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饿不饿,紫?”他低头问道。
“有一点”
紫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随即便皱起了眉头。尽管腹中空空如也,她的肚皮却一点儿也没瘪,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咱们去找点食儿吃。”
纳兰暝这么说着,便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那是一家带座位的流动烧烤档,合起来就是台木板小推车,放开了就是家小店。小店前头挂着两个印有“鳗”字的红灯笼,垂下来的布帘上写着“夜雀烧物”四个大字,算是店名。那一串布帘将食客的席位与外界隔开,造出了一片小小的独立空间,而那帘子后头的吧台又将客人与老板隔开,店主在台后做菜,客人在台前饮酒闲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便在这局促的空间之中,不自觉地缩短了。
那背生双翼的粉毛老板娘就站在吧台后头,手里捏着几根竹签,正哼着歌儿,愉快地烤着八目鳗。很明显,她是妖怪,当然,也就只有妖怪,会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摆摊开店,而她的主要顾客,当然也都是妖怪了。
那小台前头只摆了六张样式不一致的高板凳,其中的两张已经被先来的人占了。纳兰暝大步走了过去,掀起帘子,将八云紫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放,便道:
“老板,来一壶你们这儿最烈的酒,再随便烤几样香口的!另外,给这位妇人来一碗冷荞麦面、一份醋拌海草与一份盐烧鳗鱼,无油,少盐,谢谢!”
“好的!”
那夜雀妖怪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声,翻了一下面前的烤鳗鱼,便转身去给新来的客人备菜去了。纳兰暝拉出板凳,刚一坐下,便见身边的八云紫一脸不满地抱怨道:
“你给我点的这些,是喂小鸡儿呢?”
“就你现在这德行,还想吃烧烤?喂鸡都轮不到喂你好吧!”
言罢,纳兰暝便听见了一阵相当熟悉的笑声,他扭头一看,才发现先到的那两位客人,正是吃得油光满面的幽幽子,以及一脸愁容的妖梦。
“哟呵,这巧了!”
他瞅了一眼摆在幽幽子面前的那一大摞早已吃干净的空碟子,以及多得数不过来的竹签,便笑道:
“敢问这位大小姐吃得如何?”
“八分饱!”
幽幽子说着,很是自豪地拍了拍她那圆圌滚滚的肚皮,发出了敲西瓜一般的声响。
“我还能吃下一条鳟鱼!”她补充道。
“八分饱,我看像是八个月!”
纳兰暝心里这么想着,表面上却是笑而不语。
“紫大人,还有,纳兰阁下,晚上好”
这话是魂魄妖梦说的,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哀愁。说实在的,纳兰暝家里要是也有这么一位不让人省心的吃货,他说不定会找块冻豆腐往脑袋上一拍,一了百了了。
“真是辛苦你了,妖梦”他以同情的目光瞅着妖梦,小声说道。妖梦听见这话,便以死士一般决然的神色望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加油吧魂魄妖梦,满足你主人的食欲,也是一种修行啊!
“说起来啊,紫,”这时候,幽幽子说道,“你怎么又跟这家伙好上了?”
“屁!”
这话是八云紫和纳兰暝一起说的。
然后,就见这俩人互相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否认道:
“谁跟他好过了?”
“谁跟她好过了?”
“呵呵”
幽幽子抄起挂在腰间的折扇,“呼”地一声撑得大开,以扇掩嘴,巧笑道:
“真好啊虽然不年轻了,但真好啊,真羡慕啊”
“不不不,你千万不要产生什么误会,我现在之所以跟这家伙呆在一起,是因为因为”
八云紫说到这里,就卡壳了,说不下去了,还得是纳兰暝帮她说出了下半句:
“因为我在帮她减肥,就这么简单。”
“诶,减肥?”
幽幽子很是吃惊地打量了一下八云紫的身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便眯起眼睛,笑道:
“你这不是完全没有减肥的必要吗?”
“我就是为了避免成为你那种模样,才横下一条心来说什么都要减肥的啊!”紫一拍桌子,大声道,“你这家伙,一冬天不见,怎么都发展成这样了?”
“好过分哦,小紫紫”幽幽子揉了揉眼睛,作假哭之状,“人家不过是每顿饭稍微多吃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妖梦,告诉我,她每顿饭多吃多少?”
“报告紫大人,幽幽子大人每顿多吃一头。”
“一头什么?”
“一头牛”
“幽幽子啊”
“诶嘿!”
幽幽子俏皮地吐着舌头,笑颜之下,是无法隐藏的双下巴。八云紫最后看了一眼她那充满了食欲,以及其它各种欲望的身体,叹了一口气,随即抬头叫道:
“老板娘,不要盐烧鳗鱼了,我就吃海草和素面就够了!”
“好嘞!”
(三)
酒足饭饱之后,纳兰暝替没带够钱的妖梦付了饭钱,又抱起了膝盖扭伤的八云紫。四人的回家之路有一小段是共通的,他们便有说有笑地走在了一起。
正聊到兴头上的时候,天上忽地飘起了小雪。纳兰暝便抬起头,望着那朦胧不清的星空,伸手接着那冰凉的雪花,道:
“你说这雪,究竟是要下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
幽幽子举起扇子,用扇出来的微风,吹起了一片本该落下的雪花,并让它始终飘浮在自己的面前,其手法之精妙,宛如魔术一般。
她若不是挺着这刚吃饱饭的大肚皮,那这景象,一定美如诗画。
“说不定”
扇了一阵子的风,幽幽子合上了折扇,任由那雪花零落。她转过头,浅笑着对纳兰暝说道:
“等到樱花盛开的时候,冰雪就会自然而然地消融。”
“说是这么个说法。”纳兰暝道,“就怕那些娇气的樱树,熬不到冰雪消融的那一天。”
“不会的”幽幽子望着天空中的飘雪,喃喃道,“樱花总是会盛开的,春天也会到来,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等樱花盛开的时候,”她说,“再一起来冥界赏樱吧!”
“你的邀请,我就先收下了。”
纳兰暝说着,往前踏了一大步,又回头道:
“去冥界的路在西边,我现在要往南边走了,咱们就在此别过吧!”
“祝一路平安。”
身后的幽幽子和妖梦冲着他俩点了点头,算是道了别,而后便在另一条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没了影子。直到这时,纳兰暝才对怀中的紫说道:
“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专心?都不肯跟自己的老朋友说声再见?”
“不,倒也没什么”
紫并不是睡着了,只是,自打这天开始下雪,她便愣了神,一直愣到现在。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过去的事情,”她说道,“一千年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场春雪”
“那个时候,我还是八云法师,你还是大漠中的无名侠客,妖梦还没出世,妖忌还是个小男孩,而幽幽子”
紫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纳兰暝的眼睛,问道:
“你知道富士见之女的故事吗?”
“不,”纳兰暝摇了摇头,“不过,愿闻其详。”
“你要是知道她的故事,那你就会明白这场雪因何而起了。”紫说道,“‘今日’的‘种子’,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埋下了。还记得你我相遇时的事情吗?”
“哈!”纳兰暝没好气地笑了一笑,“死都不会忘的。”
“是吗?”
看他那副表情,八云紫便也露出了一抹苦笑。
“既然你还记得,那咱们就从你我相遇之时讲起吧!”
………………………………
第10章 千年(其一)
(一)
07年春,西域。
白日已尽,黑夜未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广阔无垠的戈壁滩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小酒场,宛如沧海中的一叶孤舟。这乃是黑道白道各路人马,在进入荒无人烟的大漠之前,最后的歇脚饮马之处。
这种地方,向来鱼龙混杂,法理道理管不上用。若想保住性命,一是要低头做人,少惹事,二,是要把腰间的家伙磨利了,藏好。
在这地界上,谁膀子粗,谁就是爷。
今日傍晚,这酒场被一伙盗贼给包了。屋外拴着几十匹马,屋里头是几十条胡子拉碴、衣冠不整的糙汉,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身汗臭,满嘴粗言。
听他们讲,贼人们今天刚劫了一支商队,这是来庆功的。从日暮到黎明,酒场里头所有的酒肉都由他们独享,别的酒客只能就着酒香下饭,敢怒不敢言。
毕竟,论膀子粗不怕死,谁比得过这帮滚刀肉?
“瞧这娘们儿!”
盗贼们喝到了兴头上,其中的一个红脸大汉,“咣”地一声将酒壶敲到了桌上,指着邻座的一个女子便喝道:
“这黄毛金眼的,俺瞅着像个妖怪!”
经他这么一点,附近的贼人们纷纷转过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顿时便哄闹起来。
“可不是嘛!”
“这金毛,是美女狐啊,俺在城里听说过,专吸男人的精气!”
“咱们这几个月不见女色,最不缺的就是他娘的精气!兄弟们一起上,还喂不饱这只狐狸精?”
“说得是啊!”
那女子生着一头明亮的金色卷发,双眼是世间罕有的琥珀之色,那白圌皙的肌肤与立体的五官,皆非东方人特征,倒是分外的貌美,就连京城的宫女,见了她的样貌,都要妒上三分。披在她身上的那条防沙的袍子,非但不能掩盖住她那姣好的身材,反而还撩得这群贼人浮想联翩、蠢圌蠢圌欲圌动。
这帮盗贼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愁不够尽兴呢,见了这么一位美女,正如饥肠辘辘的野狼碰见了肥圌美的羊羔,自然是一哄而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听说你们胡人共圌妻”
人群中的一个佝偻黑瘦的家伙,露着一口残缺不齐的大黄牙,上下打量着那女子的身体,猥琐地笑着,道:
“兄弟们赚了大钱,自是不会吝啬,今儿个晚上一人送你一个相公,你要是不要?”
这话一出口,周围那一圈汉子便也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更有好事的,高声叫道:
“也算俺一个!”
一般的女子碰见这种事,怕是魂都要被吓飞。可这胡人女子,不但胆子大,涵养也出奇的好,不动怒,不畏缩,竟掩着嘴巧笑道:
“诸位官人豪礼相赠,小女子自是不敢不收。就怕诸位命数太薄,活不过这花烛之夜。”
那帮盗贼听见这话,先是一愣,接着便一齐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哈哈,这娘们说的什么玩意?命数薄?”
“上头的嘴是挺硬的,下头的也让俺见识见识!”
周围的酒客见着这一幕,纷纷垂下脑袋,闭口不言,稍有点善心的,也只能摇着头,叹着气,小声念叨一句“傻姑娘”。
在这法外之地,这样的戏码每日都在上演,长期往来与此的老手们都已见怪不怪了。女子独自在外,若是没点护身的本事,受了屈辱,也只能认栽。怕就怕她这种不识好歹的,惹了这帮虎狼,被一刀剁了都算好的,到时候陷进求死而不得的境地里,可是后悔都来不及。
“砰!”
这个时候,酒场的门被人一脚踹了个大开。这一声巨响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些盗贼。他们纷纷放下了伸向那位金发女子的脏手,扭头望向了门边,都想看看究竟是哪个没长眼的这么大胆,敢打扰他们的好事。
“店家,上酒!”
那偏中性的声音之中带着三分稚气,七分豪气,既似江湖女侠,又像少年勇士。
走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秀气的脸蛋既白净又细腻,与这荒野之中的住民大不相同。他穿着中原望族才会穿的细布长衣,漆黑的布料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腰间别着一把用镶了宝石的蛇皮剑鞘包裹起来的长剑,手里头,则拎着一条沙漠款式的防风斗篷。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绑成了一条三股的大麻花辫子,搭在了右肩上。
这少年进了门,很是鄙夷地瞅了那帮盗贼一眼,便随手拉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店小二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又是赔笑,又是鞠躬地对他说道:
“对不住啊这位客官,本店的酒肉都被买去了,今晚只有素菜和茶水。”
那少年听他这么一说,扫了一眼,正巧看见了盗贼们拼起来的大桌上,那堆得满满的酒水肉菜,便皱着眉头,刻意提高了嗓门,大声道:
“哪个短命的这么大面子?生人吃一碗,还给死人祭一碗?”
傻圌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整个酒场里头百多号人,个个都听见了他这句话。那些怕事的酒客,皆倒吸一口凉气,缩着脑袋,不敢多看一眼。胆子大点的,便侧目瞟了过来,瞧瞧这位小老爷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盗贼们铁青着脸,不再去理会那名金发女子,转而围到了这少年的桌前,黑压压的一大圌片,像一堵人墙。店小二见了这架势,吓得是屁滚尿流,逃跑都跑不出直线来。
“喂,小子!”
为首的那个七尺大汉,在那少年对面坐了下来,二人的身形差距之大,就像一头熊,对着一只猫。顺带一说,这家伙,就是方才最先注意到那金发女子的汉子,看他那气势,应当是这伙强盗的首领。
这汉子端起手里的酒碗,“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干净,接着对着那少年打了个恶臭的酒嗝,熏得他睁不开眼睛,又哈哈大笑道:
“呵哈!俺瞧你生得白净,像个女娃,剁去手脚,也能卖个好价钱!”
“我瞧你生得粗圌壮,像只猿猴。”那少年如是回敬道,“若是剁了脑袋,也是二两好肉。”
“找死!”
那盗贼头子闻言大怒,一脚踹翻了桌子,拔起别在腰上的砍刀便要动手。与此同时,那少年也不声不响地将手按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银光一闪。
举起来的砍刀最终没能落下,那壮硕的盗贼头领,则成了断头之鬼,晃了两下,倒在地上,血流得像是打翻了的酒缸。他的脑袋滚落到一边,死不瞑目。
执剑的少年侠客站了起来,甩手一记空挥,便是“嗡”的一声闷响。剑刃滑破空气之声,沉得令人耳膜发痛。他的双瞳之中,只剩下一片没有任何杂色的血红,那柄精钢长剑之上,甚至没有一滴鲜血。
盗贼们震惊了,此等宝剑,此等剑法,绝不是他们这种人能随便见识到的。短暂的惊愕过后,便是冲破了理智的暴怒。贼人们顷刻间变作一群猛兽,张牙舞爪、嗷嗷大叫着扑了上去
然后,被那少年一一斩落。
在场的人,都是常年在这不法之地摸爬滚打的老油子,可谓是见多识广,却没有一个,能看清那少年的剑技,没有一个,能看清那些盗贼究竟是怎么死的。回过神来,少年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数十具尸体,以众星拱月之状伏倒在他的周围,皆是一剑封喉,干净利落。直至最后一个盗贼死在转身逃跑的那一瞬间,那少年的脸上、衣服上,乃至剑刃上,都没有沾上哪怕一滴血。
这位稚气未脱的少侠,乃是真正的,“杀人不沾血”的高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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