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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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14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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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工厂里排出的脏水导致的。尤其是那些生产酸碱的化工厂,规模都不大,可排出来的废水大型的钢铁厂炼焦厂都差不多了,流经之处,同样是草木不生,鱼虾不存。而钢铁厂和炼焦厂的烟气还要更胜一筹,

    但算是雾霾污水,都在京师里面强——其实京师里的水和空气也是差不多的污糟——如果不是更差的话。

    京师里的气氛真的很不对劲,所有人都装作对皇帝的死没有太多感觉,都堂甚至还在继续推进对辽攻略。只有私下里,才会对熟悉亲近的人交底。

    黄裳且不论,冯从义和了解游师雄。那是能如河蚌一样把心事藏在紧闭的壳的人。当年面对南下的广锐叛军,而身边只有几百老弱时,他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忧虑胆怯,而是保持着最大的信心,鼓励身边人——这是冯从义早年打听到的。如果不是很不看好局势,又对韩冈抱有期待,不会让自己转告他的想法。

    “第一回心里没底是肯定的。”韩冈说,转身往前走,“能多经历几回,习惯了好了。”

    还要死几个皇帝?!

    好吧,这其实没人在乎。

    问题在于皇帝死后引起的变化。

    变化会带来机会,也会带来危机。

    冯从义跟去:“如果是三哥你在京主持,他们是一点不会担心,我也不会,但现在在京的是章惇,而不是三哥你。”

    “我还以为这个问题在几年前已经解决了。”韩冈冲冯从义笑了笑。

    这一段堤坝分段的负责人,也是这一段堤坝下面村庄的里正,带着人过来,被韩冈的护卫拦住。韩冈让护卫放行,向这五六十岁的老者问了几句堤坝的事。

    老头子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韩冈的身份吓的。韩冈对这类人一向好脾性,笑着说话,冯从义却是不耐烦的扭过头看着河的风景。

    堤坝内侧不远处,河水之,竖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木桩,那是测水位的柱子。今年的汛情要超过往年。最近涨水,已经被淹没了大半,警戒水位的红线在浑黄的河面忽隐忽现。现在还只是人盯着,再涨一点,得安排军队堤驻守了。

    打发了诚惶诚恐的里正,韩冈在冯从义的身侧,同看向河浑浊的洪流,“要说乱,永远不会少,只会越来越多,宇宙本来是越来越乱的。”

    冯从义几乎翻白眼,有时候韩冈的确是神神叨叨的,虽然他不会怀疑韩冈说话的真实性,但他对钻研自然之道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皱着眉头,“好吧,不收拾的房子的确会越来越乱。但我们现在说的不是什么宇宙、房子……”

    “那说这洪水,哪年会没有?”

    洪水的确年年有;朝堂吵架什么时候都不会少;天灾人祸对于幅员万里的超级大国来说,完全是日常;是皇帝,前些日子,利州还抓了一个关起门来在庄子里称帝的,封了东西宫,封了宰相,还要建三宫六院,把村里的女子都收入房,而后村民报官,利州的警察把他抓了起来——基本只有流放远恶军州一个结局了。

    难道真的可以不用担心了?程度有差别,本来不能一概而论的。

    “真要拿洪水来,如今可是黄河破堤了。”冯从义说。

    “只是涨到平堤面,会否破堤,那得看治水的怎么处理了。堵也罢,疏也罢,都得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暮色渐浓。风大了起来。工厂的气味,正随风散去。没有了黑色的烟气干扰,天边的晚霞此刻红得分外妖娆。

    霞光映入河水,浑浊的渭水也似乎多了一抹红晕。

    渭水奔流不息,终南山山色若有若无,韩冈似也为此刻的风光所打动,“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韩冈素不作诗,但偶尔会有一二金句,让冯从义映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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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4章 兴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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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m;!

    冯从义咂摸了两遍,挑了挑眉,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三哥,不知这两句又是谁的大作?”

    不出所料,“是苏子瞻的。”韩冈说。

    亏得冯从义今天没心情,换在往日,肯定要跟韩冈玩笑两句,‘连路明那厮都有枯藤老树昏鸦了,哪天三哥你念两句我的大作如何?’

    今天也只有几句讽刺了,“苏子瞻?看起来他想在岭南过一辈子了。一时多少豪杰?这是说蔡确呢,还是戾王呢。”

    如果不知全篇,只从江山如画这两句里,硬栽苏东坡——不,当初乌台诗案,他不是编管黄州,而是去江州监酒税,也没有东坡的居所,更没有东坡肉……东坡居士的存在——苏轼一个死不悔改,为逆贼招魂的罪名,御史台能做得很溜。

    不过冯从义完全是讽刺了。既然这两句词出自韩冈之口,天然的少了八九成的真实性。

    韩冈八风不动,这点讽刺对他来说不过是清风拂面。

    出口成章、引用诗已经成了韩冈同化入士大夫阶层的证明。随口带出属于他人却并未存世的名句,韩冈犯下的也不只一次两次。每一回被人问起时,他都会加以否认,多年下来已经成为习惯。

    只是次数多了,身边亲近的人都也不再相信他的辩解,认定韩冈是故意这样掩饰自己的学水平,少不了会刺两句。这种时候,韩冈也只能是呵呵哈哈两声。

    冯从义早习惯了韩冈的反应,想起之前听到的闲言碎语,“我在京里听人说,章相公似乎是正准备把他给弄回来。”

    苏轼当年参与宫变之案,即便不能算首恶之一,也是逆党的重要成员。属于十恶的谋逆大罪,最后的判决不过是除名编管,到岭南生活。莫说凌迟、斩首这等极刑逃了,连顿板子都没有。章惇这位苏轼的好友在其起了很大作用。但再想要帮苏轼一把,太后和韩冈两人肯定绕不过去。

    “是有这回事,章子厚很早以前跟我提过了。”

    “答应他了?”见韩冈点头,冯从义摇头,“还是三哥你大方。”

    他做买卖讲究与人为善和气生财,都没有如此宽容大量,真的遇了威胁自己身家性命的对头,必然要将其置之死地而后快,免得日后麻烦。

    “我是没什么在意的。”韩冈说,“该死的都死了,放过他又能如何?措大而已,换做是带兵的可不行了。”

    “那京西的那些个呢?”

    “他们倒是收买了一些将校,不过本身可还都是措大。”

    韩冈没把京西世族放在眼里。即使那些人懂得收买军队——近年来的确有许多京西甚至京师的将校与他们关系密切——但真正拥有战斗力的位禁军,是他们无法插手的。

    尽管他们的行为,其实是在学习韩冈、章惇,乃至相州韩家——皇权不振,臣子们各自异心、坐拥重兵,类似之事,史不绝书——但他们所谓的收买,与韩冈、章惇对军队的控制,完全是两回事。他们豢养的是吃完走的野猫,而章韩手的是真正能出猎的鹰犬。

    另一方面,他们的作为,也等于是在自己的脖子又套了一个圈。章惇、韩冈自家能做,却看不得别人做。尤其是章惇,清洗京西世族,章惇谁都热心,跟他起来,韩冈只是算一个敲边鼓的。

    京西本有不稳的迹象了。

    世家大族的兼并盘剥,让贫困阶层的人口数量急剧扩大。而京西世族所盘剥而来的财富,却又被雍秦、福建两大集团利用更强大的权力和经济资源,变本加厉的吸走。而且两大集团还利用先发优势,一直在遏制京西工业的发展。

    京西世族并非都是蠢货,很多人都看到了开办工厂的优越性,但当他们想要仿效先行者,建立起自己的工厂、开始生产产品的时候,发现市面同样的商品售价,立刻会降到自己的成本线。多年来,破产倒闭的工厂一家接一家,不加入雍秦、福建体系的工厂,从来没有能存活超过三年的。

    京西下对这样的世道不满已久。

    京西百姓之所以还没有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只是因为朝廷……不,是因为章惇和韩冈一直在设法控制天下的粮价,其福建商会出力尤多。

    而京西大族的不满,是来自于他们的地位、财富、权势不断下落,而且看不到未来。

    只是枢不会给他们机会了。解决了他们,被他们禁锢在土地的京西百姓能解放出来,分去一点好处,减少他们的怨气,对京西、对国家都有好处。

    要是再迟一点,京西百姓们被世族煽动起来,那样可平添许多麻烦。

    麻烦……

    也仅仅是麻烦。

    韩冈回头冲冯从义一笑,“不说这些了,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西垂,悬于渭水水波之。赤黄的光芒化作点点碎金,闪烁在河水。

    呜呜的汽笛声,船头划开起伏的水面,满载着煤炭的船队正溯流而。冒着滚滚浓烟的蒸汽船超越了一艘又一艘河舟,从河流的下游驶来,很快消失在游。

    在韩冈充满预见性的指导下,任何拥有足够可行性的新技术,都能在关西得到最快的推广。

    京西尖锐的社会矛盾,只能用鲜血来调和。

    并不都是蠢货的京西世族,多半会借用最近天子驾崩的机会,猝然发难。而章惇,也当会提前做出决定。

    福建商会会催促他的为了保持国粮价的稳定,每年福建商会的损失至少在两百万贯以。要是一口气放开粮价的涨跌,以福建商会所建立的销售络,能把穷人的每一枚铜板都赚走。

    但不论局势向哪个方向发展,韩冈他都已经有了还算充分的准备,随时可以应对最坏的局面。

    劲风乍起,水顿起波涛,岸边芦苇哗啦啦一阵响声。蒸汽船的烟柱一下被吹散,几艘帆船斜斜的偏向一边,船水手大呼小叫,急着将船帆落下。

    冯从义眯起双眼,抬手挡着迎面而来的烈风,“起风了。”

    “是啊,起风了。”韩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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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5章 旅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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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5章 旅话()

    ‘要变天了。全本小说网,HTTPS://。m;’坐在窗边的吴维抬头望着天空。

    半刻钟前,还有阳光洒落,一转眼乌云占去了半幅天际。车厢的光线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要变天了。”一个锉刀般的声音说着他心里同样的话。

    吴维闻声回头,坐在他身边的乘客冲他笑着点点头,用着粗糙的声音与他搭着话,“一会儿肯定要下雨了。”

    喝过硫酸的吧。吴维不期然的想。这声音真的粗得够可以的。

    这一位是在华阴站刚车的,刚亮相吓到了满车厢的人。

    身量穿着打扮都很普通,身材略健硕,却也不出。唯独脸颊有着很大一块鲜嫩的红色,从左侧嘴角跨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眼下,占了脸部正面一半的面积。很明显的烫伤的痕迹。

    方才坐下来时,吴维出于礼貌,没有多打量,只看了一眼挪开视线,现在说话了,顺便多看了两眼。

    是蒸汽滚水,还是火燎?吴维揣测着。反正不会是铁水。伤痕触目惊心,可以想见造成这伤痕的事故有多严重。

    “只是小事故。”乘客忽然说道。

    吴维楞了一下,乘客冲他露齿一笑。应该是很和气的相貌,却因为那么大的一片伤痕,让笑容显得阴森骇人。

    心事被窥破,吴维有些尴尬。

    “都从小兄弟你脸都看出来了。”乘客笑了笑,并不在意,“很多人看到我的脸,都会这般想。其实是很小的事故——只是车间里锅炉外通的主管道噗地一声,阀门飞了,当面被蒸汽洗了个脸,”他了个喷发的手势,哈哈几声,笑容有些可怖,却没有纤毫心理阴影存在,“所以才伤了这么点。真的是运气,工厂里面稍大些的事故,没有不死人的。”

    这位面容毁损严重的同行旅客说话有条有理,应当是读过书,是外表不像,肩背宽阔,双手骨骼粗大,像武夫多过像酸,当然也挺像日常不缺体力活的工匠。

    不过现在武夫都读书了,吴维本人是武夫,一样四书五经都惯熟。而工匠也读书。工厂里要评技工,不多认识几个字可不行。越是高等阶的技工,需要读的书越多,传说都有考明工科、明算科的高阶技工。

    眼前这位工匠,言辞有条有理不足为,他说话间的那股子豁达劲儿,可难能可贵了,让人平添好感。

    “敢问兄台……”

    “在下姓岑,方寸之木高于岑楼的岑。小兄弟唤我岑三便是。”

    “敢问岑兄是在哪家工厂高?”吴维好地问。

    他并没有接触过工厂,镇日冒着浓烟的烟囱,机器轰隆隆作响的厂房,对他来说仿佛另一个世界。而过去见过的那些工人,却都没有如眼前这位一般严重的伤势。

    岑三头带着软帽,但露出来的鬓角是剃过的,只有短短的青茬。如今世间除了僧侣,军剃发是最多的。在野地里训练的时候,留着头发是给虱子跳蚤做窝。吴维自己剃了发,军帽下面是短仅寸许的头发。

    而普通人的话,数工厂里的工匠了,尤其是大量使用机械的新式工厂——人员密集的厂房易于滋生疾病,对工人的个人卫生要求很高,可繁重的工作却没有太多空闲时间让人打理,这种情况下,剃掉头发是最简捷易行的办法。每天忙着一家口食,没人有空去理会至圣先师所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损’,也不会去考虑髡发是刑罚的一种。

    不过髡发在普通人尚未形成潮流,真正愿意留短发的还只是一部分工匠。

    “各家工厂乱跑。”岑三很谦逊的说,“做安全监理。工厂里面,一条条规章制度,都是拿人命换来的。我这两年亲眼见到的,有被冲压机打碎脑壳的,有一头栽进铁水里的,还有被硫酸洗脸,被热碱水当头浇下的,”

    一桩桩离的死法,让吴维听得毛骨悚然,相形之下,眼前的岑三只被高压蒸汽剥了半拉脸皮,真的是幸运的小事故。

    “说到底还是轻忽大意,不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所以我这样子是最好的。”岑三指着脸,笑着自嘲,“去工厂里面,只看我这张脸,能给那些把规章制度不当一回事的小子的脑袋弦。”

    这真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安排。

    工厂里面的事,吴维不了解。但他武学毕业之前,参加毕业军演,安排给他率领的一队新兵让吴维伤透了脑筋。尤其是其几个蠢货,用军棍都改不了他们拿枪口随意指着别人,把子弹随手乱丢的恶习,而这些蠢货却第一时间了解到毕业军演对吴维的意义,进而胁迫吴维放松对他们的管教。

    当然,对于出现这种情况,学校和主持毕业军演的师长们都有充分的经验。他们可以给学生们自我锻炼的机会,而一旦学生自承无力管教的时候,他们也会及时出面,解决问题,保障军演顺利进行。

    吴维最终究承认了自己无能为力,剩下的事,军法官只用了两天帮他处置完毕。总之,最后更换了两人的队伍,在吴维面前变得跟绵羊一样乖顺。而吴维付出的代价是丢了毕业考这一部分的分数,远离了学年前十才能拿到的佩刀。

    现在想来,吴维觉得,除了一个能下狠手的军法官之外,当时的确还需要一个能够现身说法的新兵管教。

    岑三很是健谈,说过自己的事,便问吴维,“小兄弟贵姓?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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