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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华锦媗回京
忻州,那个古色生香的宅院中——
“这三床软褥搬到马车上仔细铺好,靠枕要挑蚕丝那两个!对了,碧螺春带上,小姐喜欢吃的糕点也不能落下,回弘阳城耗时长,这路上都是颠簸受罪,马车能多舒适就舒适!”稳重贴心的阿蛮已是宅里管家,正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出力婢女做细。
安莲和容妈三番四次请求随身伺候,但前者被说年迈不能折腾,后者又与账房先生正新婚燕尔,那阿蛮呢——
“这丫头手脚利落又伺候已久,若跟去了,我们在这忻州也能放心。”
“阿蛮现在是宅里的管家,若带走了,反倒是我要担心忻州这边。回弘阳城又不回国辅府,若是五哥再被外派,自然就回来。”
容妈可不应,便从婢女中挑选两名,非让自家小姐这回拗不过。
箱子搬进搬出,庭院中忙地热火朝天,足足折腾了两日。在马车即将出发的前一刻,近些日被红着眼的阿莲和容妈直叹坚强的阿蛮——却是拉着自家小姐嚎啕大哭最厉害的那个。
又一个时辰后才上路,两个少年并肩骑马在前开路,一个冷峻瘦削穿着修身的黑衫,一个良和温柔穿着儒雅的灰袍。中间是一辆普通马车,后面紧跟六个相貌路人甲的骑马侍卫。
哗啦啦,车厢内传来细微的翻页声,“咦?韦青。”非常柔软而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般的鼻音,但这淡淡的鼻音似乎是天生的,并不是真的对谁撒娇。
那黑衫少年立即调头靠近车厢,道:“怎么了?”
车内道:“韦家刚送来的账本,今年盈利不错,比往年翻了两倍多。”
“不错,那小姐高兴吗?”
车内道:“自然。”
黑衫少年随之一笑,“小姐高兴就好。”前方灰袍少年听见笑声,便也抿弯嘴。
车内共有三人,一主两仆。一个娇小玲珑的婢女,正手脚麻利的沏茶,“总门主,稍等就好。”
“茶香四溢,色泽鲜明,看来甘宁泡茶技术有所长进。”
甘宁拢袖道,“谢总门主夸奖。”
另一个体型高大,五官还算秀气的婢女就不服了,“总门主,不是说煮茶的水最为重要吗?这水可是我今日到梧桐山采的露。”
“梧桐山高险峻,日出前半刻才结露,日出立即消散,甘蓝能采上一壶来泡茶,轻功也长进不少。”
甘蓝方才喜滋滋:“谢总门主夸奖。”
“哎——”
他们口中的小姐,她们口中的总门主——那个翻着账本的少女,十四五岁年纪,有着一头长至腰间的黑发,穿着更衬肤白的紫衣绸衫,身形略显单薄,但五官绝美殊璃,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高华气度。
她伸手接过杯盏,幽幽叹了一句,“在府邸得应付容妈她们的唠叨,在外得平衡你们的争风吃醋,女人就是折腾呀……”
甘蓝嘟嘟嘴:“总门主,别说的好像你就不是女人一样。”
甘宁笑道:“幸好总门主神机妙算,容妈她们未能跟随,而且还恰恰挑中我俩随身伺候。”
华锦媗道:“老人家素来偏爱说少做多的人,觉得实在,让你们手脚快些碎碎念少些,不就正中下怀?她们以前跟着我吃苦,现在日子好些就别再折腾了,再说普通人也不适合常呆我身旁。”
甘宁和甘蓝俯首点头。
华锦媗继续翻阅账本,七年前欧阳家倒闭,韦家所有分支将近崩溃,韦家名声将绝,韦青于心不忍想护住韦家“当铺之王”的声望,但他擅武不擅商,就请华锦媗出手谋划。
她便小试牛刀,搬动圣裁门的力量暗抬韦家。如今韦家虽榜上无名,但韦家当铺所积累的实际钱财却足以富到敌国!
驿道两旁的参天古木飞驰着向车后倒去,行走了二十天左右,终于抵达弘阳城。
在川流不息入城的人流中,华锦媗从车内壁抽出一卷王城地图察看,用笔描绘了直达华凤池新府的最短路径,抛给江一白。
江一白道:“拂樱楼给的地图连路边的花草都精确无误?”
“能与皇帝论朝政,与国师切磋,与神医辩驳医道,与武林盟主称兄道弟的,世上能有几人?”华锦媗道。拂樱楼楼主便是这几人中的一人。更何况她花费足量黄金购买的地图,岂能不准?
经过某座酒楼时,前方忽然传来沸沸扬扬的吵闹声,好几排马车堵在前方无法通过,江一白皱眉,立即转头望向后方的来路,可后面也已被堵住了。
“我去前方看看。”韦青驾马前去,发现是由江湖人士和王城子弟组成的两拨人马正在交手,提前上演了择婿的淘汰赛。
“这些江湖人士自诩武功高强,便在酒楼吃饭喝酒大放厥词,引起隔壁桌少爷们的不满,双方一言不和。喏,就变成这种刀剑相向的地步。”旁人道,此人还恰是酒楼的掌柜。
韦青问:“他们打了多久?”
掌柜答:“还不到半个时辰,按照往常惯律,至少还要一个多时辰才消停。”
韦青皱眉。
酒楼上,靠近街道这边斗殴的厢房窗户均是敞开状态,早被各种八卦人士预订来看戏,足见此处是常热战场。尤其是——北面倒数第三个窗户,一个身穿骑士装却偏偏穿出几分文雅之气的俊俏少年,捏拳激动道:“左勾拳,力道够了!右侧腿,高度有了!红流邪少,这几人功夫比早上那场扎实多了。”
“锦蓝世子,你这些时日都围观了数十场,还没看够?”另一个披戴银色羽缎的紫衣少年淡淡勾唇笑了一声,修长的身体挺得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都说了出门在外别暴露我的身份,赶紧改口——”灏锦兰赶紧嘘声,“现在你是红流邪少,我是锦羽风少,我们两个就是江湖上即将声名鹊起的红锦双少!”
“那我呢?”与灏锦蓝双胞胎的灏锦心满眼期待。
灏锦蓝嫌弃地直摆手:“你——一个女人赶紧回家绣花弹琴去,江湖不适合你。”
灏锦心拿起茶杯“啪”地砸过去,“灏锦蓝,你居然敢目无长姐?!”
“喂,灏锦心,我才是哥哥好吧?我比你先出娘胎的!”
“那又怎样?医书都说了先出娘胎的才是小的!”
眼见这对活宝又要上演名分大战,红玺玉习以为常,径自品茶。但就这争吵的瞬间功夫,窗外街道忽然一片死寂,静得诡异,灏锦蓝急忙探出去瞧,发现街道两拨人全趴下了,“不是吧?这么快就摆平了?还这么平?”
灏锦蓝正在扼腕地叹息,隔壁窗户的人忽地喃喃道:“天呀,那个黑衣人好厉害,你们看清楚没有?他真的是一招撂倒所有人的吗?”
黑衣人?
还一招秒杀?
“在哪里?在哪里?”灏锦蓝猴子望月地将大半个身子挂到窗外,顺着人群屏息瞩目的方向望去——好一个剑眉星目,冷峻淡漠的少年。他还没匹配此人是否也在择婿行列中,不远处就出现姗姗来迟的王城巡防营。
宓鸿山和盛悦心原本各自率队巡逻,巧合相遇后,一听说这里有人斗殴就赶来,可明明跑得够快了,却还是错过一场热闹。盛悦心顿时怒了,“来人,把这些躺着的全部押回牢里去关上几天!”
手下人便上前将那些趴倒在地的人拖起来,熟料这些人仰起脸后全都印着一个深深的鞋底印。
宓鸿山眯起眼,“不对,有个高手出招了!”
盛悦心长鞭一甩,恫吓四周围观者:“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无缚鸡之力的旁人纯属看热闹,被盛悦心这样一吓,七嘴八舌地赶紧说,宓鸿山听到最后眯起眼,循着众人的视线望向堵塞的车流,一眼就将韦青和江一白从凡人俗世中辨别出来。
江一白看着迎面走来的巡防营,叹道:“若是知道会惹上这样的麻烦,还不如再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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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章 酒楼相遇(一)
“你们是谁?”宓鸿山扬声一喊,声音清亮浩翰。那些打架斗殴的事虽多,但都是些草包,而眼下这几人刻意装扮低调,王城来了这般人物,也不知是好是坏。
江一抱拳道:“将军,我们只是见路被挡太久,这才出手。若是有何不妥,还请将军见谅。”
宓鸿山眯着眼,目光越过二人望向身后的马车,马车遮蔽严实无法看出什么,但马车后的六名侍卫却还是个个身姿挺拔到明显——“……也是高手!”盛悦心感叹道。
宓鸿山指着马车,“里面是何人?”
江一白道:“自是我家小姐。倘若无事,我们可否先行离开?”
“我们奉旨维护天子脚下的安危,任何可疑人物都不能放过。”宓鸿山道,伸手遥指马车,命令下属上前检查。
江一白急忙道:“请将军通融,里面坐着我家小姐,华凤池将军的妹妹,实在无法抛头露面。”
“即便是当今公主再矜贵,我们都要检查——”宓鸿山还未说完,却被盛悦心截话,“稍等,你们可有信物证明?”
韦青扬手,一道黑影毫不客气地射向宓鸿山。
盛悦心看着宓鸿山咬牙切齿攥住的腰牌,的确是华凤池所属的飞鹰令牌,便想放过,但宓鸿山觉得韦青态度带有挑衅,他不认识什么华凤池更别说其妹妹,反手就将腰牌扔回去,肃色道:“例行公事,里面的人请下车!”
韦青皱眉:“你——”
江一白只能拦住他,转身回到马车旁低头耳语几句,两名婢女就掀帘走出来搬脚蹬。
酒楼上的红玺玉抿茶道:“想不到连个婢女的轻功都如此好,不知这主人到底是何身份?”此话,让灏锦心都禁不住往外探。
宓鸿山挑衅地看到江一白和韦青甚是无奈恼怒的神情,望向被缓缓掀起的帘幕。
两名婢女扶着一人走出来——的确是一位装扮矜贵优雅的小姐,穿着一件略嫌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披着浅黄色的纱衣,领口绣花圈住蒙纱的脸,一举一动皆引得纱衣有些波光流动之感。
宓鸿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华锦媗也缓缓地抬起眼,一双眸清澈黑亮到让他的舌头忽然间打了个结。
即便蒙面但还是看得出是个美人,男人们纷纷看的流口水,女人们则是咬牙切齿地——嫉妒呀!
韦青和江一白同时挡在她前方,内敛的眸子扫向四周,吓退太多*的打量。
烈风营跟飞鹰军向来是泾渭分明,盛悦心与华凤池有过几次造面,不愿开罪他,早见掀帘时马车内确定无异,连忙抱拳致歉:“我们奉旨办事,还请华小姐见谅,这就疏通道路让小姐离开。”
华锦媗点头,福身一拜就回车厢中。
盛悦心目送马车离去,暗忖道:侍卫婢女都是高手,但这小姐却无武学根基?……“我们也该回去了。”她道,却发现身旁的宓鸿山盯着离去的马车,神情颇异。
二人率队归营,与即将替之的队伍办理交接后,这才向巡防营首领林余庆告别,正准备离去时,恰巧碰见城外巡防归来的凤金猊等人。
盛悦心见他依旧身着烈风营的铠甲,遂道:“小凤凰,什么时候才能看你带领赤炎军在我们面前晃?”
骑在马背上的凤金猊也着铠甲,气度张扬,英姿煞爽,“再过半个月就能看见。”
宓鸿山哼道:“凤金猊,话别说得太早!即便赤炎军是凤王爷亲手调教,而你承袭世子爵位,但军中只凭实力说话,你还得经历赤炎军的考核,方才有资格号令群雄。”
“是呀,若本世子能力如你这番确实得胆战心惊,但本世子能力可远远非你这般,所以——”凤金猊扬眉,桀骜不羁,“无需担心。”
宓鸿山面色顿青,“凤金猊!”
盛悦心无奈,“你们见面就拌嘴,就不能相互让一步吗?”
凤金猊哦了一声,却又冲宓鸿山吐了吐舌头。
宓鸿山怒地跳脚:“心姐,你都看到了,我让了,可他得寸进尺!”
“小凤凰!”盛悦心瞪他一眼,但每回均是宓鸿山可怜被欺,连她都忍不住想打趣:“难得鸿山今日情窦初开,给他点面子,这男孩可是要变成男人了。”
凤金猊当即神情诡异地瞟了他一眼,宓鸿山面红耳赤道:“我哪里情窦初开了?”
“那你今日干嘛硬找人家小姐的茬?”
“我是例行公事!”
“但人家小姐的车厢检查无事了,都走了,你干嘛还盯着看个不停?”
“我是觉得那位小姐有点奇怪,所以我才……”
“所以你从头到尾盯着人家小姐不放?不过那小姐虽然蒙面看得出是美女,身材不错,你……”
宓鸿山眼见盛悦心就要唠唠念下去,赶紧落荒而逃。
盛悦心笑喊道:“鸿山,别害羞呀!我们会帮你出谋划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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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华锦媗终于来到华凤池的新府邸。一听说妹妹提前归来,华凤池早在大门前来焦躁地来回走动。
马车踏步而来,他一眼就认出长大后的韦青和江一白,看着下车奔驰而来的少女,疾步冲上前将她抱在怀中转了几圈。
“来,快让哥哥好好看看你——”华凤池捧住她的面颊,细细端详,“的确长大了,变美了,好像娘年轻时候的模样。”
“是吗?”华锦媗亦是瞳中泛泪,她倒不关心自己相貌像谁,她只是真心挂念这位五哥。
翌日,清晨。
华凤池先行去军中请假,而华离羽迫不及待过府来见她,一见当年蹭他怀中的小丫头如此娉婷俏丽,忍不住噫嘘唏一番。可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此番提前归来,在这旺季预定燕翠楼有些麻烦,便让人先陪着华锦媗出门逛逛,自己先行去办理。
华锦媗就带着韦青和两名丫鬟出门,压了一堆琐碎事让江一白呆在府内处理。
王城街道依旧是纵横交错,宽阔干净。她饶有兴趣地望着两边小摊上的玩意儿,姑娘家爱俏,每次看见卖珠花的就停下来瞧瞧。
一身长绢束发的盛悦心站在不远处,低头问身旁的姚巧墨:“都安排好了吗?”
姚巧墨算算时辰差不多了,四处张望,看见许平卿正与宓鸿山从北岸街道走来,连忙伸手一指:“喏——来了!心姐,你确定你真的要用这招吗?我家公子说你这招——很、烂。”
“小凤凰居然敢看低我的招数?”盛悦心眼角暗示两个埋伏好的人出击,然后戳着姚巧墨的脑勺,不吝赐教:“英雄救美,这可是自古以来屡试不爽的高招!你试想下,当你的钱包被人偷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少年出手帮你抢回来,然后双手将荷包奉上,两人目光相触,俊男美女,一见钟情,那瞬间绝对是——”
“啊!救命呀!大侠,我们也是受人指使,并无恶意!”被派去抢钱包的两个小偷瞬间就被韦青扭打地按到地上,全部招供。
恰巧许平卿和宓鸿山走过来,宓鸿山一眼认出这两人是盛悦心所带的下属,又见擒者是韦青,按理上前询问,熟料韦青瞟来一眼带有深意,“难道这是宓将军安排的戏呀?”
宓鸿山皱眉不得其解,但听韦青口气不悦,而众人看他眼神亦是不妙,瞬间想起许平卿突然邀他出门是因为盛悦心在燕翠酒楼请吃饭,他们又恰好此时路过,难道是……
心!姐!宓鸿山按紧眉心的川,竭力镇静下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