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萧玉卿冷笑,“可是种种痕迹表明唐玄机是被逼无奈,你们哪里不强迫?”
圣女顿时面露煎熬与苦涩,再三斟酌,蓦然喟然一叹:“本座也不愿再说,就请太子降罪,也好让本座为当年的疏忽而一命抵一命吧。”
“疏忽?”萧玉卿卡住关键点,“圣女,还请您一五一十的讲明白。”
这位圣女顿时摇头,缄默不语,直到萧玉卿再三请求才一副不得不全盘托出的无奈模样。“哎,当年本座的确不想勉强被炼制的女童,故而亲自去征询孩童父母的意见,他们都同意此事,甚至连那孩童本身也点头答应作此牺牲。只是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萧玉卿追问,“如果你征询过孩童父母的意见,你就该知道被献祭的那个孩童,就是唐国的公主,是瑶光的亲妹妹!”
“是呀。当初我们寻遍天下,唐国那两位公主并非是唯一的人选,但其他人只要一听到需要女童的血肉炼制成珏都不愿割舍至爱,不是想办法拒绝,就是彻夜逃离而去,根本无人愿意与我们合作,直到——”唐瑶光唇角含笑,却抿出冷森的弧度:“长公主知道了,主动告知本座说愿意帮忙。她说宫内有符合炼制的女童资格,让我们迅速赶到唐宫,她与唐君主会亲自说服女童献祭。”
“是瑶光主动找你的?”萧玉卿哽住了。
……如果是天师宗主动找到唐瑶光,她再三思索兼顾大义也就罢了,但是事实却是反过来,怎么听都觉得是唐瑶光和唐君主非常迫切的要送血缘亲人去死呢?
“本座咨询的孩童父母确实是唐君主,既然唐君主愿意割爱成全,本座自然佩服他的大义!”圣女声音凛然,一字一句:“最先自愿献祭的是十一公主唐迦若,只是七公主唐玄机忽然出现将其拦下,并与长公主和唐君主争吵。本座从争吵对话得知,唐迦若虽已四岁但缺乏教育,根本不懂生死为何物,怕是长公主和唐君主诓骗她自愿献祭吧。而唐玄机护妹心切,被逼无奈最后资源跳入火炉中,即便本座想拦也拦不住。”
萧玉卿身形踉跄了一下,许久才颞颥的轻吟一声:“原来这就是瑶光说的自愿?”
圣女叹道:“事后,长公主和唐君主向本座忏悔认错,大错已成,本座便只好将已死的唐玄机炼制成珏。其实这些年来,唐玄机的死是本座心头之梗,如今太子追问,也让本座了却一桩遗憾吧。”
萧玉卿面色苍白,连嘴唇都有些血色,那双黑瞳都因过度激动而缩成一点。
圣女凝视着他,目光柔和如水:“太子,您若要降罪就让本座一人承担吧。本座刚刚不愿细说,是知道长公主他们也是太过于在乎你才会如此牺牲,您与长公主本该是一段联姻佳话,切勿因此而毁了。”
“你也觉得他们是因为在乎我才牺牲唐玄机?”萧玉卿眼中闪动着激动的光芒。
圣女还要说什么,却被他摆手止住了——“算了,我也别再自欺欺人了。”
萧玉卿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站直身子,“是我一直不敢相信事实罢了。我与瑶光指腹为婚,自小相识,在我心目中她秀外慧中,仁德兼备,即便我曾心有偏移但也发誓绝不能辜负她一分,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用至亲血肉换我一统四国的荣华,如此行径,禽兽不如!圣女,你也切勿再劝,我萧玉卿决计不与此等禽兽为伍!”
圣女目光一闪,仍是无悲无喜的怜悯:“太子,但您这番做可会伤痛长公主的心,不如稍作冷静,一两月再来细细处决此事吧。”然后轻启薄唇,吹出一口白气,颓伤的萧玉卿顿时打了个激灵,头脑也为之一清,但脑海深处某种决定却被压抑下去,他顺从道:“好,那就听从圣女所言,希望她好自为之。也希望当年他们是真的造反,我不敢想象如果连根源都是假……”
“造反?”圣女低喃着,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试探道:“太子值得是八年前唐九霄逼宫篡位之事?”
萧玉卿眉头皱得更深:“我看过唐迦若的全部手札,还有所有被禁的唐国野史——”
“唐迦若是叛贼,当年火烧城墙灰飞烟灭,余生所留之物都毁了,太子您是从哪里找到的?”圣女不禁吃了一惊,眼中光芒一闪,好似也没想到。
萧玉卿道:“如果不是锦媗贪玩发现旧书阁里的通道,我们也不会发现这些手札。”
“……原来如此。”圣女愣了下,顿时皱起好看的眉毛,暗忖道:唐玄机、唐迦若、唐九霄……就活剩一个唐九霄。
然后,她沉思不解:孔雀、华锦媗、萧鸣岐……暗助一个唐宜光。
最后,她灵光一闪:唐九霄、孔雀、华锦媗……
这几人似乎毫无关系,但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线将和些人连在一起,好似有什么东西已经脱出掌控了!
皱眉苦思中,萧玉卿忽然打断说要告辞离去,圣女便抬头嫣然一笑,目送。
望着萧玉卿的背影,她回想起唐瑶光刚刚在幻境对面的哀诉“玉郎那边,还请圣女多多开导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呀”,这位圣女顿时笑得风华绝代,眼中却又一抹前所未有的冷意。
……长公主呀,本座刚才确实多多开导了他,无奈萧太子硬要追问事实,本座只好如实相告,他怨你恨你憎恶你,本座亦是爱莫能助呀。
………………………………
039章 唐瑶光自乱阵脚
同一时刻,在唐宫之中的凤金猊,突然端着一碗浓黑药汁递到李圣香面前。
李圣香皱紧了眉,正要拒绝,凤金猊就毫不退让地盯着他,软硬威胁再加各种冷嘲热讽。
李圣香憋住气,喝就喝吧,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硬把那碗苦得不知味的黑汤灌下去,几次险些吐出来,但是碍于凤金猊在场不愿丢脸,就硬生生地压回去。他不能吐,因为吐了,鬼知道凤金猊会不会再弄一碗一样的药过来,同样的罪可不愿意再遭第二次!
凤金猊瞟着他喝药时那一副苦得肝肠寸断的模样,暗地贼笑。
忽听身后脚步声,他转身走向正端药入门的华锦媗,一招“乾坤大挪移”就挪走她手中的药,然后赶紧朝外走去,道:“李圣香已经喝过药,这碗多余了,我帮你倒掉。”明显有一种拔腿偷溜的嫌疑。
李圣香满口苦味,一闻得华锦媗刚刚手中那碗明显清淡很多,立即知道凤金猊耍他,顿时气得肺炸,抓着靠枕狠狠砸向门口:“凤金猊,我要杀了你!”
华锦媗没料到凤金猊竟有心思来整蛊人,也有点想把他一巴掌扇飞的冲动,但当务之急还是连忙找出糕点去止住狂怒的李圣香。好不容易劝得李圣香息怒、镇静、午睡,她这才退出房间,找到卧倒在树惬意睡觉的凤金猊,捡起地上几颗碎石砸过去。
“喂!华锦媗,你在干什么?”凤金猊左躲右闪,然后曲肘勾树,大半个身子倒吊下来,眼在鼻子下,直勾勾盯着华锦媗。
华锦媗的目光很自觉地顺着他尖翘的下巴滑到领口,那里的扣子不甚被崩开,然后露出线条柔美的锁骨,随着他的每一下呼吸,和缓地起伏着。
“好端端的,你没事招惹他干嘛?”
“谁让他觊觎有夫之妇?”凤金猊上挑的眼角斜斜地睇在她脸上,“现在你天天伺候李圣香吃药,他倒是一会儿嫌凉、一会儿嫌苦!以前天天吃药怎么不嫌苦了?不过我也是好心,咱们甩了唐国面子,还是早走为妙,像他这样子慢腾腾的养病尽拖时间,我只好把所有补血药材熬成一碗逼他喝下,早好早了。”
华锦媗笑着塞一块糕点给他,“你就承认你吃醋嘛?”
“是呀,我并未否认。”凤金猊答得干净利落,然后抽出一打香喷喷的香囊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有粉红茉莉香囊、鹅黄桂花香囊、浅蓝蛰花香囊等,绣工精细不同,显然出自不同绣师之手。“那你吃这些醋吗?”
“我吃香囊什么醋?况且这些香囊还挺好看的,哪里买的?”
“什么买的,都是别人送的!”凤金猊哼道,“那些对本世子虎视眈眈的女人送的,快点说你在吃醋!”
“不吃醋,反正你又不会看上她们。”
凤金猊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谁说的?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兴许约上右丞相的孙女或者中丞大人的掌上明珠去逛花灯呢?”
“那我就吃醋。”华锦媗说道,抢过这一打香囊扔到远处河里。
凤金猊满意地点头,面容笑如桃花:“那你扔了她们送的,你得送我一个香囊,绣什么都好,我统统都要。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然后不理会欲言又止的华锦媗,翻身跃落地,在她唇角轻轻啵了一下,像个没事人就踱步走远。
“喂——”
华锦媗看着被扔进河里的香囊,肠子顿时悔青了。
**
平日那些围在华锦媗身边叽叽喳喳的宫婢,华锦媗看着她们拿着针线篓七嘴八舌的教她女工,伸出两指比划——终于有了那么一丁丁的作用。
那些宫婢知道她要练习女工,一个个一双双眼都闪着感动莫名的光芒,可是没多久,就被华锦媗与灵俊外表成严重反比的绣工给惊到内伤。
“啊!华小姐,这里不是回针的针法呀,您不能这样绣!”
“别扯呀!这线很容易断的呀!这绢布很脆弱的!”
“您不是说曾经在家帮哥哥缝过衣服,游刃有余吗?这怎么一点都不像呀……”
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咔咔擦擦……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郁闷中死亡。
华锦媗有些咬牙切齿了,一根银针险些被她掰弯。反正凤金猊是知道她水平何其低,绣香囊还不如拿针扎人呢!她不耐烦的遣散叽叽喳喳的宫婢们,独自拿着银针玩耍,过了一会儿,突然有宫婢来传话,说是唐瑶光召见。
“萧玉卿都已经走了,这个时候才选择摊牌似乎不大合适吧?”华锦媗笑得很惬意,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素手一扬,就起身尾随宫婢而去。
唐瑶光房中那些满眼骇红的装饰都尚未撤去,就连嫁衣都仍挂在墙角悉心照料,一切依旧如初好像临嫁时。不过可惜,她还能嫁得出去吗?
——这点,华锦媗深深质疑,然后推门而入,笑道:“见过长公主。”
唐瑶光双手微蜷,然后扫来一眼冷睨:“华小姐请坐。”
华锦媗就自行挑了个位置坐下,纤手搁在膝上端坐,顺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唐瑶光见她如此若无其事,自己先笑了:“华小姐真有胆量,本公主的召唤还敢前来?”
“有何不敢?”华锦媗笑。
且不说华锦媗是何等身份,孔雀又是何等能耐,再说了——就连负责王宫安危的禁军都被唐九霄和唐宜光尽收囊中,如今她想到哪就去哪,恐怕自由度比唐瑶光还高吧?不过做人还是谦虚点,“各路各双眼睛都望着本小姐进来了,若是本小姐再有好歹,涉及到两国颜面,我想长公主再蠢也知道‘当担不起’四字吧?”
唐瑶光面色微变,但瞬间又含笑道:“华锦媗,你也没得到任何好处,我们两败俱伤。”
“请别用‘我们’二字,听得我耳朵有刺。再说了,我原本就对萧玉卿无意,是你瞎猜罢了。”华锦媗带笑的面容有些嘲谑,完全不把该有的规矩放在眼里,好似自己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唐瑶光气得抓起茶壶就要砸过去,但华锦媗纹丝不动,她一顿,回想起当初自己就是被华锦媗反咬了一招苦肉计,以至于将自己陷入错乱,接下来步步皆错。
唐瑶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镇静下来,道:“那就摊到台面来讲,你们在唐国呆的时间也足够长了……”
“这是要下逐客令吗?”华锦媗笑,“长公主,莫非你还是怕我?”
唐瑶光掠过她的反问,一字一句道:“唐国容不下你们,尤其是你!华锦媗,前些时日是我疏忽才让你有机可乘,但接下来不会了。你毁了我的婚礼,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拆不散我与玉郎的金玉良缘,但我会让你跟凤金猊不得善终!”
华锦媗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吧。”起身离开,她便在宫婢陪伴下回房,途中巧遇正在避雨亭对弈的赫连雪和唐宜光两人,还有两名侍卫静立其后。
“华小姐来得真好。”唐宜光无意间抬头望见她,便扬手招呼道,“本皇子正因输了半子而苦愁无路呢,急需参谋呢。”
华锦媗便让婢女在亭外等候,然后恭敬不如从命地坐到棋盘一边。
唐宜光笑着捧起一盒白子给她,未动唇却有声:“唐瑶光召你过去所为何事?”
华锦媗捻子沉思,唇合亦是有声:“当面威胁,如此傲慢,轻敌乃兵家大忌呀。看来……唐瑶光是被天师宗抛弃了!”
赫连雪皱眉,看着她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那笑容中仿佛蕴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唐宜光喝着茶,连忙问道:“怎么说?”
“唐瑶光充其量就是比普通人聪明一点而已,可遇上聪明人例如本小姐我,那点智商就不够看了。从她她胁迫七公主殉身、赈灾故作仁慈、婚宴上经不起萧鸣岐的挑唆等等细节看出,由她一人谋划应付的事,破绽百出。”
华锦媗拿起一杯茶,拿碗盖慢条斯理地拨着上面的翠绿叶子,在外人看来,品茶对弈,实在文明。只是她口中所述一点却也不文明——
“可我们想调查的事,看似坐收渔翁之地的是她,但她只是帮凶,布局者是天师宗和萧鸿昼,所以当年那场逼宫造反才能如此以假乱真,让你们有口难言。”
站在唐宜光身后的两名侍卫,一个蓦然眯眼,另一个则皱眉。皱眉这动作太明显啦,华锦媗顿时失手打翻了茶盖,这皱眉的大块头侍卫才赶紧敛容垂首。
外面宫婢没多久就又听得赫连雪如往常那般出言讥讽华锦媗,然后后者又照旧顶了几句嘴,两人再度一哄而散。
华锦媗起身就走,大家都知道华锦媗与赫连雪经常三言过后就闹不合,婢女故而上前去扶她离开,华锦媗垂首提群时,眼底的顽色倒映在唐宜光手中那杯清澈的茶水里。
唐宜光便笑着劝赫连雪退让,然后收棋盘,转身交给左侧那位曾眯眼的侍卫,低声道了一句:“九哥,我们走吧。”
**
华锦媗回到房中,伸手从针线篓挑了一卷红色的线轴。没办法,谁让这只凤凰最喜欢红色呀?
她低头笑得温柔,眼神闪烁——
唐瑶光身边暂无天师宗的高人在,但她自诩聪明,身份尊贵,就想以前那样再度密召禁军首领、巡防营首领、御林军首领等禁军,吩咐他们看紧宫内宫外城里城外的动静,调查唐九霄是不是从阳华山逃出来。然后又找唐君主重振朝政,肃清唐宜光的党羽,可唐君主早有把柄被唐宜光捏在手中,无路唐瑶光如何规劝都不顺从。
唐瑶光转而求其次,决定调查唐君主态度转化的原因。
几日后,得知贴身伺候封应蓉的婢女冰心口误说了几句唐君主与封应蓉暧昧不清的话,唐瑶光顿时派人调查,但没调查到自家父皇与封应蓉的关系,倒是抓奸抓了封应蓉与常墨碧这一对奸夫奸妇。
唐瑶光原本窃喜可以抓住唐宜光这丢人的把柄,却没料到抓奸的过程,随身侍卫错手将常墨碧给推到桌角碰上,一张漂亮的脸顿时被撞破相,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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