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沉默。
他这些天来，并不好受，每晚入睡都会进入这幻境，但幻境中却总是重复着那些画面，于是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左家被灭门，听见少年撕心裂肺的叫声，看他终日浑噩，看他在自己的陪伴下终于重获笑颜，看他一日一日渐渐强大。
最终长成他深爱的模样，却也身死……道消。
再看，又是回到最初的起点，鲜血满室，尸体横斜，绝望的少年坐在其中，痛不欲生。
如此反复，沈奕知道自己是在折磨自己的心，可是他也确实思念左明梓，只是寻不得，只能在痛苦之中，含泪看着这记忆一遍遍回放。
终于了结。
“阿左……”他的手颤抖着抚上左明梓的眉目，张了张嘴，好像要问些什么。
你是不是，也是在这日复一日的记忆轮回中受难百年？
你是不是，在绝望之中也曾希望有一个人陪你度过痛苦？
最终，看着左明梓疑惑转来的目光，他什么也没有问出，而是说道。
“阿左，你真好看。”他用手指细细描绘着左明梓的眉目，眼神温柔。
左明梓身形一僵，却又很快放松下来，偏过头去。
沈奕看到他泛着桃红的耳尖，唇边笑意更甚，还欲得寸进尺时，却被左明梓接下来的话语打断。
“沈奕，如今，你我也该分别了。”左明梓偏着头，没有看沈奕，在沈奕看来却是不敢与他直视的样子。
“为何？”沈奕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脸上，几乎要挂不住。
“你与我在这记忆之□□走一遭，虽然最后依旧未报得大仇，却也算了我心愿。如今，这嫁衣上的执念，便也要散了。”
“这正是你一开始所期望的，不是吗？”
“沈奕，谢谢你。”说这话的时候，左明梓才转过眼来，只是着沈奕的眸子，眼睛中充满真挚的谢意。
“再见。”
随着这声“再见”的落下，幻境终于散去，身边还是自己房间的熟悉模样，那嫁衣上的诡异光芒已经消失不见，变得平淡无奇，就像只是一件旧嫁衣而已。
而沈奕的耳边，还回荡着左明梓最后的话语。
这正是你一开始所期望的，不是吗？
“狗屁！”
室内突如其来的骂声将门外侍候的婢女吓了一跳，随后传来的就是桌椅倒地的沉闷声音，碗碟打了一地的清脆声音。
两个侍候的婢女面面相觑，最终胆子大些的那个敲了敲门，在旁边同伴鼓励的眼神中问道。
“少爷，怎么了？可是需要奴婢进去伺候？”
“滚！”
两个人又被吓了一跳，敲门的那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却也出了一口气。
少爷一向都是温柔又谦逊的，哪有今天这般盛怒的模样，又掀桌子又砸东西还疾言厉色的，明显不对劲，不让她二人进去，正好称了心意。
室内狼藉一片，上号木料做的桌子被掀翻在地，上面的碗碟、烛台、杯盏摔了一地，茶水从破碎的茶壶中倾漏出来，很快就将地毯濡湿了一大片。
沈奕靠在床柱上，颓然地顺着床柱倒了下去，也不在意那被打翻漏出的茶水将自己的衣服弄脏一片，而是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口中呢喃出一个亲昵的称呼。
“阿左……”
他将头埋在腿间，双手环着腿弯，呜咽着，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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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 鬼王新娘 chapter6
数日以来，沈奕一直浑浑噩噩的，脾气也阴晴不定的，侍奉的婢女不知道被吓跑了多少波。
沈家家主看着跪在地上哭诉的婢女，叹了一口气。
他挥散身边伺候的奴仆婢子，一个人去了沈奕院中。
才推开门，一个黑影便朝着他的面门砸了过来，同时还伴随着一句沙哑尖利的“滚——”。
沈家主侧身一避，那黑影便砸在了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原来是一上好的青花茶盏，只可惜此刻已经粉身碎骨，一文不值了。
沈家家主往室内一看，一时间竟无从下脚。
这室内，委实乱了些。
原本放在正中的桌椅倾颓在地，茶盏碗碟打了一地的碎片，其他地方干脆都让一本又一本摊开的书占了去，而沈奕，正坐倒在地上，衣衫凌乱，发髻歪斜，一副落魄到了极点的样子。
而他本人却对此毫无察觉，只是飞快地翻阅着摊开在他腿上的一本书，眼中失望之色越来越浓，到最后，干脆袖子一卷，将这本书甩到一边，又翻开一本书来，口中还念叨着“不对，不对，不是这个……”
“沈奕！”沈家主看着自己他这般模样，面色微沉。他也听闻了，自从沈奕上次捉捕造成京中少女接连惨死的恶鬼失败之后，就一直不太对劲，前些日子竟然性情大变，打骂了身边婢女，更是从书房搬来一堆书籍，整天翻阅，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虽然沈奕是他的养子，但是毕竟自己看着他长大，多少也有些亲情了，自然见不得沈奕这副糟蹋自己的模样。
况且近来手下打探到的那个消息让他烦扰不已，只有沈家绝大多数力量出动才会让他心中稍安，作为沈家年青一代第一人，沈奕的修为甚至比得上一些长老，哪怕为了此次行动，沈奕也绝对不能这么荒唐下去。
沈家主袖子一甩，带起的劲风径直将沈奕甩到了床柱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沈奕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愣愣地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室内，又看了看一脸阴沉的沈家家主，良久，才沙哑地吐出一句——
“父亲……”
“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父亲”沈家主冷哼一声，“你眼中若还有沈家，就收拾好自己，别做出这番模样！”
“只不过是一次失利，就魔怔成了这样！”
“五日之后，苍云山脉，家中七成以上的人员会出动到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收拾好了自己！”
话罢，沈家主正要甩袖离去，却被沈奕的一声询问硬生生地逼停了脚步。
“父亲，你可知道左家”沈奕已经接连几天未进米水，声音沙哑而虚弱。
轻飘飘地一句询问，却如惊雷一般在沈家主耳边炸起。
他蓦然就停了脚步，转身过来的眼神幽深到了极点。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奕这几日查阅古籍，发现数百年前，京中该是有一个可与我沈家分庭抗礼的左家，可是强大如斯的一个家族，怎么忽然，就没了消息”
“这件事为父也曾听闻前代家主提起，”沈家主迟疑了一下，道，“你该知道，数百年前，鬼魅横行，而阴阳之术方才兴起，那左家，也是可怜，本是要召请先祖之魂驱散邪魔，却不知道怎的失败，竟召出了一尊恶鬼。”
“从此之后，京城再无左家，为父至今思来，也觉实在令人扼腕。”
“想当初，沈家长女差点要被许给左家大少，可是谁知会出了这样的事。可怜当代沈家长女，终身未嫁，可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成长为我沈家的中兴之主。”
“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沈家主立在原地，感叹不已。
沈奕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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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苍云山脉。
与沈奕上次携友前来时看到的钟灵毓秀之景不同，今日苍云山脉上空的天阴沉沉的，狂风大作，乌云低沉，颇有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沈家长辈十人，小辈百数人，这大约是沈家七成以上的实力了。一路走来，许多人都暗暗心惊沈家此次出动阵势之大，更有甚者，跟随其后，欲要一探究竟，却悉数被沈家人客客气气却又隐含威胁地请回了。
而可与沈家抗衡的势力，此次却也按兵不动，丝毫没有探究的兴趣，也不知道是真的顾忌沈氏还是提早便通了气。
沈奕便在这浩浩汤汤百数人中间，他虽然是小辈，但实力不俗，便走在队伍前列，与一众长老并行。
此刻的他虽然没有了前些日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衣衫整洁，姿仪玉聘，倒引得队伍中不少少女心神荡漾，双颊飞红。
但再俊美的外表和华美的衣裳也掩盖不了他眉宇间的疲惫与苦涩。
只有沈奕知道，自己自从与左明梓分开以来，过得有多失意，可谓是食不下咽，茶饭不思，连晚间都常常难以入眠，挑灯起身来查阅那些古籍。
也是知晓此行对于沈家的重要性，他才勉强用了些饭食，总不至于到时候昏过去。
此行的目的他也从家主那里听说，是当年导致左氏灭门的恶鬼。虽然他知道当初沈家主对他所言有虚，但是总不至于在这等几乎是出动沈家七成力量的大事上对他闪烁其词，顾左言他的。况且他当初也确实在幻境之中感受到一些鬼怪气息的，因此对于沈家主的话也信了七八成。
先不谈他作为沈家人，执行此次任务的义务，就光是此次目标有可能是导致左家灭门的恶鬼，都够他不顾一切地来了。
但他心内确实有些疑惑，无论是这些日子从古籍上获得的消息，还是从沈家主那里听闻来的，都表明当日左氏无一生还。
但是他对自己在梦中看到的又深信无疑，那么，是谁掩盖了真相？
有这样力量的人，定然无比强大，沈奕的心沉了下去。
但无论如何，沈奕都要给左明梓报仇，哪怕倾尽一切。
当左明梓再一次从他面前消失，说出那句“再见”的时候，他心如刀割，也明了了。
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两百多年前的男人，一个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亡的男人。
甚至，他和左明梓的那些经历，都只发生在依靠一件鬼物形成的幻境里。
虚幻而缥缈。
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自己那颗仍然跳动的心，每每念起少年时泛起的苦涩，才提醒着他，他爱过一个少年。
只有这爱，是真实无比的。
他摸着自己颊边清晰可见的伤痕，想道。
他有时也痛苦着，痛苦相思却永远分隔，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若是当年灭亡左氏的罪魁祸首不死，他便不能安心，就算到了阴间也无颜面对那少年。况且，他是沈氏的养子，沈氏于他有恩，他也应该对沈氏负责，也不能那么轻易地追随所爱死去。
既然连追随对方也无法做到，他能做的，唯有替对方报仇，也算弥补自己在幻境中与他缺失的时光。毕竟当初，是他先行离去，留少年一人对抗强敌。
哪怕知道这些不过是历史留下的尘埃，已成定局，但是他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如果他当初在，少年便不会身亡。
他的心，就如这暗沉的天色一般，也阴沉沉的，痛苦和负疚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的手在自己胸前一按，感受到掌下透过薄薄布料传来的金玉饰物的触感后，才安心许多。
一路上，沈家众人脚步不停，很快便来到了当初沈奕和众位公子哥儿赏景的亭子里。
沈家主挥手让众人歇息，而他自己却立在原地，眺望远方，良久才幽幽叹出一句。
“苍云十三山啊……”
旁边很快就有人问道：“家主，这苍云山脉不是十二山么，怎么突然冒出了十三山？”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着疑惑。
而一众年轻弟子也是疑惑不已，竖直了耳朵听这边讲话，也只有那些长老，才好整以暇地待在原地闭目养神，完全没有表现出兴趣。
他们很早以前就知道，苍云山脉有十三山，也只有年轻的小辈，因为长辈的刻意，才不清楚其中内情。
这苍云山脉，一直都是十三山，但是这第十三山，只有每半月的一个特定时刻，才会显现出来，显然被人施了法。而苍云十三山上，也确实有强大的鬼怪，这一点不仅沈家，只要是京城的一流世家，都知道。但是这苍云第十三山的鬼强横无比，寻常的几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可要是出动家族的精锐力量，各家又不愿意，就怕降妖除魔了，但是自家的老宅也被人给端了。
也就是沈家此次意外知晓了这苍云第十三山上的鬼怪身份，才惊惧不已，哪怕拼着根基动摇也誓要将其消灭。
一行人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原本闭目养神的沈家主忽然睁开了眼，精芒外放，大喊出一声“出发！”，一行人才再次出动。
而此时，远方也渐渐显现出一座山峰来。
其中，隐隐约约，可见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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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鬼王新娘 chapter7
沈奕从未想到过，他还有能再次见到左明梓的一天。
他的嘴唇颤抖着，两眼就那么直愣愣地瞧着左明梓，眨都不敢眨。
他生怕这只是一场梦，怕一眨眼，这梦就要醒，眼前这人也会消失不见。
而他身后不远处，沈家主正狼狈地瘫倒在地上，右臂软软地垂下，他咳出一口血来，看了看周围或死或伤的沈家子弟们，心中悲怆不已。
他没有想到，这左氏余孽，竟然已经这般强大，连沈家七成力量也奈何他不得。
不过，他沈家子弟也不是吃素的，尽管那左氏余孽将他等击得溃不成军，但是他胜得也不轻松。从他那摇摇欲坠几近消散的身躯看来，也不过是强弩之末勉强支撑罢了。
他将目光投在前方的沈奕身上，有些不满。
方才与左明梓交战间，他便注意到他这最得意的义子心神不宁，连符篆也是扔错了好几个。
而众沈家弟子不是死亡就是身负重伤，也就只有方才走神的沈奕还保留着大部分实力。
不过眼下唯一的希望也放在沈奕身上了，只要沈奕成功斩杀了这左氏余孽，他可以不追究沈奕此次的懈怠。
思及此，他几乎是用了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厉声喊道——
“沈奕，还不速速将那恶鬼斩下！”
沈奕身子一颤，仿佛被这一声厉喝给惊醒了。
而被沈家主认为已是强弩之末的左明梓却兴趣十足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
他想知道，沈奕会怎样选择呢？
他其实状况很不错，解决沈家一行人对他来说虽说算不是不费吹灰之力但也相去不远，也只是故意做出虚弱的姿态好让沈家主以为有可乘之机而已。
鬼物本来就擅长隐匿之术，他不过是将形成自己身躯的鬼力散去一些，又收拢了灵魂的气息，造成因为力竭而伤及根基灵魂的假象罢了。
他看到沈奕转过头去，对着沈家众人。
“为什么？”
左明梓几乎要失笑出声，而沈家众人的脸色也是十分不好，以沈家主最尤。
他几乎是强忍着怒意，喝道——
“你问我为什么？”
“沈奕！你习阴阳之术，天生便是要降除鬼物的，这么多年来，你除去那么多鬼物，可曾问过为什么？”
“鬼就是鬼，苟且世间，残害人命，理当诛杀！”
“你还记得我当日说的么？左家上下百余口人命，皆系这恶鬼所杀！我等阴阳世家，掌阴阳之术，理当诛杀恶鬼，在所不辞！”
沈家主说得慷慨激昂，当即就让许多弟子们热血沸腾，不顾身上伤势，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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