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瑞在左明梓院外踌躇许久，手抬了又抬，却始终没有叩上那门扉。
罢了罢了，今日自己就是来登门道歉的，总不能一直这般踌躇不前。
谢明瑞轻叩门扉。
没有人应，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再叩，这次谢明瑞加了丝力道。
依是一片寂然。
左兄……许是出去了罢。谢明瑞这样安慰自己。
改日拜访便是。
但谢明瑞却没有抬脚离去。
那日左明梓微冷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他印象中，左明梓总是笑着的。
勾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时，是嬉笑着的。
举杯邀饮时，是畅快地笑着的。
醉意醺然伏卧在他颈侧时，是温软笑着的。
就连不怀好意戏谑询问风月之事时，虽是轻佻调笑却也不掩眉眼风流。
他立着，是眉眼盈盈地笑。
他卧着，是肆意风流地笑。
总之，绝不该是那样面目微寒，冷冽了声音的样子。
虽相识未久，但左兄名士风流之态令他神往。
若是因己身一时言语过失而恼了左兄，谢明瑞是万万不肯的。
因此，谢明瑞打定了主意要在门外侯着左兄回来，或者开门。
可是眼见着日头西斜，脑门上的热汗擦了一层又一层，无论从外头从里头，左明梓这院前，除了谢明瑞，那是半个活人也不曾见得。
那扇门，好像就知道谢明瑞侯在外面，约定好了一般，不曾见人打开。
眼见着天色渐晚，谢明瑞终是坐不住了。
“左兄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谢明瑞又想到了一个可能。
“莫不是知道我在外面，不愿见我”
谢明瑞苦笑，这也不是无有可能。
他虽不通晓武功，但是也能窥见左明梓的功夫是不错的，隔着一扇门知晓他的存在，想来也并非难事。
“左兄啊左兄，你这着实让小弟为难……”谢明瑞摇头叹道。
普度寺的寺墙并不高，起码以谢明瑞的体格堪堪可以爬上去，而这次他还已经有了一次不太成功的经验。
但谢明瑞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脑袋刚冒过墙头，迎面就是一根大扫帚。
被扫帚弄得灰头土脸的谢明瑞一边躲闪着，一边大喊着，“左兄，是我，是我！”
“莫要再打了！”
“哪里来的恶客，放着正门不走，偏偏要学小贼从墙头上过！”左明梓挑眉，但手上的动作可是毫不含糊。
“哎哟！我的屁股！”
直到胡乱扑腾的谢明瑞支撑不住，听到墙那边的痛呼声，左明梓才住了手，轻笑出声。
他笑得极轻，但是谢明瑞却听得分明，当即屁股上的痛也不管了，在墙外惊喜道，“左兄，你笑了，你可是原谅我了”
墙内左明梓未答话。
“左兄，你就开门让我进去罢。”谢明瑞可怜兮兮道。
“眼下啊，在下可是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正门也无开的必要了。”
谢明瑞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
“左兄！左兄！”
突然，谢明瑞眼前一亮。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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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戏中世界 二
“左兄！左兄！”左明梓没走几步，谢明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此时是在他身后。
左明梓挑眉回望。
谢明瑞拉着他衣衫边角，却也不敢用力，见他回望，怕他是恼，便指着寺墙，似辩解似得意道，“左兄，你可没说墙头不让进啊。”
左明梓盯他一瞬，却也没多说什么，举步依是向室内走去。
轻薄面料划过掌心，谢明瑞拢了拢手，却只见衣角自手中溜走，随着前面那人，翩飞而去。
他收回手，莫名地有些怅然。
但下一瞬，他又喜悦地跟了上去。
左兄可没有赶他走啊。
他入了室内，也没有不好意思，仿佛在自己居处一般，落座倒茶，却没有自己用，而是递给了上座那人，一脸赔笑。
左明梓睨了他一眼，眼神定在被谢明瑞捧着的那盏茶上，却没有接过来。
“你这恶客，不请而来，倒是惬意。”他指的分明就是谢明瑞进来后熟稔到旁若无人的态度。
谢明瑞只笑，“等左兄请我，怕是等到改朝换代，也无可能了。如此还不如我自己来了。”
他又将茶盏向前递了递，“先前，是我的错，左兄莫怪。”
左明梓轻哼一声，到底是将茶接了过来，却也没有喝，而是放在一边的案上。
“我看你今天欢喜得很，可是楚家小姐那里有回音了？”他问道。
谢明瑞一怔，他眼下正在与左兄重修于好的欣喜中，一时间连此事都也要忘了。此刻他一摸怀中，隔着衣衫触碰到微硬的触感，才有些赧然地笑道，“左兄神算。”
他此刻神情悉数落在左明梓眼里，那面颊飞红的模样直看得左明梓牙齿直打酸。
被皓白指尖捏着的茶盖在杯檐合了又合，左明梓语带调笑，“这么说，若非楚小姐回音，谢生便是不打算再来了。”
“不是，”谢生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又迟疑道，“非是这样，我……我原本就是要向……左兄赔罪来的……”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谢明瑞自己都知晓这么一番说辞听起来多么不可信。
但……的确是如此啊。
他低下头，心情一时间又低落下来。
怂比，左明梓恨铁不成钢地给谢明瑞下了这么一个定义。
光不说今天这事吧，就说追楚小姐这事，就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若非左明梓还算喜欢享受乐趣的话，早就把这二人打包一块了，反正是命定的一对要在一起。结果都是一样的，管过程与手段干什么。
“你，以后写给楚小姐的词作，先送予我这，”末了，左明梓还加上一句，“我给你看看。”
若是一般的世家小姐，谢明瑞一开始那样含蓄的词也就罢了，但知晓剧情的左明梓自然知晓，楚家娘子心底实在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非极尽挑逗热爱之词不足以令其注目。
“哦。”谢明瑞讷讷点头。
看见他呆愣模样，左明梓一笑，难得好心道，“包准你抱得美人归。”
就算出了差错我也可以用强硬手段嘛，左明梓表示完全不虚。
谢明瑞低头道，“那小弟便多谢左兄了。”
自那日以后，左明梓不常去谢明瑞那处了，倒是谢明瑞频频到他这院中来。
谢明瑞美名其曰“山不就我，我就山嘛”。
其次数之频繁，惹得左明梓不禁笑骂他，“休再提你那套了，我看你呀，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目光偏转，投射之处正是旁边院落——楚家暂居的院落，话语中饱含深意，“我看呀，谢生所就之山，可并非在下啊。”
今日他又这样打趣谢生。
谢生恼他，便只坐在书桌前写词。
才落座没多久，他就听见门外敲击声，随后就是渐远的脚步声，不多时又响起来了。
他回首，左明梓正掩了门进来。
见他疑惑相望，左明梓点了点头，口中笑意轻快，“是寺里的小沙弥，请你我二人去旬月之后的宴席。”
“那楚小姐……”谢生忍不住惊喜出声，但才落了头，又黯然道，“是了，楚小姐千金之躯，又怎会轻易见外人？”
左明梓调笑道：“我看你这谢生，到底没让美人儿把魂魄都勾了去！”
见谢生怒视他，又笑了，“虽见不到楚小姐，但此次宴席，于你未必不是一场机遇。”
谢生听得云里雾里，连连追问，但左明梓只笑不语，却是半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到时候你自会知晓了。”
谢生自左明梓那处告辞而去，还未至自家院落，远远便瞧见一个俏丽丽的人影伫在那儿张望，见他来了，便笑着道，“谢生！”
谢生定睛一看，正是楚家娘子身边婢子，每每都是她将楚家娘子与自家的书信相递。
“谢生，”那婢女又唤他一声，却轻哼一声，面上表情也换了样，将谢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自怀中取出一方带着清淡香气的花笺来。
“小姐说了，自与你看，你省得的。”
谢生还待问些什么，但小婢女已离去，他只得低头开了花笺。
“这……楚小姐……”
他面上带着赧然，却又有三分掩不住的欢欣雀跃。
摆宴之日，向来冷清的斋房了多了些热闹，十数个僧人和寺庙里的住客都坐在席间，丫环婆子来往着端上斋食，虽说都是素食，可经过楚家之手的，并不像平日寺院里那样的清汤寡水，众宾客用的也欢畅。
左明梓与谢明瑞一道踏入了斋房。虽是乱世之时，但流亡之中能享受到这样难得的佳肴实在是平生一大快事，多日来众人沉沉的眉目也暂且消去了阴云。
楚家老太太年过半百，但精神头还很好，坐在首座上，左明梓随着众人一道与她遥遥敬了一杯酒，落座时见身旁谢明瑞动作迟疑半晌，眉目间也无甚欢欣之色。
说来也怪，谢明瑞这样消沉的模样也是有了两三日了，左明梓初见时也曾问询过，但谢明瑞总是将此掩盖过去，分明不愿多说。
怕不是词作孟浪，楚小姐的回信不客气，以为恼了他罢。
左明梓头向谢明瑞那侧偏了些，压低了声音，“谢生，记不记得我前些日子与你分说的话，今日自当是你与楚小姐的机缘。”
谢明瑞这才抬了头，有所兴味。
“你可知那沧州节度使……”
左明梓这边话还未说完，坐在二人不远处的一个汉子耳尖，插言道：“二位是在说那沧州节度使？”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毕竟没有刻意压制，他们这一桌的目光都注意到了他身上。
“这位兄弟也知此事？”左明梓也不恼有人打断自己，出声问道。
有人愿意代劳，他自是不会去做这些浪费口水的事。
见有人注视着自己，那汉子摸了摸脑袋，大笑起来：“我有个兄弟在县衙里当差，说是那沧州节度使奔着清道县来啦！”
这汉子又压低了声音神秘道，“我看呀，今日这楚老太太请我们前来，就未此事的……”
“你们也不想想，我们这些人，都是孤家寡人，叛军来了，大不了一走了之。这楚家可就不同了，家大业大，光是收拾动身就要些时日，也难怪老太太着急。”
那汉子嘿嘿笑着，神色中颇有些幸灾乐祸。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太平盛世，常人尚且嫉妒世家富贵，乱世之中，更不见得他人要比自家好。
见众人又吃起酒来，左明梓才转头向谢明瑞道：“谢生，这就是我与你说的机会。把握与否，就要看你自身了。”
仿佛是要印证左明梓所言似的，不多时，忽闻得周身众人俱是静了下来，回首望去，便见楚家老夫人立了起来，举杯敬在座诸人，“老身请来众位英雄，诸位心中也该知道为何。那乱臣贼子贪得无厌，掠夺无度。诸位英雄中若是有人能助我楚家躲得此劫，老身便做主，将我那孙女许了他。”
席中哪怕有人不曾见过楚家娘子面貌，也从他人言语中窥见其人朱樱腮霞的多情媚脸儿，酒借人胆，当即就有几个书生侠客满嘴答应下来。
谢明瑞却是直至宴席结束也一言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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