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地位特殊,还有就在附近诸科学院,里面都是爱闹事能闹事敢闹事的青年学生,人数又是几近万人,最是容易滋生事端的地方。国子监派出所与其说是治安机构,还不如说是外派的监视机构,由行人司进驻自是理所当然。只是为避免学生的反感,故此秘而不宣。
“这件事,快班估计只有总捕知道,”丁兆兰也在说,“军巡院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有所了解,绝大多数都是不知情的。对外,了解的人更少,文煌仕不过一个监生,家族都在洛阳,他当然不会知道。”
“是行人司扣下了文煌仕?”韩铉性急的问道。昨天丁兆兰可没说这些事。
“还没说到那里。四公子请再等一等。”丁兆兰比了个手势,让韩铉稍安勿躁。
韩铉羞愤,瞥了眼父亲,脸又涨红了。
“文煌仕进入派出所的时候,国子监的学生已经陆续抵达都堂。而就在此前一天的晚上,大通车行在兴平坊的分号发生了一件事……有个贼人,在那里盗走了一辆马车。”
丁兆兰仿佛化身为茶馆里的说书人,一转一折越发的引人入胜,“那是是由将作监的北苑车马场制造的安山车,也是如今东京城内数量最多的一型马车,多用来城中载客载货。”
安山车可算是东京地面上最廉价的载客用的四轮马车,包括挽具车轮在内,总价八十贯不到。许多车行富贵人家都买了这种车。质量说得过去,载人数量不少,换成货厢,载货数量更多。虽然小一点,但更方便穿过东京城最狭窄的小巷,而最重要的,就是便宜——稍微高档一点的胤山车,就得从一百五十贯开始了,如果还要更换更上档次的装饰,至少得两百贯。
韩冈和韩铉都知道安山车,韩铉更是经常乘坐,就不需要丁兆兰多解释了。
“这一件窃案,同样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贼人只盗走了车厢。因为这一点,在我等捕快眼里一看就知道不对。”
“为何?”韩铉问道。
丁兆兰偷眼看韩冈,却见这位宰相并没有像他的儿子一般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安稳恬然的坐着,好似一切皆明了于心。
丁兆兰收回视线,向韩铉解释道,“马车是不好偷的,如果马车上套了马,只要熟悉马性,赶走马车还是很容易。寻常的马车窃案都是车夫自己疏忽大意,下车时车上无人,又没有请相熟之人看管,所以转眼就被人把马车偷走了。但如果是已经卸下车辕的马车就不一样了。”
“即使没有放在院落中,也没人会去偷——只因为没有马。没有马的马车车厢,用人力根本不可能推动。贼人想要偷走车厢,除非他能够弄到挽马,这样才能将马车车厢给拖走。可这世上又有哪个贼人会带着马,带着挽具?但大通车行被偷走的马车,正是在分号的院子外被拖走的。”
这一辆被偷走的马车,让韩铉陷入了深思。
“而这辆马车再出现时,就是三天前,都堂广场外的御街上。”
“你确定?”听到丁兆兰已经查到了这一部,韩冈终于多了一点好奇心,“你怎么认定的?”
“因为看到了烟从车窗里冒出来,之后又听到了枪声。而且那辆马车周围的几匹马都同时发生了惊慌,唯有居于中心的马车纹丝不动。能不惧枪声,那两匹挽马只会是训练过后的军马。”
“自带马匹去偷车?”韩冈笑问。
“是的。”
韩铉抢先问道,“为什么这辆马车会被放在院外?”
丁兆兰道:“因为院中都停满了车,故而这辆马车只能停在外面。大通车行半个月前,在乐庆坊的分号失火被烧,属于分号的马车分散到了附近的各处分号。”
“能确认是这辆车?”韩铉又问。
“兆兰这几天请人查了东京城中的诸多车行,又去问了军巡院近日马车被窃的报案情况,一共三件,对比下来,只有大通车行的这一件,嫌疑最大。”
“为何如此说?”韩铉问道。
“一来是外形,只有这辆车是没有改装过的,能混入大部分同型的马车中。而其他两辆,都是经过改装,外部装饰内部陈设,全都与出厂时的外观截然不同。二来……”
“二来什么?”丁兆兰刚刚拖长声,韩铉就催促他道。
丁兆兰直接回道,“二来大通车行有行人司背景。”
“又是行人司。”韩铉念叨了一句,又问:“他们的车子丢失是故意的?”
“不知道,只是有可能。”丁兆兰道。
“可能?”韩铉想了一下,点点头,“继续说吧,车子出现在都堂。”
丁兆兰道,“贼人的枪手,就是从这辆马车中开枪,击中了正要离开都堂广场的国子监生朱子昂。朱子昂当场死亡,而这辆马车随即融入御街不知去向。”
(本章完)
。。。
第147章 梳理(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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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不知去向?”
听到丁兆兰说开枪的马车融入御街不知去向,韩铉忍不住问道,“昨天你不是说有车子坠下下虹桥,不是那辆吗?”
“那辆车并不是被偷的车。虽然是同型,外形都一样,但车牌号不同,刻在车架上的编号也不同。”
丁兆兰解释着,偷眼看韩冈,韩冈似乎听得很认真,看起来颇有兴致。丁兆兰的差事,使得他每天都要接触男女老少各色各样不同的人,眼光最毒,可即使这样,他完全看不透韩冈的情绪变化。
丁兆兰继续说,“在这东京城内,大大小小的街巷有三千多条。多少街巷里面,每天都只有十几人、几十人行走,只要把马车往这样的僻静小街一丢,几十天内都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或者干脆就改头换面的卖掉了。”韩铉插话道。他早听出了兴趣,沉浸在案件中了。
丁兆兰摇头,“如果是被拖去城外销赃那就没的说了,不过如果是在城内,兆兰查过,是有人卖车,但并不是大通车行被偷的这一辆。”
韩铉眉梢一挑,“上个月金宝街不是给查封了,城里面还有人这么大胆敢收赃?”
“不是金宝街。”丁兆兰微笑道,“京师里面,销赃的地方金宝街名气最大,但还是有其他去处的。”
韩铉失望地问,“肯定是查不到了?”
“嗯,一辆马车太容易处理了。不说直接丢弃,或者拖出新城卖掉,就是劈碎了车厢、车轮、车辕,把这些碎片当柴烧了,再找地方把车架一拆,谁也没办法找到了。”
“之后呢?”韩铉放下了马车的事,继续问。
“之后?”丁兆兰点头会意,“之后得再说回到军器监派出所,文煌仕……疑似文煌仕的男子进入派出所之后,就没有再出来。那一天,从早间到晚上,那位证人都在关注派出所的大门,但始终没有看见文煌仕出来。”
韩铉摇头不信,“不可能一直看着,总会分心的。何况还有可能从夜里走。”
“夜里走不可能,因为学生闹事,国子监大街直至东期门巷,府衙下令宵禁,军巡院的人守着路口,车马行人不许走。要说分心,倒是有可能。所以只是这一条证据并不一定可信。但是还有两条证据。”
丁兆兰竖起两支手指,先屈起中指,“一个,就在一天之后,也就是前天,行人司有四名官吏出门后就不知所向,卢方、韩彰、徐庆、蒋平这四人,当夜也没有回来……”
他又收起了食指,“还是国子监派出所旁那位证人看见的,大约是午时之后,他看见派出所中有四名面生的巡卒押送了一名人犯上车。”
丁兆兰说着,又向韩冈、韩铉多解释了一句,“国子监派出所院中地面狭窄,只能在派出所外面上车。”
韩铉急着追问,“是不是就那行人司的四个人?死在下虹桥下马车里的?”
装了四位行人司成员尸体的马车被推下河,这件案子给韩铉的印象极深,一说到四,就联想到了此案上。
韩冈抬手向下压了压,让韩铉稍安勿躁,对丁兆兰道:“你继续说。”
“出来的人犯,当然不是文煌仕进去的那一套,但他的衣服并不合身,而身形则与文煌仕差不多。”他看了眼韩冈,“这点也的确不能当做证据。不过他们使用的车子是大通车行对外租赁的马车,有着清晰的记号,型号与之前被窃的马车相同,只不过是大篷货车。”
“用大篷车来押送人犯,的确不对。”韩铉说道。
单纯载客的马车,有木制的车厢,装了玻璃,基本上只在城内走近路,而客货两用的大篷车,则是半边圆筒状,顶棚是涂了沥青的帆布,里面能装货、能载人,因为没有座位占地方,人还可以方便的躺下来休息,通常在乡里或者出远门用。
丁兆兰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件,派出所押送人犯,自有军巡院的专用槛车,绝不会用一辆从车行租来的马车!”
“没错!”韩铉一击掌,差点叫好起来。回神过来,不好意思看了看韩冈,讪讪的笑了一笑。
面生的巡卒,身形相似的犯人,加上不该使用的马车,虽然这几条还不能形成一条完整证据链来定罪,可正常的推理已经足够了。
“再说这辆车。因为使用的是大篷车,让那位证人很奇怪,他便记下了车牌号。”
韩冈忽然笑了起来,“这个证人有趣。”
韩铉也点头,这观察能力,这盯着国子监派出所的耐心,感觉就像是一名专司打探消息的哨探细作了。
丁兆兰向他们解释,“这一位虽然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店主,但最爱的就是去茶馆听公案小说,平日里就在自个儿查探周围,简直就像入魔了一般。但的确发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过去兆兰手上有几桩案子,得了他的帮忙。这一次,真是多亏了他,否则,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了。”
“这样的人应该不少吧?”韩冈笑问道。这怎么听怎么像是读多了侦探小说,自己也想做侦探的哪一类书迷。
“的确如此。茶坊酒楼里面,如今最受喜好的说书,除了九域之类的风土游记,就是这一类市井中的公案了。所以近年来,快班办案时也方便了许多,只是各种各样的误会也有不少。”生怕韩冈又岔开话题,丁兆兰连忙说道,“再说回之前这辆载着文煌仕离开派出所的车子,我在衙门里查过,这车牌号并不属于大通车行,而且车牌对应的车辆并非是大篷车,而是一辆专用载货的太平大车。”
韩铉长吐出一口气,道:“可算是铁证了。”
“确实是铁证了。”
破案的过程中,证据的真实性是必须要保证的。如果是车牌号是店家随口所说,要么不存在,要么存在,但根脚清晰。随口一说,就撞上一辆伪造车牌的马车,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很明显就证明了证人并非是胡说八道,而是亲眼所见。
“除了车型车牌和文煌仕之外。”丁兆兰说,“还有一件事,最为关键。”
韩铉立刻问:“是那四个巡卒?”
丁兆兰点头,“证人对于那四名巡卒的具体相貌没看太清楚,但还记得有一老一少,还有两人一高一矮,少者身穿蓝衣,颜色很鲜,所以记得很清楚。这是兆兰当夜问到的。而第二天,就出了下虹桥的案子,从车上发现的四具尸体,也是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少者身穿蓝衣。这四人,正是行人司前日失踪的卢、韩、徐、蒋四名行人。”
“有一件事,必须要知道。就是从下虹桥下的河水中捞起的马车,同样出自于大通车行。”
韩铉听得毛骨悚然,心底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翻上来,冒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听着丁兆兰将几件案子娓娓道来,文煌仕煽动学生,文煌仕偷入国子监派出所,行人司四人杀文煌仕灭口,而四人又被杀人灭口。扑朔迷离的几桩案子,被丁兆兰用他调查出来的一件件证据串联起来,直指真凶。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破案的过程,果然比听那公案小说要有趣百倍。一时间都忘了丁兆兰是来质询父亲,兴奋的睁大眼睛,等待丁兆兰的后续。
“到现在为止,一共出现了三辆车。”
丁兆兰抬起右手,竖起食指,“第一辆车,是窃自大通车行。因为大通车行分号失火,使得所属车辆转移,不得不停靠在路边,故而窃贼很容易就得手了,很巧。”
韩铉点头,催促道,“第二呢。”
丁兆兰又竖起中指,“第二辆的货车,出处不明,标识是大通车行,牌号则是伪造,但车牌是铁板上打上钢模印记,手工做不到,即使做出来,一眼就能分辨。必须要用机器。”
他瞥了韩冈一眼,没有了之前的谨慎,更加大胆,更加充满自信,“为了伪造一块牌号制造一台钢模机这是不可能的,要么就是京师内外的遍地伪造车牌,要么就是使用了官中制造车牌的钢模机。兆兰为捕快,耳目众多,听说过京师之中有伪造的车牌,却没听说过有哪块的车牌能与真货相差不大的,倒是被当成笑话说来的多。”
韩铉惊讶失声,“是拿了正牌的机器伪造的?”
丁兆兰笑了一下,却不回答,再竖起无名指,三根手指摆着,“第三辆的客车,就完全是从大通车行租用了。兆兰设法去查过大通车行的记录,近几日被租走的马车有七百七十余辆次,其中只有一辆是不要车夫,自付押金,也就是这一辆。”
“只有一辆?”韩铉又问。
丁兆兰这一回解释了,“世人租用车行马车,最看重的就是车行的可靠,故而都会是连车夫带人租用,自己赶车若是颠簸坏了,丢了,押金就回不来了,连车夫一起,车夫车马娴熟,熟悉道路,路上车坏了也都是大通车行的事。”
他对着韩冈说,“据兆兰所知,大通车行也不愿意单纯的出租马车,怕被贼人使用自家马车连累着败坏了名声。故而不是熟门熟路的老客户,根本就不用想只租赁大通车行的马车。但这一次的租车人,却不是大通车行的老客,兆兰去问,车行说是学徒做的登记,给弄错了。
“呵。”韩铉一声冷笑,“这真是骗鬼了。”
丁兆兰微微一笑,“与案件相关的三辆马车,全都是与大通车行难脱干系,一个是恰巧被盗,一个是恰巧伪造,最后一个竟然是恰巧弄错了,这三个巧合,说明了什么?”
韩铉摇头,“太巧就不对了,行人司真是蠢货。”
“不是,是有人故意如此!”丁兆兰双目剔起,丝毫没有顾忌的盯着韩冈,声音陡然拔高,“是有人想要告诉外界,大通车行背后的行人司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第148章 梳理(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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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有些困难,就只有四千字了,后面补上。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m; 然后,继续厚着脸皮求票。】韩铉啊的一声轻叫,扭头望向韩冈。丁兆兰同样盯着安坐如素的宰相,这是图穷匕见!丁兆兰把几件案子之中最关键的三个疑点罗列出来,行人司在这几件案子中,一次次自曝马脚,他们的失败,已经不能用失误和愚蠢来形容了,只能说暴露出来的这些破绽,是有人故意而为。丁兆兰的话已经是在指控韩冈,但韩冈没有辩解,没有生气,像是站在戏台之外的观众,平静地指出戏台上的演员演习时尚算不完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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