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稚气未脱的少侠,乃是真正的,“杀人不沾血”的高人。
“好!”
这个时候,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旁观的酒客便纷纷拍起手,叫起好来。
“好剑法!”
“杀得好!”
这少年不为四周的欢呼所动,面不改色地收起长剑,径直走到了方才那帮盗贼喝酒吃肉的大桌前,端起一个没开封的小酒缸,拔了塞子对着嘴灌了起来。他在掌声之中将酒一饮而尽,而后将那酒缸往地上一砸,一抹嘴,拱手道:
“既然此处不卖酒,在下也不必久留,告辞!”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这间酒场,走进了那落日的余晖之中。
(二)
少年出了酒场,披上斗篷,不出百步,便被身后之人追上了。
“多谢少侠出手相救,实在感激不尽!”
是方才那位被贼人纠缠的金发女子。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道:
“小事一桩,不足为道。”
“奴家复姓八云,单名一个紫,敢问这位侠客尊姓大名?”那女子如是,拱手言道。
“无名。”少年淡淡地说道,“已死之人,无需姓名。”
“那,称您为无名氏,是否得罪?”
“随意。”
“奴家自那日出之处的东之国而来,要一路西行,去那日落之处。”名为八云紫的女子,如是说道,“不知这位无名侠客,是否同路?”
那没有名字的少年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他一声不响地踩着脚下的沙子,抬头望着那橘红色的天空,与那火焰一般的云朵。半晌,他开口说道:
“同路。”
“既然同路,可否同行?”
“不必多言,跟上便可。”无名氏说道,“不过,我圌日出而息,日暮而行,且这前路崎岖苦寒,你要有所准备。”
“与子同行足矣。”八云紫笑着说道,“奴家要去西方取一味救命之药,这位无名大侠,又是要去西方的何处,去做何事呢?”
“去那白日落尽之处的夜之国,去取那将死之人的性命”
二人的足迹渐渐消失在风沙之中,正如他们的身影,被夜幕所吞噬。西方,前方,残阳之辉最终散尽,漫长的夜晚降临人间。无名的侠客与东之国的神秘女子的,那向着夕阳、长达一万里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
第11章 千年(其二)
(一)
旅途是漫长的、单调的,陪伴着二人的只有风和沙,以及时而突然窜出的强盗。八云紫便时不时地跟那孤独的侠客搭上几句话,以作消遣。
少年侠客不善言谈,“无名”就是他的名字。
关于自己的过去,他绝口不提。从那些琐碎的只言片语之中,八云紫大概地,拼凑出了他的过往。
他“曾经有过”一个家,但是现在,不再有了。
他是家族中的唯一幸存者,独自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的真实年龄,远比他显露在外的年纪,要大得多。
他曾是前朝贵族,但是现在,沧海桑田,已不再有人知晓他的身份。
他的体质异于常人,长生不老,却畏惧阳光,因而常年昼伏夜出。一天之中,他最喜爱的,是入夜之前的,那短暂的黄昏时分。只在那时,阳光的力量会变得过于弱小,无法如白天那样伤害到他,他便能每日一次地,瞥见那令他神往的太阳。
他眺望着夕阳的眼神,在八云紫看来,就像恋爱中的懵懂少年,远远地窥视者自己的心上人。
可望而不可即,是谓憧憬。
“为什么你这么喜爱太阳?”一日黄昏,启程之前,八云紫如是问他,“即使,它会伤害,甚至杀死你?”
“不,我并不喜欢它。”少年喃喃道,“只是,在这暗淡的余晖之下,我总能回想起自己遁入黑夜以前的人生那些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就像这不断流逝的光与影一般”
“你的意思是,你曾经是个能在阳光之中行走的,‘正常人’咯?”
对于这个问题,少年不置可否。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这沙丘之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垂死的残阳,感受着夜幕降临之前的最后一丝温暖,感受着它的消逝。八云紫看着他那纹丝不动的侧脸,仿佛看见了千丝万缕的思绪交织在一起,这之中多少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清楚。
而他选择,将一切置于心底,闭口不言。
这份隐忍,令八云紫着迷。
“该走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披上斗篷,走下了沙丘。
八云紫追了上去,抓圌住了他的手——冰凉,没有温度,却在她的手掌之中,渐渐地暖了起来。
“说起来,你不是没有名字吗?”紫笑着说道,“我刚好有了灵感,替你起了一个,想听听看吗?”
“但说无妨。”
“纳兰暝,寓意是‘眷恋黄昏’。”
少年沉默了一阵,而后,微微颔首,道:
“不错。”
这个名字响彻整个黑暗世界,并令所有魁魅魍魉之物闻之而色变,已是三百年之后的事了。
(二)
少年有个仇人。
至于这个仇人跟他家族的灭亡有何关系,八云紫无从得知。总而言之,他就是有个仇人。
他此行,便是要去手刃那个仇人。
“那么,报了仇之后呢?”
某一天,八云紫突发奇想,这么问道。
少年听见这个问题以后,愣住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接着,他笑了,那还是八云紫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那张笑脸,在紫看来,实在是非常的
凄凉。
“我想,也许我会挑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外出,然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他如是说道。
在这荒芜的大地之上,璀璨的星空之下,八云紫凝视着他的脸,无言以对。当他转过身,继续前行之时,她忽然扑了上去,从后头紧紧地抱住了他,然后,闭上眼睛,吻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那冰凉、柔软而且湿圌润的触感,麻痹了少年全身的神经。许久,他都没能再次迈开步子。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吻,长得让少年以为它永远都不会结束。在那之后,八云紫依依不舍地移开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等一切都结束以后,就到我身边来,好吗?”
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回答呢?
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但又耻于开口。他以为自己可以断绝一切情感,抹除所有人性,变作一只索命厉鬼,但,这颗跃动不已的心脏,背叛了他。
从胸口涌起的感情,让他无比难受。八云紫的鼻息一阵阵地吹在他的后脖颈上,更是奇圌痒难耐。内部与外部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就像在皮肤之下窜动的蚂蚁,那种感觉,他无法忍受。而这一切,八云紫都看在眼里。
“这就是你的弱点吗,完美、潇洒的无名大侠?”
她笑着问出的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纳兰暝的心头,直至一千年以后的今日。
(三)
再漫长的旅程,总归,还是要有一个终点。
二人站在荒漠与绿洲的交界之处,背后是黄沙,面前是愈发浓密的青草。在那更远的地方,袅袅炊烟正从村寨中升起。
即使不明说,他们也都知道,分别的日子到了。
“到此为止了。”少年往前踏了一大步,道,“前边的村子是个不错的歇脚点,你我就在那里分道扬镳吧。”
说话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因此,八云紫无法知晓他此刻的表情。然而,从那平淡的话语之中,她还是听出了一丝落寞。
她知道,自己是这几百年中,唯一一个肯跟他交谈,并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的人。
但,这也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梦幻而已,而今日,就是这美好的梦幻破碎之日。
“你我二人,还会再次相见吗?”她问道。
“不知道,也许我赢了,也许输了。要是输了,你就不会再见到我了。”少年说道,“你不是要采药吗?既然有需要救助之人,那就不要在原地踌躇,别等为时已晚,再去后悔。从此刻起,你我不同路。”
他有他的使命,她也一样。单凭感情无法走通的路有很多,其中的一条就摆在八云紫的面前。
她走了上去,冰冷的锋芒在她的手中闪烁。少年没能预料到这一点,他有着坚硬的外壳,与柔软的内心。现在,这外壳被名为八云紫的女子一层一层地拨开了。
现在正是击碎他的心脏之时。
八云紫抬起手,对准了少年的后背左侧,心脏所在之处,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刀刃从他的胸前穿了出来,鲜血如泉水般喷溅而出。
少年倒了下去,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最终没能吐出一个字。那逐渐失掉色彩的双瞳之中,满满地写着惊愕与不解。
他的鲜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致命的伤口之中抽离出来,在空气之中汇成了一个浑圌圆的球体。那暗红的圆球足有人的头颅那么大,里头包含圌着他体内绝大多数的血液。它缓缓地飘到了八云紫的手边,而后在一道满是眼球的怪异裂缝中消失不见。
“我想要的‘药’,已经拿到手了。”
八云紫一把扯下了包裹在她身上的那条防沙披风,露出了她穿在里头的,那套道袍。她胳膊一挥,将那披风甩在了少年那冰冷、无力的身躯之上,像是在为死者盖上的马革。
“也祝你早日手刃仇敌,凯旋而归。有缘再会吧,可爱的少年!”
言罢,她的身影便消失在虚空之中,只留这少年一人,独自熬过这冰冷蚀骨的夜晚。
………………………………
第12章 千年(其三)
&;bp;&;bp;&;bp;&;bp;“打一开始,我接近你的目的就只有一个。”紫如是说道,“我需要你的血,很多的血,我知道这会伤害到你,但我必须这么做。”
&;bp;&;bp;&;bp;&;bp;说这些话的时候,八云紫的语气里略带着一丝歉意。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感到愧疚了,对她而言,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bp;&;bp;&;bp;&;bp;夜更深了,纳兰暝抱着八云紫,站定在路中间。紫仰起头,看着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为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徒增一丝梦幻之感。
&;bp;&;bp;&;bp;&;bp;他那千年不变的,苍白的少年容颜上,没有一丝表情。清澈的赤瞳与八云紫对视着,其中似有微光摇曳。
&;bp;&;bp;&;bp;&;bp;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
&;bp;&;bp;&;bp;&;bp;“有点凉了,不是吗?”
&;bp;&;bp;&;bp;&;bp;“没错,是变冷了。”
&;bp;&;bp;&;bp;&;bp;紫这么说着,又往他怀中挤了挤,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温暖。
&;bp;&;bp;&;bp;&;bp;“你知道,你离开以后,我都经历了什么吗?”纳兰暝又问道。
&;bp;&;bp;&;bp;&;bp;“不知道。”八云紫摇了摇头,“但,我能猜个大概”
&;bp;&;bp;&;bp;&;bp;“因为失血过多,我失去了体温,失去了行动的力气,一个人冻僵在那戈壁滩上,吹了一整夜的冷风。直到第二天黎明,我才渐渐地有了重新爬起来的力气。”
&;bp;&;bp;&;bp;&;bp;“我抚平自己的伤口,赶在阳光将我烧成灰烬以前,逃到了附近的村子里。那时的我甚至没有杀死人类的力量,只能从屠户那儿偷取牲畜的血液充饥。”
&;bp;&;bp;&;bp;&;bp;“我没能如愿见到自己的仇人,因为西方的血族将我视作异端,群起而讨圌伐。我原本是能对付得了他们的,但,多亏了你,我不得不四处逃窜,过上了一段下水道老鼠一般暗无天日的生活。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学会与痛苦共处。”
&;bp;&;bp;&;bp;&;bp;“等我恢复力量,摆脱了那帮血统洁癖患者,‘复仇’这个目标,已经离我很远了”
&;bp;&;bp;&;bp;&;bp;八云紫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怎么也不是个滋味,犹豫之下,小声说了一句:
&;bp;&;bp;&;bp;&;bp;“抱歉,我”
&;bp;&;bp;&;bp;&;bp;岂料她刚一开口,纳兰暝便直接打断了她,道:
&;bp;&;bp;&;bp;&;bp;“为什么要道歉,实际上,我得好好地感谢你才是!”
&;bp;&;bp;&;bp;&;bp;“在那黑暗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究竟为何会落得这种下场。最后,我得出了结论,这都是因为,我太弱小了。”
&;bp;&;bp;&;bp;&;bp;“人的强大,归根结底,是物质层面的强大,与精神层面的强大。我会被你偷袭,这是物质层面的不成熟,我轻信了你的谎言,并且对你产生了感情,这是精神层面的不成熟。人一旦不够强,就会对他人产生依赖,随即就会遭到背叛,这一切都是必然的。”
&;bp;&;bp;&;bp;&;bp;“所以,从那时起,我开始着手让自己变得更强。为了变强,我不择手段、不顾后果、不计代价。我猎杀、捕食同族,我破坏自己的身体,让它以更快的速度再生,我跟恶魔讨价还价,心甘情愿地当了她的实验品,只要能变得更强,我愿意做任何事。”
&;bp;&;bp;&;bp;&;bp;“弱小即是原罪,力量代表正义,信任换来背叛,独行方得自由。八云紫,这就是你教会我的一切。你一手塑造了‘纳兰暝’这个人,我代替他,为你献上由衷的谢意。”
&;bp;&;bp;&;bp;&;bp;纳兰暝的表情纹丝不动,话说得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于他而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常识”。八云紫不清楚他究竟是经历了多少苦难,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只知道,这些苦难之中,有她的那一份。
&;bp;&;bp;&;bp;&;bp;“这个名字”紫苦笑着道,“我很意外,你竟然还在用它”
&;bp;&;bp;&;bp;&;bp;“为什么不呢?”纳兰暝道,“杀了人,总是要报个名号的,冤要有头,债要有主。我思来想去,觉得‘无名氏’这个名号传开了还是挺丢人的,还不如就用你给我的名字。我有多厌恶你,那些死在我手底下的家伙们,就有多畏惧它。”
&;bp;&;bp;&;bp;&;bp;“是吗”
&;bp;&;bp;&;bp;&;bp;八云紫扭过头,不再去看纳兰暝的脸,却是话锋一转,浅笑着道:
&;bp;&;bp;&;bp;&;bp;“说起来,那时候的你,还真是潇洒啊”
&;bp;&;bp;&;bp;&;bp;“一袭黑衣,长发飘飘,仗剑走天涯,简直就是从书与画中直接走出来的人物。”她接着说道,“要说我一点都没有动心,那是在骗人。”
&;bp;&;bp;&;bp;&;bp;“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告诉你,我那时候所说的,以及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bp;&;bp;&;bp;&;bp;八云紫说着,又回过头,直视着纳兰暝的双眼,道:
&;bp;&;bp;&;bp;&;bp;“你会,稍稍地,原谅一下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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