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实验失败,小心。”
丁兆兰偏过头,看了一眼韩铉,这位四公子又恢复到了木然平静的神色,丁兆兰一笑,心中平添了几分暖意。
昨天韩冈去了城外的铁路总局试验场,视察新式蒸汽机车的试运行。丁兆兰晚上听说时,觉得蒸汽机车应该是成了,否则不会劳动到宰相。
只可惜今天早上没有号外,也没有新闻,显而易见这一次的蒸汽机车的运行试验是失败了,而且是当着宰相的面失败了。
韩相公今天心情不好,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不过,丁兆兰这一回来,不止要触怒宰相,现在宰相的一点坏心情,都不算什么事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丁兆兰踏进了书房里间,终于见到了韩冈。
名传万邦,据说就连大食人也知道大宋有一位学究天人,一手医术拯救无数生民的贤相。
天下间无人不知,为无数人所顶礼膜拜,皇宋的两位宰相之一,就普普通通的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丁兆兰。
已经年过四旬,但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只留了易打理的短须。眉眼稍显冷硬,挺直的鼻梁也给人以强硬的感觉,但嘴角温厚的笑容,冲淡了冷硬。坐着看不出身高,不过配上宽阔的肩膀看着就犹如猛虎盘踞。
只看了一眼,丁兆兰大礼参拜,“开封府快班捕头、自然学会铜章会员丁兆兰拜见相公。”
“起来吧。”
“坐。”
韩冈的声音很平和,却有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力。
丁兆兰依言站起、坐下,甚至忘了应该谦让一番。
在这位宰相面前,他不由自主的要依从,几乎要忘了自己的来意。幸好他之前还有所准备,稍稍定下神来,就记起了自己拟定好的开场白。
“我见过展雄飞两次。”
让丁兆兰差点乱了方寸的,是韩冈竟然先开了口。
韩冈回忆的说着,“作为开封府总捕头,他做得很出色,是非同一般的出色。东京城百五十万人口,每天只要有万分之一的人犯案,就是一百五十桩,一年就是五万桩。如此多的案件,还能够保证开封府内的平稳安定,展雄飞有着很大的功劳。一个是他的能力,第二,是他能带出一批同样出色的部下。”
“兆兰代总捕和众兄弟,多谢相公夸赞。”
虽然一天绝对没有一百五十件案子,一年更不会有五万件,但开封府快班依然是辛苦。
丁兆兰起身行礼,为韩冈的赞许。夸他自己可以谦虚,夸尊长和同僚,就只能谢了。
听到韩冈如此推重总捕叔公,丁兆兰很开心,简直要蹦起来,但他又有些惶恐,不知道韩冈为什么如此说。
“市井之中多有豪杰,展雄飞就是出身市井。听说他年轻时也是有着偌大的名头的。”
丁兆兰点头,“是。”
“也难怪能办下这么多案子。”韩冈很满意的点头,“主管刑事的总警局副提举果然是非他莫属。”
“不是提举?!”丁兆兰惊讶脱口而出,说完才知失言。
韩冈没有放过,反问道:“为什么?”
丁兆兰心知糟了,可又不得不说,“外面有传言说相公曾经说过,专业的事必须交给专才来做。还说要从快班、军巡院和行人司中选一人出来担任总警局提举。”
“前一句是我说的,刑侦、治安和公安三个方面,的确是要分别设一副职进行业务管理,不可交给外行做。至于后一句,那是误传。我的确想过让专业出身的官员担任总警局提举一职,但这不合规矩。即使是皇帝,都做不得快意事。何况宰相?”
“开封是京师重地,总警局分管的又是紧要之事,权重事繁,寻常出身如何镇压得住?只可能由进士担任。”
“不过,实际上负责总警局日常事务,还是快班、军巡院和行人司的长官。”
韩冈的一番话,说得丁兆兰只能点头。这么安排新衙门,的确是合情合理。
“对了。”韩冈忽然比了一个悄声的手势,以宰相的身份甚至有些轻佻,笑道,“这件事不要乱传。”
丁兆兰立刻起身保证,“兆兰明白了。”
韩冈抬手压了压,示意丁兆兰坐下,又笑着,“这件事,你们的总捕其实早知道了,但他是没有说吧?”
丁兆兰脸微变,肚子里就骂开了。那头老熊,的确什么都没说过,府衙中只有错误的消息在流传。也亏得他每次听人议论,说是要为快班争个面子,还能故意拿来激励捕快们。
韩冈笑了一下,“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清楚了。”
笑容很快又收了起来,韩冈他看着丁兆兰,“不过,你也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才会来见我的吧?”
丁兆兰一下就郑重起来,他之前的准备又回复到心头,他坐直了身子,缓缓点下头:“是的,正是如此。”
第146章 梳理(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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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也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才会来见我的吧?”
韩冈的话过于突然,就在闲聊的时候,猛不丁就把话题拉回到了正题之上。(全本小说网,https://。)
而丁兆兰却没有失措,他一直都在想办法怎么打乱韩冈的主导权,尽早说到正题上。
丁兆兰不喜欢东拉西扯,作为捕快,去查问人犯或是相关证人的时候,经常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愿意正面回答问题。有的是想要掩饰罪行,有的想要保护人犯,有的压根就不想配合,还有的,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就全倒了出来。
普通的百姓,被直接拿到衙门中审问时,多半是最后一种。而那些门第之家,则往往是第三种,捕快只能上门查问,即使突破了仆役的阻拦,得以问询证人,也多是对问题不屑一顾,随口应答。
幸好近年来市井中出现了许多公案小说,包括市井中的说书人也有不少说办案的,许多人单纯对捕快的工作感了兴趣,当丁兆兰去问话的时候,加上他的名头,倒是会十分配合。但那些高门显爵之家,仍旧是依然故我。
韩冈方才的一段闲扯,本是让丁兆兰担忧起来,生怕韩冈就这么不着三四的问来问去,问明白了他感兴趣的话题,就把自己请出去。
现在丁兆兰不担心了,他连忙点头,“是的。”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韩冈问着,随手翻过桌上的一个小沙漏。
丁兆兰进来时就看到了,底座金色嵌宝,四角四根柱子也是灿金色,透明的沙漏中的‘沙砾’,则是极细的艳红色,摆在桌上十分显眼。一看便知是极贵重的摆设。
被韩冈反过来后,艳红色的沙砾开始流淌,顺着中间的缝隙,注入下方。
“这沙漏流完,大概是半小时多一点。这些时间,都给你。”
韩冈的态度可算是很配合了,丁兆兰不由自主的躬了躬身,“多谢相公。”
“不过要先等一下,”韩冈说着拉了下桌旁的一条线,几秒钟后,坐在外间的亲随敲门走了进来。
韩冈对他说,“叫四哥进来。”他又冲着丁兆兰笑了一笑,“四哥一起来听,不介意吧?”
丁兆兰摇了摇头,瞥了眼沙漏,他只求不再耽搁时间。
……………………
丁兆兰走进书房里间,韩铉守在门外。
韩冈没有让他进去,韩铉便不敢自行入内,但他也不想离开。
丁兆兰算是他的朋友,在韩四衙内数量众多的友人里,丁兆兰也算得上更为交心的一批了。
韩铉的朋友中狐朋狗友不多,但阿谀奉承的不少,丁兆兰自身有才干有名望,比起一干市井之徒又多了一分正气,还是自然学会的会员,韩铉于他天生有一些亲近感。
但丁兆兰今天的行为,真真切切在两人的关系上划上了一条鸿沟。
不论这一桩案子有多重大,一名捕快,竟敢前来质询宰相,以下犯上的罪过是脱不了的。
韩铉一开始没弄清楚,只以为是丁兆兰是查案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重要的关节,必须报给他的父亲——丁兆兰向他说明的时候,那坦然的态度,使得韩铉根本没有去想过丁兆兰会如此胆大包天。
同时他也清楚自家的父亲,很乐意与位处底层,却有见识的各方人士相交流,说是可以更好的体察下情,免得为人所欺。
韩铉答应的十分爽快,只是回来说与韩冈听的时候,看到父亲的反应才想明白,但他的父亲已经同意了丁兆兰的请求。
韩铉对此感觉十分不可思议,自家父亲倥偬于国事的时候,竟然还愿意分心去应付一个想要为一桩微不足道的案子质询他的捕快。
韩铉现在很想确认,丁兆兰是否是当真想要拿着那几条人命,来质问与他的父亲。是否真的已经确认,他的父亲就是近日京师乱象的主使者。
人命虽重,终究只是几个微不足道的行人司小官吏罢了。宰相一句话,就能让几百几千个这样的人死去。
而都堂广场枪击案的真相如何,韩铉多有猜测,对于所谓反都堂的贼子密谋煽动,又用暗杀来煽惑人心的这种说法,他当然是不信的。要是那些余孽有如此行动力,如今的都堂也不可能稳稳的掌握天下十年之久。
最后因为丁兆兰这位名捕的行动——韩铉虽是不喜,却不能无视——结论还是集中在章韩二人身上。尽管眼下韩冈被丁兆兰怀疑,但韩铉相信,他的父亲绝不会是那种不择手段的枭雄。
肯定是章惇,必然是章惇,一定是章惇。
可是万一不是呢?
以区区一介农夫之子,十余年便晋身执政,如今更是操天下权柄垂十年矣。大宋开国以来,其际遇绝无第二人可比。
而深受天下士民敬仰崇拜,即使是上溯三代,除了已成神佛圣人的那几位,也找不到其它例子了。
有这样的父亲,哪个儿子会不崇拜的。
韩铉自不例外,因
(本章未完,请翻页)此就更加不想看见韩冈的形象受损,也更加的心浮气躁,更加迫切的想要弄一个明白。
韩铉在门口徘徊不去,守门的亲卫咳嗽了两声,见韩铉执意如此,不能拿他如何,只能听之任之。
毕竟进屋做客的那一位,是韩铉自己带来的,关心客人与相公之间的交谈,也是情理中事,只要韩铉还站在门口,没走进去偷听他父亲与人交谈的对话,护卫就不好多干涉。
何况韩铉的人影在窗子上晃来晃去,房间里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既然韩冈在里面什么都没说,作为守卫,更没必要多事了。
韩铉心焦的守着。
这时只在书房里听命的一名亲随走了出来,对他道,“四郎,相公让你进去。”
“进去?”韩铉惊讶的问。
亲随点头,韩铉立刻迫不及待,连忙走进书房。
……………………
丁兆兰看着韩铉坐了下来。
韩铉从进来到坐下,视线都没有跟他对上,是刻意在避开。
丁兆兰暗暗一叹,又看向韩冈。
韩冈笑着,对他点头,“可以说了。”
韩冈温和谦逊的态度,就像河中的卵石,圆滑温润却内里刚硬,简直无处下手。丁兆兰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制定的预备计划,可能派不上用场了。
要换一个方法了,丁兆兰想,心中的念头飞速转动,“关于都堂广场上枪击案,兆兰有许多问题想要询问相公。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如兆兰先把整理后的整件案子梳理一遍,再行询问,不知可否?”
“当然。”韩冈点头,“你说,我听。你问,我答。”
丁兆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翻到了中间,上面用他的狗。爬字记录了只有他看得懂的内容。
韩铉好奇的瞥了一眼,然后立刻又收回了。
“事情开始于七天前——其实应该更早,比如设法得到那一支新式火枪,比如与文煌仕一起谋划——但出现在世人面前,还是七天前。国子监的十几名监生,在如今失踪的文煌仕的唆使下,来到都堂前门,以河东兵败丧师辱国的名义,要求都堂更换河东主帅。”
韩铉惊疑的盯着丁兆兰。丁兆兰说话的口吻,很像是近来一些公文和报纸报道的遣词用句。与丁兆兰的捕快装束对比起来,给人一种很不搭调的感觉。
是有人在他背后指使?一连串的阴谋论在韩铉的心中泛起。
韩冈则是安静的聆听着丁兆兰的说明。
“第二天,第三天,人数不断增加,但都堂没有驱赶那一干监生们,只在第三天,在京师的报纸上,批评了他们不顾大局的举动。然后就是第四天,也就是三天前。”
丁兆兰的话停了一下,看看韩冈,看看韩铉,最后低头看手中笔记本上的记录,“这一天一早,卯正的时候,大约一千两百多监生在国子监正门前集中,然后一同前往都堂,因为人数很多,故而是步行。此前三天,都是由文煌仕领队,唯独这一天,文煌仕没有到场。因此整支队伍出发的时间耽搁了一刻钟,直到去找文煌仕的学生回来,说他是因为夜里受风,得了风寒下痢,要先去医院。但文煌仕让人传话,并没有说不去,而是说稍迟便至。”
“这借口不错。”韩冈笑着说,又催促,“之后呢?”
“之后,国子监生们用了一个时辰才抵达了都堂,甚至一度堵塞了朱雀门和州桥。与此同时,文煌仕则换了装束,悄然离开国子监,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去了离国子监前门不远的国子监派出所。他在派出所门口等了大约有五分钟的样子,然后才被允许进入。”
“国子监派出所……确定吗?”韩冈仿佛搭档一般的配合着问道。
丁兆兰点头,“附近的商家,有人看见了相貌类似于文煌仕的人等在派出所门口。之所以会对他印象深,是因为主动去派出所的人虽然不少,但会在门口等通传的就很少了,熟悉派出所的人进去都会直接往里面走,那不是衙门,其实没必要等。”
“因为是伪装,文煌仕的外表和装束也不甚搭,所以更加引人注意。证人就多看了几眼,因为他正在与邻居说话,还指给两名邻居看,三人一起猜文煌仕到底是什么人,打算做什么?”
持续的关注,会认错的情况就不多了。这证词,可以说是值得相信的。
“不过当兆兰去询问派出所中人的时候,却没有结果。一共问过两人,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没有。之后再问,就没有一个人回答了。”
丁兆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为了撬开他们的嘴,兆兰去找了军巡院,发现国子监派出所有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特殊?”韩铉听得入神,下意识的重复了一下。随即就醒悟过来,脸也红了。
“的确是特殊。”韩冈笑了一笑,安抚儿子,“那边其实归行人司管。”
“对!”丁兆兰并不惊讶韩冈的了解,“国子监派出所名义上是属于军巡院,可实际上,里面都是行人司的人。故而兆兰想要请
(本章未完,请翻页)军巡院的人帮忙,却被回说帮不了。”
“为何?啊!”韩铉问了一句,但立刻就想明白了,“是国子监!”
韩冈赞许的点了点头。
国子监地位特殊,还有就在附近诸科学院,里面都是爱闹事能闹事敢闹事的青年学生,人数又是几近万人,最是容易滋生事端的地方。国子监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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