怀，就像一个抱住心爱玩偶的孩子一样。
任由他抱了一会儿，左明梓便推开沈奕，整了整自己被沈奕弄乱的衣衫和发髻，向后退了一步，又是那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
一抬头，又看见沈奕怔楞的模样。
也是，左明梓此时的模样与他少年时期虽是相去不远，但也有些差别，也难怪沈奕一时愣住了。
“阿左？”沈奕的语气中有些惊疑不定。
“是我。”
沈奕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左明梓没说话，但是紧蹙的眉头，低下的眉眼表示他此刻有些慌乱。
他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往任务，就算他欺负得狠了些，也没见过那些男人哭的。
也唯有在他身下实在受不住了，才会哭着告饶。
但眼下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有些无奈，只伸出手去，在沈奕的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沈奕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身子一僵，也不哭了，定定地瞧了左明梓几息，又抱了上来。
这次的怀抱不像方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用力极大，紧紧地将左明梓箍住。
左明梓这回没有再推开他。
左明梓一向任性，引着沈奕走进这玲珑棋局，冷眼看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将一颗心都交付出去而不自知，作为罪魁祸首的他却一副冷硬心肠不为所动。
也许是难得的良心发现，他才对沈奕有一丝缓和的态度。
只可惜，就算是那以示安慰的拍背，和眼下对他动作的放纵，也只是为了引他更深。
既然已经沉沦其中，那么最好不要再出来。
左明梓就那样任凭沈奕抱着，直到一阵白雾将两个人的身影包入，再消失。
身边的情景已经变了个样，原本的建筑，尸体，统统消失不见。
“你还记得这里么？”左明梓的声音轻远飘忽，就连与他交颈的沈奕都听得不太分明。
沈奕迷惑地抬头，看见身边情景，瞳孔又是一缩。
“又回到这里来了。”他终于放开了左明梓，看着身边情景，眼中波涛汹涌，却将左明梓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牵起。
左明梓没有在意他这些小动作，环视大厅一圈，眼中怀念神色分明。
这里便是左府前院的厅堂，他大婚那日，宴请宾客的地方，也是后来，父母家人惨死之处。
此刻室内血迹一片，尸体横斜。
沈奕颤抖着手，另一只手将左明梓的眼睛捂上。
“不要看。”他说，就像上次一样。
“我感受到父亲的气息。”左明梓突然出声道。
“他被人一剑刺进胸口，不到半息就没了气息。”
他被蒙着眼，扬起的手指却十分坚定的指向一个方向，沈奕顺着他手指指向看过去，果然发现一个男人趴在地上，一点银光在他后心处闪现，定睛一看，是一柄匕首的顶端的锋芒。
“你……”
“因为那时候，我被他护在身下，他的血液流在我的脸上，我记得，那是很温暖的……父亲的温度……”
“这里是前厅，你也来过。”左明梓拿下覆在他眼上的手，声音平静。
“就在那里，”他的指尖将沈奕的目光带向一根朱柱，“你站在那里，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沈奕看着那根柱子，神情恍惚。
“你不害怕吗？”他心情有些复杂地开口，他回想上个梦境自己面对左明梓时反常的情绪，仍然有些后怕。
那——不像他。
在这个梦中世界中，这些鬼保持着生前的行为，事情发展也是按部就班地前行。目前发生的事情，虽然看来有些令人不忍，但是沈奕很清楚的知道，那些是过往烟尘，是储存在嫁衣里的记忆，属于嫁衣的，和它主人的记忆。
因此，不可能有人干扰到事件发展，因为，那些只是虚无的记忆，更不必说与梦境中人交谈。
可是，偏偏就发生了，他和梦境中的左明梓交谈，甚至还一路陪伴他，现在，在梦境结束之后，他竟然还能见到青年模样的左明梓，一起回顾这些曾经的记忆！
“害怕什么？”左明梓的眼神有些飘忽，也不知道在看向何方，“大概，那个时候，我就知晓，自己已经是死人了罢！”
沈奕沉默。
他这些天来，并不好受，每晚入睡都会进入这幻境，但幻境中却总是重复着那些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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