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练剑的人就应当这般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一个练剑的人若是连自己都不相信,他也就辜负了自己的剑,这点叶公子倒是颇有天赋。”
唐无泽说话的声音虽不大,可周围却寂静了一刹。在那些江湖人看来,这纯阳道长对剑道的理解真是知之甚深颇得真意,真不愧是纯阳宫的道长。那些江湖人赞叹了好一会,才继续讨论踏沙帮的赏金与最近的江湖消息。
也只有叶逸文能从这人话中听出,那暗含的嘲讽之意。与其说唐无泽是夸他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倒不如说是刺他狂妄自大着实可笑。不知为何,叶逸文却恍惚想起那一晚的月色,与那月色下恍然如白雪的纯阳道长,如同一个美梦一个幻影。
叶逸文却又与这人重逢于日光之下,那张清逸如仙的面容映在薄而淡的日光中,依旧容色慑人不似人间之人。他怔怔发呆了好一会,竟不知说些什么。
自他遇到这唐门杀手以来,次次败退一直吃亏。叶逸文不仅赔上了二十万两银子,还不知不觉赔上了他的一颗真心。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叶逸文不是不愤怒不是不恼恨,他也曾想过杀了这人一了百了万事安顺。可不知何时这唐门杀手竟在他心中牢牢生了根,砍不破斩不断。上天真会捉弄人,真是好一段孽缘。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索性直视内心斩破顾忌,一切又有什么难处不能直说这唐门杀手虽然嘴毒心冷又爱财,可叶逸文却也能宠得起担得下。原本叶逸文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一听到那唐门杀手遇到麻烦,就心神不宁挂念于心,可现在他却瞬间明白了。
叶逸文喜欢上了这个唐门杀手,不管这人真容如何身世如何,有何过往与难言的苦楚。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不知不觉间已然连绵难分无从解脱。他定了定心神,鼓足勇气将手放在唐无泽右手之上。
那唐门杀手只是淡淡地望着他,并未挣脱却也并未答话。
只要不挣脱就是有希望,叶逸文终于开口道:“我,我对你”
他话音未落,门外却忽然闯进来十几名黑衣人来。那些黑衣人各个目含精息悠长,一望便知定是武艺高明之人。
为首的黑衣人一瞧见唐无泽,立刻喜形于色,他微微鞠了一躬道:“事出有因,还请这位纯阳道长同我们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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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唐无泽轻轻抽回了被叶逸文压住的手,并不动也不回答。他只是远远望着那气焰嚣张的黑衣人,神情冷淡如冰。
怪事,这些人竟不知他不是什么纯阳道长么看来真相并未泄露几分,这还算是好事。然而来者不善,终究有些麻烦。
唐无泽心中暗暗估算,平静地问:“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一个月前,我们帮中有两个人曾与道长有过一面之缘。我们问过当日茶寮之中的所有人,那两人走后道长也随之离开了,不久之后江湖中就传来那二人的死讯。”那黑衣人依旧十分礼貌,“也许道长与这件事并无关联,也许你便是杀死那二人的凶手。不论如何,只要道长到我们踏沙帮中走一遭,这谜团自然迎刃而解。”
那黑衣人虽然言语客气,可他的手下却已然将唐无泽团团围住。所谓势大欺人,大约就是如此了。
旁观的江湖人早已目瞪口呆,他们可没想到竟有人敢得罪纯阳宫的人。那些大门派的的人,个个都不好惹。踏沙帮此举究竟是莫非有何深意,还是说这江湖终于要变天了
早有乖觉的客人付了账直接离开,他们既然不愿卷到这江湖纷争之中,自当有些眼色免得莫名其妙断送自己一条性命。
只一刻,这家小小面店之中的人却已走得干净利落,颇有些人走茶凉的凄凉感觉。老板踌躇犹豫了一会,也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和店面比起来,还是自家的性命更重要些。
如此一来,竟仿佛踏沙帮特意清场一般,着实有些吓人。唐无泽扫了一眼窗外,几十名骑着马的黑衣人严阵以待,杀意凛然声势浩大。
但叶逸文没有走,他此时却有几分恼火了。他终于下定决心表白自己的心意,刚开了头就被这些没眼色的黑衣人打断了,简直让人恼恨从来只有叶逸文给别人不痛快,何时轮得到其余人让自己不痛快
更何况,唐无泽的事情也是他的事情。叶逸文心中早已决定,此时竟无一丝踌躇犹豫。他定定望着那唐门杀手,目光凝然又执着。
“阁下若说踏沙帮恭恭敬敬请我做客,又哪里用得着这么大架势”唐无泽冷笑道,“你们早就认定是我杀了那两人,已然将我当成了罪魁祸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倒不知踏沙帮何时有了这般大的底气。”
若说真打起来,唐无泽却也不惧怕这群踏沙帮的人。虽说薛西斯并不在他身边,仅靠唐无泽自己倒也能杀得干脆利落。此时他只想试探一下,那位踏沙帮的帮主究竟知道了多少事情,如此一来才好有个谋划与计策。
那黑衣人的态度依旧恭谦,他的头也越发低了些,似要低入尘埃之中,“道长这话说得严重了,踏沙帮决不敢得罪纯阳宫。不过事出无奈,还望道长多多谅解。”
“我不想谅解。”唐无泽冷冷地说,“滚”
这冰冷又俾睨的字眼已然让黑衣人脸上挂不住了,他忽然一寸寸直起了身体,眼神锐利得好似刚出鞘的宝剑,“敬酒不吃吃罚酒,阁下真是不识趣我最后奉劝阁下一句,若是你同我们走,事情也就没这么麻烦”
若是让外人看来,踏沙帮处处忍让已然十分给面子了。一个独身的纯阳道士,若是真的清清白白,倒也不惧去踏沙帮走上一遭。可唐无泽并不想忍,也并不想让。
“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唐无泽挑了挑眉,简直有些不耐烦,“叶公子,这回可没什么好戏看了,你该走了。”
唐无泽的话既是奉劝,也是警告。这事与叶逸文并没有任何关系,若说叶逸文留下是为了帮他,唐无泽却是万万不会相信的。这几十个黑衣人并不麻烦,可若是叶逸文趁乱出手,却有几分棘手。
独独这一句话,叶逸文就明了这唐门杀手的意思。唐无泽不信他,甚至怀疑他会同这些黑衣人一起对付他。他心中却有几分涩然也有几分麻木,终究只是冷声道:“我不走,你这辈子只能死在我手上我这回帮你一次,你却欠了我的人情。”
唐无泽目光奇异地望了叶逸文好一会,可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一切随你,若是叶公子送了命却是你自己学艺不精,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这回答却也在叶逸文意料之中,那唐门杀手一贯如此狠心又冷血。叶逸文并没有答话,他只是抽出了那柄轻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黑衣人鼓了鼓掌,“两位好胆识”
他话还未说完,一点剑光如寒月似霜雪,已然寸寸而来步步紧逼,却是唐无泽抢先出手暴起出剑。这唐门杀手时机拿捏得无比精准,恰巧抓住黑衣人松懈的一刻出剑,倒让叶逸文有些意外。
叶逸文仅仅知道唐无泽惊羽诀造诣颇深,可他却未曾料到唐无泽居然有这般可怕的剑意,竟隐隐胜出他两分。
那冷冷的剑意缠绕攀升,似藤蔓又似巨蟒,逃不开避不过。黑衣人辗转挪腾想要躲开那点致命的剑光,他的手下也一拥而上,眼看就要将唐无泽戳个对穿。但唐无泽不闪不避,竟好似以命搏命之势。
一道灿然剑光气势惊人,如奔雷又如惊涛。雷峰宝塔紫烟中,斜阳落照起金轮,却是叶逸文一记夕照雷锋,瞬间击退了七八人。他与唐无泽背对而立,冷声道:“你又算什么人,也配夸奖我”
而后叶逸文忽然挑眉微笑了,他笑得邪肆又风流,说不出的意气风发自信勃勃。唐无泽信他就好,只要唐无泽信他,其余一切事情也就并不重要。
黑衣人却已不能再答话,那点致命的剑光终于吻上了他的脖子,冰冷而温柔。临死之前他却恍然明白了,他嘶哑着说:“你就是那个剑客,那个莫名其妙杀了许多人的剑客”
“我可没有滥杀无辜。”唐无泽淡淡地说,“不过有冤抱冤有仇报仇。”
首领一死掉,其余那些踏沙帮的人已然有了几分慌乱。可是他们却极快地镇定了下来,依旧攻势不停越发凶猛,倒是比上次唐无泽碰到的那些乌合之众更棘手一些。
唐无泽却也并不担心,他想走自然能走,留下来却是也为了斩草除根。横竖不过杀出一条血路,自从他剑意大成之后,这几十个人也不看在他眼中。
更何况这些人着实脑子不太清醒,在这小小的面馆中固然他并无太多辗转回旋的余地,可只要自己一剑下去,定能劈到五六个人,省时又省力。
唐无泽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可叶逸文的情况却不大好。那些黑衣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只要前一批人死光了就有后一批人补上。他们各个训练有素毫不畏死,仿佛不知道疼痛也不畏惧死亡。
还好那唐门杀手并没有混账到极点,唐无泽好几回在关键之时出手,解救叶逸文于危机之中。叶逸文简直想苦笑了,自己还说要这唐门杀手欠下他的救命之恩,没想到反而是唐无泽救了自己。
等到所有敌人都倒下之后,叶逸文简直握不住他那柄重剑泰阿的剑柄,他有些费力地喘着粗气,定了定神道:“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这藏剑弟子此时简直不能更狼狈,他明黄的衣衫上已然沾染了不少鲜血。但叶逸文的眼神却依旧是明亮而炽热的,他直直望着唐无泽,一字一句地说:“我倾心于你,无可奈何却并不后悔。”
既然他对唐无泽的心意不能否定无法熄灭,又何妨奋力一搏即便叶逸文明知唐无泽喜欢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是他不说出来,怕是会后悔一辈子。他做事一向干脆利落从不违心,这点从始至终也无法更改。
唐无泽忽然怔了一刹,他未料到叶逸文到了此时已然心意不改。这人方才能毅然决然留下来帮自己,已然做的足够了。而他与叶逸文之间,又何止是恩怨纠缠复杂难明
“晚了。”唐无泽缓缓地说,“我已有了心上人。”
“可是那明教刺客”叶逸文忽然闭了闭眼,他明亮眸子却黯淡了几分。随后叶逸文收剑入鞘,淡淡地说,“我倾心于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必挂意也不必烦恼。”
“天下之大,想必这次我们真的再无重逢之日。”叶逸文说,“君且珍重,愿你一生顺遂。”
随后这明黄衣衫的藏剑弟子转身出门而去,毫不留恋。似乎叶逸文的行事风格一贯如此利落又迅速,他全然不违背本心也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逍遥又自由。
但他的那声祝福却是短而诚挚的,也不容否定。唐无泽遥遥注视着叶逸文的背影,心中一片澄然。
“愿你剑心空明,终有一日剑法大成。”唐无泽轻轻地说,他也不知叶逸文最后有没有听到,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所谓相逢一笑泯恩仇,大约就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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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夜已经深了,可燕福还没睡。不是他不想睡,而是他根本不敢睡。
燕福觉得自己简直倒霉到了极点。
他不过开了一家小小的面馆,却也生意不差薄有资产。托家传配方的福,自家面馆的阳春面倒也声名远播,时常有人远道而来就为尝一尝他家的阳春面,这点燕福倒是颇为得意。
可近几日燕福好似走了霉运,自从那伙踏沙帮的人找上门后,事情简直不能更糟糕。虽说这间面馆中时常有江湖人光临,但燕福却从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那些踏沙帮的人仿佛各个都杀过人一般,杀意十足煞气扑面,燕福稍稍看上一眼就心惊胆战。
所以在其余客人十分有眼色地结账走人之后,燕福也干脆利落地抛下面馆走人了。和银钱比起来,终究还是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一些。倒是不知那位仙风道骨的纯阳道长,会不会丢掉一条性命。总不至于不留全尸,化为冤魂吧
过了足足一整天后,燕福才鼓起胆子回到了自家面馆。可他此时只能对着一片空地怔怔发愣,那已经不能被称为面馆了,只能被称为废墟。一堆被大火烧过之后的砖石泥瓦,漆黑又颓败,凄惨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怎么会呢,那踏沙帮当真如此霸道他们杀了一个纯阳道长,为了毁尸灭迹,居然还将自家的面馆烧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接下来呢,他们若是想将这件事瞒下去,会不会来取自己的性命跟这件事比起来,即便面馆被烧毁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燕福越想越怕,他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要紧紧关着门窗。自家婆娘完全不明白他在担忧什么,燕福也不敢讲给她听。他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只要一闭上眼,燕福便觉得好似有人在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下一刻就会有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冷而凉的月光映了进来,燕福望着那凉薄的月光,越发心惊胆战不敢入眠。不知是不是燕福看花了眼,他竟觉得恍惚中有一双绿而明亮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究竟是妖怪还是鬼魅燕福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却害怕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这老板倒也挺有意思,大半夜的居然不睡觉。”那双绿眼睛的主人终于挪了一步,走到了月光之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是人,是人就好。燕福瞧得清楚明白,那却是一个戴着兜帽衣着古怪的波斯人。他一双绿眼睛如翡翠似宝石,那张俊美面庞被月光一映,越发邪气凛然。
那波斯人一手支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燕福,“我本想学话本中的精怪一般,将这张银票放在你家桌上。想来第二日你醒来之后定会十分欢喜,可我却没想到你根本不睡觉,这就十分无趣了。”
无趣,哪里无趣这波斯人行事简直有几分邪气了,燕福的喉结不由颤抖了一下。莫非这波斯人不是踏沙帮派来取他性命的杀手,反而是给他来送银子的人刹那间燕福的脑子糊涂了,他大着胆子结结巴巴地说:“小人,小人感谢大侠的银子。”
“不用谢我,这银子却是我应该给的。”那波斯人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我媳妇烧了你家的面馆,所以才赔你一千两银子。事出有因,还请老板多多谅解。”
这却是意外之喜了一千两银子足够燕福原样盖起两家面馆,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收到赔偿。燕福忙不迭点头,“自然能谅解,只是大侠的银子给的多了”
“我媳妇说,剩下那五百两银子全当压惊。”那波斯人毫不在意地说,“我媳妇喜欢吃你家的阳春面,还希望老板的生意做得长长久久。”
随后那波斯人竟不等燕福回答,他揭开了窗子,眼看就要离开。
这一惊一喜来得太突然,突然到燕福有些恍惚。他刚想将银票揣起来,却见那波斯人突然回头道:“我媳妇还说,踏沙帮若是来找你,老板照实回答便是。我们并不怕踏沙帮,老板且安心。”
燕福刚想回话,只见那波斯人犹如一只猫般窜出了窗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究竟是哪位客人,给出了这一千两银子的赔偿燕福心中暗自揣测,而后他恍然大悟般倒吸了一口气。
纯阳道长,定是那纯阳道长燕福本以为那纯阳道长定是死于非命甚至不得全尸,可现在看来他却完完好好地活了下来。莫非那纯阳道长竟有如此能耐,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