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卿自然被惊醒而来,他推窗眺望那火光冲天的方向,蓦然眼一凛,急忙唤了贴身随从去察看,回来禀告果真是碧书阁着火了!而且事发前,唐瑶光就曾率人到过碧书阁。
他尊重每个人心中藏有秘密,但是希望……那秘密并不伤害人。唐瑶光是他妻,既然是夫妻就该相知相扶,无所隐瞒才对!可他隐隐觉得这些疑惑与唐瑶光息息相关,总觉得逐层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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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萧玉卿就来到唐瑶光房间,此时唐瑶光才刚梳洗罢,就见他推门进来。
萧玉卿问道:“瑶光,昨夜碧书阁是你下令烧的?”
唐瑶光也正深思昨夜碧书阁着火一事,下意识回道:“没有。”
“但听说你昨夜到过碧书阁,又是所为何事?”
这兴师问罪的语气让唐瑶光顿了一下,“我到碧书阁只是将那些*销毁,起火原因还在查,我并不清楚。玉郎,你为何有此一问?”
萧玉卿道:“没什么。既然你说没有,我便信你。”
唐瑶光道:“可是玉郎,你为何会觉得我容不下这一座旧书阁呢?”
……直觉吧。萧玉卿心中暗忖,但未说出口,只是宛若春风和熙的一笑:“巧合罢了。这样一座书阁被烧毁,未免有些可惜。”
唐瑶光半信半疑,便也喟叹一声,“是呀。”
但下一刻,忽听萧玉卿随口提及唐九霄造反一事细节,她眼神骤变,只道时过境迁就别再触景生情了,可是又听萧玉卿问及唐迦若幼时之事,她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问道:“玉郎,是谁让你来问这些事?”
萧玉卿摇头说无,纯粹是自己突然想起当年那一桩令人嘘唏的乱史,故而想要详解作为今生警惕。
但他素来是一个光风霁月,行事镇定自若的人,这几句问话跟敷衍答复,让唐瑶光目光神幽幽的好似水波粼粼。她便简短提及唐迦若幼时性格孤僻、乖戾,后来修炼术法就变得越发诡秘阴厉、不折手段了,这样的人迟早是个祸害,庆幸的是死了。
萧玉卿不认同,神色恢复平静:“人之初,性本善。倘若她幼年如此,形成必有因,可是曾遭遇过什么伤害?”
唐瑶光脱口道:“没有。”但细思自己回答太快反而不妥,就沉吟几秒,娓娓说道,“唐迦若她出身皇家,不愁吃不愁穿,身份尊贵,别人敬畏都来不及又怎会伤害她?好了,玉郎,这几日我们都为婚礼一事忙得团团转,难得碰面就不要提及他事,你好好陪我不行吗?”
萧玉卿一愣,但见她不愿再提及往事便也不问,就撩袍陪她喝茶聊天,且下两盘棋。直到几名婢女捧着重新设计的婚服进房,他便趁机找个理由离开。只是他一背过身,面色略重,而唐瑶光亦是眼神骤暗。
她望着萧玉卿遗留的一盘混乱的棋局,顿时皱起了好看的眉毛:“玉郎,你让我有些不安了。”晦涩的低语,回荡在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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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迦若手札中,她幼时缺吃缺穿,无人照料,直到唐九霄年少立功、她自己亦修术有成,这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故而并非唐瑶光所说的……“不愁吃不愁穿,身份尊贵!”
萧玉卿满腹疑云的行走在廊道上,有几人恰巧迎面走来,为首那人笑声朗朗:“这不是萧太子吗?不对,我应该改口唤你一声长姐夫了。”来人是唐宜光。
萧玉卿与唐宜光数月相处甚是契合,他们二人虽地位不同但见解谋略却不约而同,每次切磋讨论均大有裨益,淋漓痛快。最近几日各自忙碌未得见,今日碰巧见了,自然得携手落坐长亭,热一壶酒,畅聊几番。
“冬末了,很快便又繁华处处了。”唐宜光目光悠然望着不远处的枝条,然后转脸望着萧玉卿,道:“你似乎有心事?”
萧玉卿静静点头,甚是惆怅:“但不知向谁说……”
“如不嫌弃,我愿闻其详。”唐宜光笑道,“即便我力薄帮不上,但亦是一名很好的聆听者。”
萧玉卿斟酌再三,终于迟缓问道:“宜光,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
“唐迦若,你的皇妹。”
唐宜光的神情好似僵在了那里,片刻,竟露出一道浅浅笑意,在双瞳映照下显得分外的诡异。“一个逼宫篡位的叛贼,有什么好打听的。”
“她生前与你情谊匪浅,如果你认为她是叛贼,那我便没什么好问了。”
唐宜光面色顿变,斟了一杯茶后,微微抿了一口,随即轻声一叹,苦笑道:“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跟我问起她,而且还是你。因为下令禁止提及这一切的人,就是皇长姐。没错,迦若是我同父异母的皇妹,老实说,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她是一个好人,至少行事磊落。”
萧玉卿眼神有些纠结,“好人?即便她和唐九霄逼宫造反,你还觉得她是好人?”
“我一直都不相信他们会逼宫造反。在这皇宫之中,我跟她都是衣食紧缺的皇子,但我比她幸福太多了,因为我还有母妃和奶娘在身侧,她只剩九皇兄,但九哥却常年在外征战。迦若身边无仆无婢,再加上她一心扑在术法修炼上,所以一日三餐都敷衍了事,最多就是蒸番薯跟水煮白菜。可是与萧鸿昼成亲的前一天晚上,她突然决定洗心革面说要做一个好妻子,那天就下厨学做菜,虽然我和九哥试吃时发现每道菜实在是难下咽……”
唐宜光忆及此,蓦然失笑,然后又笑中含苦楚:“但我看得出她是认真的。我不相信一个满怀欣喜雀跃要当新娘子的人,会密谋在婚宴那日造反!”
“但是——”萧玉卿欲言又止。
唐宜光望着萧玉卿,轻声而笑,笑容让他的双眸像弯月弯起,“其实我从未管过那些‘但是’,我只相信他们并没有造反!”
萧玉卿的眼神有些迷茫了,良久嗓音冷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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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唐宜光与孔雀对接。
唐宜光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先生,我观察了萧玉卿近日来的行为举止,真想不到几本手札就能让他有所怀疑了。”
孔雀目光晶莹,唇角含笑,却抿出冷森的弧度:“世人吟诵‘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前半句赞颂唐瑶光美貌天下第一,后半句指萧玉卿翩翩公子绝世无双,倘若不是立场问题,本门主也恨不得与他把酒言欢引为知己呀……”
唐宜光亦是同感。
“触动他的不仅仅是那几本手札——”孔雀意有所指的笑了,“如果他专心致志地爱唐瑶光,断然不会有任何怀疑。但现在萧玉卿喜爱的可是另一位……在他心理深处恐怕开始抵触与唐瑶光的联姻了,可良心促使他不能拒绝,在这种煎熬中,如果有些辅助他拒绝的意外的话……”孔雀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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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好?”
一盘卤蛋,所有蛋黄全被挖走夹进了华锦媗的碗里,赫连雪并不介意,只是皱眉打量着她这副神情,好似脸旁有一朵又一朵绽萌的小花。
“是呀,非常好。”华锦媗弯唇笑道,深沉的心机就咬在眼底,藏得极好。“来,怎么不吃饭呢?凤凰和宝玉都忙得没时间陪我,圣香只有晚上才来找我,大白天的……还好有你陪啦。”
赫连雪瞧着她的笑,自己反倒笑不出了,“我只是来监督你。”
“哦。”华锦媗依旧笑得很惬意,吃饱喝足后甚至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与她平日各种“装”“作”“走气质”全然不同。
赫连雪暗忖:原形毕露。
吃完饭,华锦媗领着宫里那群宫婢到花园里玩耍,一会儿要赫连雪画只风筝给她、一会儿拉着六七个婢女玩捉迷藏,玩得那叫一个单纯无暇天真烂漫,但看在赫连雪眼中,他知她又岂是那种“天真”之人?
他坐在不远处庭院看着,闲着无聊,便命人去房中拿了几本书来看。
少女嬉闹声穿得甚远,萧玉卿提着装着所有秘史和手札的食盒走来,见华锦媗与宫婢玩耍,裙摆轻拂宛若霓裳彩舞一般,不有得笑着静立一旁观看良久,直到赫连雪迎面走来,“见过萧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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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章 唐瑶光自乱阵脚(一更)
萧玉卿转身望着他,两人站原地聊了会儿,就见玩累的华锦媗遣散宫婢朝这走来,眼角弯弯,样子好乖:“玉卿哥哥!你是不是给我带好吃来了?”
“怎么一天到晚就只记挂着吃呀?看你玩得满头是汗,先擦擦吧。”萧玉卿笑道,然后过了一会儿,这才提着食盒,低声道:“锦媗,里面装着是那些秘史和手札,我已看完了,但既然是你找到的便归你处理。只是我想劝你将这些书藏好,切勿被人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华锦媗迷茫地眨了眨眼,“为什么?听起来好严重,那我直接烧掉吧?”
“不能烧!”萧玉卿迫不及待,“烧了就太遗憾,可是不烧……”他自言自语,矛盾道:“就太危险了。”
华锦媗只好伸手抱过食盒,满脸懵懂和无知。
“遗憾?危险?这两个词用得很奇怪……”赫连雪皱眉道:“萧太子,这些书虽是*,但造反者已被治罪,就算被翻出来又能如何?顶多被责罚几句,又怎么会危险?”
萧玉卿淡然低语:“唐宫对身藏*的处罚,可大可小!算了,锦媗,你找个地方将它烧了。”
华锦媗再度一副傻萌模样的点头,看得萧玉卿嘴角抿了抿,有些满意的笑意:“那我便放心了。”两人靠得略近,温热的气息吹拂得她额前碎发微微扬,萧玉卿顿时有些不自觉地侧过头去,一个恍惚就面色薄红,唯恐被人察觉就告辞离去。
人一走,华锦媗的懒散笑意便浮在眼角,眼眸黝黑:“看来他是试探过唐瑶光了?而且听这语气,还与唐瑶光略有间隙呀?!”
赫连雪扭头道:“这不就正中你下怀?”
“是呀。”华锦媗笑,然后将食盒推入他怀中,飘然转过身:“雪公子,人家是弱女子,就劳烦您帮我拎回房间,晚上趁着夜深人静再烧毁这些东西吧。”
赫连雪这回倒是任劳任怨,不仅帮她拎回房间床底藏好,还帮她再拎几盒糕点一块去上林苑赏花。
两人一走,顿时有个宫婢鬼鬼祟祟地溜进华锦媗的房间,直接疾步走到床底将藏好的书拉出来,显然监视已久。这婢女挑选了几本便速速离去,远处——则见华锦媗坐在暗处长廊,用帕子掩嘴笑,样子依旧乖乖的:“喏,要不要再猜猜是谁派来的?”
赫连雪白了她一眼:“不必了。”区区几本*竟让某些人都坐立不安了?!
这婢女正将几本偷拿的书恭敬地碰到唐瑶光面前,另有两名服饰纯色却暗含奢华的中年女子坐落其两侧,当三人目光落在这些书上时,均是一怔。
唐瑶光暂时屏退这宫婢,捡起其中一本手札,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那两名中年女子虽是相容平平,但自有其气度——一种不苟言笑的阶级气度。唐瑶光与天师宗暗中往来,多次联手,身边自然带有可随时互传消息的天师宗高手。这两个使者,居左是昭夫人,居右是华夫人,两人亦拿起书简单翻阅了几眼。
华夫人低低开口:“看来这位东圣国的官家小姐并非简单的角色,居然能‘意外’找到这些书?”
昭夫人微仰起头,目光寒意森森:“再加上这些时日圣殿有异,就连圣女都无法堪破天机,看来有人在幕后作推手了!”
唐瑶光皱眉:“……难道就连宗主也无法知晓这来龙去脉?”
昭夫人点头:“幕后推手怕是逆天而行的角色,能耐非同小可,莫怪圣女也无从下手呀。”
唐瑶光寻思着又问道:“那这位华七小姐呢?她的底细如何?”
华夫人道:“这个华锦媗身家清白、端庄娴淑,看似并无异常,但天师宗已查出多年前远在忻州时,她便与孔雀相识,如今过了八年仍有这番‘纠缠’,足见其绝非常人!”
昭夫人道:“孔雀第一次现身亦是追溯到八年前的百蝠洞,他杀翟阳秋然后取而代之,四年前又与秦拂樱联手诛其母,一年前独占圣裁门之首,揽权揽钱,后出现在东圣国王城,结怨无数,惹事生非,如今又传其画眉舫在曦月城出没。这等狠绝叵测之人,所到之处是绝无安宁!”
“想必这只孔雀是跟随我那十皇弟一并回来兴风作浪吧?”唐瑶光咬牙道。
昭夫人点头,随着唐宜光如今水涨船高,这局面也是渐渐明朗开了,稍微有脑的人也能看出唐宜光背后有谁。
华夫人续声道:“前些时日,我们部署在阳华山的阵法悉数被破,看来当年的叛贼也已潜回曦月城了!”
唐瑶光怔了怔,面沉如水:“……我就猜到会是这样!朝局暗变、春狩更改地点、森罗殿杀手作乱,种种蛛丝马迹已经表明有人在暗中布局,如果不是唐宜光和孔雀还会是谁?我这个十皇弟如今的能耐,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呀!”
昭夫人道:“长公主,所以圣女命我向您叮嘱一声,迄今无人知晓孔雀的来源和目的,孔雀暗抬唐宜光,渗入唐国朝局,其心叵测,但绝对是敌非友!而您提及的那个华家小姐,亦是心计深藏的角儿,而她又出身将门,一介女子有此心思定是经人调教,其兄兵权不弱,恐怕是东圣国意有所图!”
“我明白,难怪……”唐瑶光欲言又止,两位夫人追问了下,她这才皱眉道:“华锦媗最近企图魅惑玉郎。二位姑姑,我虽知玉郎清风霁月,但我唯恐华锦媗学了些勾魂摄魄的招数,那玉郎一介文流岂不是……”
“长公主大可放心,据我们勘察,这个华锦媗完全不会武功,身上也无术法气息,所以您只需提防她靠近太子即可。”
唐瑶光闻言松了口气,即刻召回那婢女将书赶紧放回华锦媗屋中,装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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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尚未入夜,华锦媗便又指使赫连雪将她房内的火炉搬到庭院里,然后提着食盒坐一旁,一边挑选番薯个头,一边将书一本一本拿出来丢进火。
赫连雪静立在旁,眉头紧皱:“这差不多算是唐迦若最后一件遗物了,你就真的烧得下手?”
“为何舍不得?”华锦媗笑着反问道。
赫连雪无言,但是过了会儿,突然间看见她随手丢入的某一本手札,在火焰灼烧中竟浮出几个手印,片刻后才化作灰烬。这是什么?!他不动声色,凝目观察她继续丢书进火炉,然后断续发现几本浮现女人手印,有些指印纤细均匀,有些略粗似有薄茧,还有些是圆润肥短……约莫三人!
暗处有唐瑶光派人监督查看,亦有萧玉卿暗藏角落,只是他们距离远,视线只能看清那一本本被华锦媗丢入火炉中的秘史和手札。
——的确,这数本手札描绘了唐迦若的十几年岁月,就连唐宜光都数次恳求:“华姑娘,难道不能留几本让我和九哥做纪念吗?我不想看见十一妹的痕迹就此被抹净!”
“为什么就不能抹净?”华锦媗摇头,“人死如灯灭,唐迦若既已死。”她特意翻出这些手札纯粹是露脸作个挑唆,事成就该销毁,以免途生事端,否则牵绊太多,感情误事,对谁都不好。
是故,她才能烧得如此若无其事,一派与其无关的淡然,甚至算着李圣香差不多要过来“报到”,就往火炉里丢了三个大红薯。然后三人围着炉火,一边剥薯皮,一边聊闲事。哪管远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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