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紫,”幽幽子的神情,坦然之中透着一丝决绝,“我还剩多少时间?”
“不超过三个月,运气好的话,能熬到冰雪消融之时。”
这是就事实了,残酷,不可违逆。幽幽子的命数,紫看得清晰。
“是吗”幽幽子淡然道,“我就说这附近的幽灵怎么越来越多了,原来都是来给我送行的。”
言罢,她叹了一口气,又仰头望了一眼西行妖那些枯骨一般的树枝,道:
“这满开的西行妖,临走之前怕是没法再看上一眼了,可惜,可惜”
幽幽子叹了一口气,本无波澜的脸上,徒增一丝落寞。紫看着她,一时不忍,便挤出笑容,道:
“对了,幽幽子,我今天来此,其实还有一事。”
“什么事?”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道别?”
幽幽子显得有些惊讶,却听八云紫解释道:
“我听说在那遥远的西方,有一种神药,能让草木在一夜之间,开花结果。我这一趟,就是要去取那种药。等我回来,就让这西行妖开花。”
“诶——”
幽幽子的双眼之中,期待之色如火花一般,星星点点地冒了出来。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个将死之人,而是个充满活力的小女孩,翘首盼望着即将到来的节庆之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急切地问道。
“最快一个月,最迟也不会超过俩月。”紫说道,“你可要好好地活到我回来的时候哦,幽幽子!”
“嗯,一言为定!”幽幽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到时候得把酒席给摆起来,毕竟是最后一次赏樱,不隆重点可不行啊”
(二)
“能让草木开花结果的药?”纳兰暝疑道,“怎么又蹦出这么个东西来?”
“我唬她的。”紫直截了当地道,“那段时间我不在她身边,怕她突然死了,得给她点盼头,让她多喘几口气。”
“所以,你就来取我的血,喂给她喝?”
“差不过就是那样。”
八云紫舒舒服服地躺在纳兰暝的双臂之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幽幽子的问题,是她那与生俱来的力量过于强大,超出了承受的限度,因而一再地折寿。到了她二十三岁那年,身体终于不堪重负,走到了尽头。这个问题历代的博丽巫女都遇到过,我知道解决的办法,但我很少去使用它。”
“解决的办法就是把她变成吸血鬼咯?”纳兰暝道,“我猜对了吗?”
“错。”
紫交叉双臂,打了个大大的叉。
“我是要让她不再当人,但,不是变成吸血鬼。”她接着说道,“我要直接破坏人与妖怪的境界,将她强行变为妖怪。”
“但,光是那样,还远远不够。不要把妖怪想得太美好,妖怪也是有生老病死的,只是比人类要长寿一些罢了。即使我那么做了,她也会在几年之内油尽灯枯,最终死去。归根结底,她的生命已经消耗殆尽了,我无法弥补这一点。我不能篡改生死,纳兰暝,我不是神。”
“只能说是老天开眼,助我一臂之力。正当我为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发愁的时候,你走进了我的视野。吸血鬼这一神奇的种族,通过不断地掠夺他人的生命,维持着近乎永久的青春,这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所以你最终决定牺牲我,拯救她,我说得没错吧,八云紫?”纳兰暝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不悦之意。
“不,没有‘最终决定’一说。”八云紫纠正道,“这事儿打一开始就定下来了,我甚至都没有犹豫哇呀!”
她话还没说完,纳兰暝便松开了双手,让她垂直坠落到了冰冷的雪地里。紫揉着摔得有些麻痹的屁圌股,吃力地站了起来,刚一抬头,入眼的便是纳兰暝那略带怒意的目光。
“你这家伙,竟然吃醋了!”她惊道。
“我没有!”纳兰暝皱着眉头,脸色相当的不好看,“我就是不爽,被人捅了一刀,结果竟然不是刻意要害我,而是拿我去给别人当嫁衣,还没当成”
“少找借口,你分明就是吃醋了!”八云紫大声道,“你这家伙竟然吃女人的醋!”
“我都说了没有咯!”
纳兰暝被她说得涨红了脸,声音也更大了一些。八云紫见状,那表情就跟摸了一副皇家同花顺一样,拍着手便叫道:
“绝了,绝了!铁树都有开花的时候,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见得到!”
“你少来好吧!”纳兰暝喊道,“我就没喜欢过你,哪来的吃醋!”
“我不管,我明天就去找文文哦对,已经没有文文新闻了总之这事儿我一定要往远了传,羞死你个小王八羔子!”
“八云紫!”
“已死之人,无需姓名,你就叫我红脸醋意羞羞侠吧!”
“你这个死老太婆啊!”
后来这俩人在雪地里打了两个多小时的雪仗,直到八云紫闪了腰,跌倒在地,被纳兰暝用一枚超大号雪球给埋了起来。
不过在那之后,他还是把冻成冰棍的紫从雪堆里刨了出来,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罩上,然后抱着她,重新走上了回家之路。
………………………………
第15章 千年(其六)
(一)
八云紫离去之后的每一日清晨,幽幽子都会去白玉楼的后院里转上一圈,仔仔细细地,将院中的樱树逐个检查一遍,若是能见到一朵初生的花圌苞,她定然会兴奋得跳起来。
可惜,没有,一朵都没有,幽幽子便是满怀期待地来,垂头丧气地去,日日如此。她的容颜便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憔悴下去,魂魄妖忌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
一晃到了五月之初,天上的雪稍稍小了些,但,仍旧没有停歇。幽幽子突生急病,已有一周没能到院子里去了。
这天早上,刚过拂晓,妖忌正在清扫庭院中的落雪。扫到正中间时,忽有一抹淡粉色的倩影,从他的视野里一闪而过。妖忌定睛一看,却见那西行妖干枯的枝头上,一朵粉圌白之中带着青绿的花骨朵,如同新生的春笋一般钻了出来,含羞待放。
“开花了”
扫把杆脱了手,“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妖忌瞪圆了双目,仰头望着西行妖,他干张着嘴,却怎么也组织不起言语来。
半晌,一声破音破得不成样子的叫喊,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
“西行妖开花了!”
带着惊愕与喜悦,迎着迟来的春风,妖忌飞也似地奔向了幽幽子的寝室。他一把拉开房门,气还没喘匀,便急不可耐地叫嚷道:
“幽幽子大人西行妖西行妖开花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幽幽子坐在床铺上,棉被掩盖着半截身子,笑眯眯地说道,“你这一路,都喊了多少遍了,好像生怕这院子里的谁还不知道似的。”
“对对不起”
妖忌红着脸,低下了头。
“快,扶我起来!”
幽幽子这么说着,向妖忌伸出了双臂:
“快带我去看看!”
(二)
妖忌给幽幽子披上一层棉袄,搀扶着她,行至西行妖之下。那一小团花圌苞就像初生婴儿一样,又粉又嫩的,幽幽子抬头望着它,脸上的喜色亦如春花一般绽放开来。
“真的开花了”她喃喃自语道。
她的眼中泪花闪烁,妖忌看得分明。在得知了自己死期将至以后,西行寺幽幽子从未流过一滴泪,但是今天,纵使是她,也无法再坚强下去了。
因为她最后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自己的主人连死前的最后一点遗憾都没有了,对此,妖忌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呢?他搞不明白,他只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仿佛弄丢了一样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似的。
“快去,妖忌,去城里,把能请到的人都请来。”幽幽子扶着西行妖的树干,头也不回地说道,“再叫上最好的厨子与酒家,咱们要在这白玉楼中,开一场宴会。”
“可是,幽幽子大人,您的身体”
“不必多虑。”
幽幽子回过了头,樱色的双瞳如止水一般空明澄澈。
“我不会有事的,快去吧,妖忌。”
“是!”
妖忌向她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去了。
西行寺幽幽子朝着妖忌远去的方向瞅了一眼,又望向了树梢上的那朵未开的樱花。她伫立在西行妖之下,许久不曾挪动一步。
春风飒飒而过,惊动了树上的亡灵。它们纷纷飘飞下来,在幽幽子的身边越聚越多。寒冷的阴气侵蚀着幽幽子那早已虚弱无比的身体,可她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面前的幽灵们。
“爸,妈,我回来了”
幽幽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她身上的余温,已经所剩无多。
(三)
为了这场宴会,妖忌忙活了一整天。
他先是去城里找了最好的酒楼,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说动他们,来这“不吉利”的白玉楼办一场宴会。接着,他跑遍了整座城镇,敲开了每一户与西行寺家相识,亦或是不相识的人家的大门,以谢罪一般,诚恳得叫人不好意思的态度奉上请帖,拜托他们“务必参加”。
干完这些,太阳已经斜向了西边,妖忌本打算回家帮个手,谁料那酒楼的人又找到了他,说是酒水不够开宴会的,得再去买一些。他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跑腿的活,去城郊的酒窖那儿取了一坛好酒,又背着那几十斤重的坛子,一路小跑着奔向了家门。
负重长跑,也是一种修行。
等他回到白玉楼的院子里,天空已呈橙黄之色。华贵的桌凳酒具填满了整个后院,空气中弥漫着酒与肉的香气,宴席显然已经准备妥善,只是气氛
有点诡异。
诺大的庭院,竟没有一丝声音,人声、鸟声、风声,一声不起,安静得如同死去了一般。妖忌踩着地上的积雪,走了过去,那“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显得刺耳无比。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邀请没有起到效果,请的人都没来,还为此好好地自责了一番。可等他走近了一看,才发现事态不对。
请的人都来了,一个不落。每一个客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不动,不交谈,甚至,不呼吸。
他们紧闭着眼睛,看上去,仿佛是沉溺于春风中的梦境,静静地睡去了一般。妖忌走到其中一人的身边,伸手探了一下鼻息,他的脸色,顿时便凝重得如同黑铁一般。
“死了。”
他移开了自己的手指,淡淡地说道。
所有的这些宾客,无一例外,全部都死去了。没有挣扎,没有逃亡,没有绝望的面容,他们一个个的,都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做出这种事的,究竟是何人,又有何种动机?妖忌没工夫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答案”就在他的眼前。
他放下了背在背上的酒坛子,拔圌出了腰间的双刀,一长一短。长的那把,是斩断灵魂的“楼观剑”,短的那把,是斩断迷惘的“白楼剑”。
这双剑,继承自先代的魂魄庭师,他这还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它们。
魂魄妖忌本非魂魄家的子孙,而是没落武士的遗孤,为西行寺幽幽子所救。上一代的魂魄流庭师无后,又与他很是投缘,便在临死之前,将这双刀,与魂魄一流的名号,一并托付给了年幼的妖忌。
现在,手中的双刀正指引着他,让他将它们举起,用刀刃,对向站在他正前方的那个人。
那女子,樱色的发丝,樱色的双瞳,惨白的脸庞上,挂着没有血色的微笑。那正是,他的主人,他即使舍弃性命,也一定要保护好的对象,西行寺幽幽子。
在她的身后,墨染一般鲜艳浓烈的樱花,正在熊熊燃烧的黄昏之下优雅地绽放着,奇光四溢,摄人心魄。无数的灵魂盘旋在那树梢之间,跃起、落下,演绎着无声而有韵的亡者之舞。
妖忌仅直视了那西行妖一眼,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引力,扭曲他的神智,试图将他的灵魂从躯壳之中抽离出来,他便立即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了。
这院子里所有“正常”的樱树都没有开花,唯独那妖樱,一日之内,由发芽,到满开,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魂魄妖忌无从得知。展现在他眼前的,就只有这荒芜的庭院,这盛开的西行妖,这死者的宴会,以及,不再令他感到亲切的西行寺幽幽子。
他举起楼观剑,用刀尖直直地指向了幽幽子的脸,厉声问道:
“告诉我,你是谁?”
“你在说什么呢,小妖忌?”幽幽子像往常那样笑着,双目之中没有一丝光彩,“我还能是谁呢?快点,快到我身边来!”
她说着,朝妖忌招了招手,一股冷风便拂过了妖忌的脖颈,冻僵了他喉咙之中的血液。
“不”妖忌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不是”
双刀并行,身子压低,妖忌以进攻之姿,对向了他的主人。
“再坚持一下,幽幽子大人”他低声念叨着,“我马上就救您出来!”
“狱界剑”
“二百由旬之一闪!”
刀光一闪。
二人之间那足有半个院子之长的距离,眨眼之间便缩短至零,而后又拉开了不少。妖忌手执双刃,从幽幽子的身边划过,又随着惯性继续往前冲了数米,到了她的身后。
“对不住了,幽幽子大人”
他背对着西行寺幽幽子,直起身子,将那两把刀缓缓地收入了刀鞘之中,面不改色。
话音刚落,西行寺幽幽子的衣服便忽地破开了两道口子,殷圌红的血液渐渐地在那淡蓝色的和服上扩散开来。一阵寒风扫过,落樱雨下,她也随着那零落的花瓣一同,倒在了遍地的粉雪之中。
“我最终还是”
妖忌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张合之间,颤抖不已。
“没能”
“扑通”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像个沙袋一样重重地倒了下去。一小团白色的灵体从他的后背上钻了出来,慢慢悠悠地升起,飘向了那盛开的西行妖——那正是他的灵魂。
在几次无望的挣扎之后,魂魄妖忌缓缓地合上了他那疲惫不堪的眼皮,陷入了长久的沉眠。
………………………………
第16章 千年(其七)
(一)
等到八云紫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乌云遮天蔽日,如滚动的潮水一般压了下来,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令人窒息。昔日人稠物穰的小城镇,如今已成了一座死城。早已枯萎的庄稼作物在焦黑的废土之上慢慢腐烂,房屋与街道如经历了百年风霜一般崩塌瓦解,只剩下断壁残垣。
这座城市染上了名为“死亡”的瘟疫,已经无药可救了。那些脚快的幸存者,还能活着逃离出去,心有余悸地向外头的人讲述这场可怕的灾难。至于那些逃得不够快的
昔日繁华,而今破败不堪的大街上,那遍地的枯骨,便是他们了。灰烬一般的雪花飘然而下,无声地埋葬了那些无辜的死难者。
“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八云紫那颗悬起来的心,现在是沉到了冰冷的海底。她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一切失去的,她都无法挽回,但她还是向着前方,迈出了脚步。
她的目标很明确,也从来没有变化过。那便是,这黑夜一般阴沉的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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