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三很是健谈，说过自己的事，便问吴维，“小兄弟贵姓？是在军做事吧，武学刚毕业？”
“免贵姓吴，吴起的吴。”
吴维二十下，瘦削挺拔，即使是坐着，也没有普通人的那种松垮感。穿着便装也不似百姓，何况身深蓝色的对襟风衣正说明了他的身份。
更何况……他低头看看自己军装胸襟处的徽章，这正是他初出茅庐的标志，只要是熟悉现今军服章的人能认得出来，方才被他面前的伤痕男子盯着看了好几眼。
指着胸口的徽章，吴维笑道，“岑兄看来是挺了解这徽章的啊。”
“当然。”岑三冲吴维丢过一个得意的微笑，“六八黄铜的冲压件，铸币局第三厂生产。冲压的机器是两百石的天冲零三乙型，天工机械制造厂生产。”
虽说这位仁兄绕过了吴维的问题，不过他当真是行内人，吴维彻底没怀疑了，“想不到兄台连铸币局的工厂都去过。兄台对天工机械很熟？”
“只要做这一行，不可能不熟。你要买机床，绕不过天工去。天工机械是关西最大，不，现在应该天下最大的机械制造厂。车床、镗床、冲床，天工机械都生产，是这蒸汽机车，”岑三跺跺脚，车厢的木地板闷闷的响着，“也是出自天工机械下面的机车分厂。”
“原来如此。”吴维点头，果然是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列车人跟人聊聊天，能了解到一点新东西，“一直都听说天工很大，可是都不知道有这么大。”
“你们吃兵粮的哪里会管怎么造机器、造枪炮，只会对军器监伸手说我要，我要够了。”岑三摊开手。
“岑兄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我那些同学了。”吴维哈哈失笑，说得真是形象。
各色蒸汽机车在诸多支线铁路试行有年；终于出现在朝廷掌握的干线铁路。但除了军工厂之外，他对其他工厂一概不知。是蒸汽车头拉动的列车，吴维也是第一回乘坐。
在武学里面，讨论得更多的还是各种型号的火炮，虎蹲炮、榴弹炮，四寸炮、六寸炮，短管炮、长管炮，野战炮、攻城炮，还有传说辽国正在铸造的能一炮轰平要塞壁垒的柱国大将军炮。为了争论火炮口径大小，炮管长短，三十多人的班级都能分出三个派别来。
对工厂什么的，班没有讨论了，吴维也真的是不了解。毕竟他是炮兵科，而不是隔壁的后勤科和只有级武官才能进入的战役科。但所有的炮兵军官，都会对面说，火炮的口径越大越好、射程越远越好、威力越强越好，同时还得更加轻便、更加利于运输。
“岑兄肯定跟军打过交道吧。”吴维很确信。
岑三摇头，“可惜没机会。不过有朋友在军器监里做事，一起喝酒时听他说过。”
“岑兄的朋友当是怨气不浅。”
这些年，军地位提升，尤其是神机营里的军官，都带着傲气。如果是炮兵这等技术军种，更是自视高人一等，向面讨要起军备来，向来理直气壮。军器监方面负责联络军方，向使用方征求意见的官员，自然成了受气包。
吴维从他的那些依然是现役炮兵军官的师长们那里，没少听到有关军器监的各种嘲讽和笑话。
“怎么说呢……”岑三笑着，“每次京找他喝酒，少不了都要提几句。”
恐怕不是提几句那么简单。只看军对军器监的态度，军器监对军的态度不问可知。
吴维理所当然的站稳自己的立场，“枪炮造得好一点，打仗时也能少死点人。”
“说得对。要求该高一点，人命多少钱都贵重。”在吴维惊讶的眼神，岑三笑得厚颜无耻，“这样一来，可以逼得他们买最新式的车床了。军器监下面的工厂，不对，是些小作坊，许多还在用畜力锻锤，这样的厂子怎么造出好枪炮？”
aa2705221
第286章 旅话（下）
（全本小说网，HTTPS：//。）
吴维不知道把岑三的话当真，还是当成笑话。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m；！
噗嗤一声，坐在对面的一对小夫妻先笑开了。
这年月，女子抛头露面的也多了，出门旅游的也不少，列车经常见。
这对小夫妻二十出头，车后，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互相说话也凑近在耳边压低了声音。亲昵的举止，让吴维看得有点胸闷。
等到岑三车，小夫妻俩像是被吓到，更加安静了，交头接耳也少了。
不过岑三几句话跟吴维说开来，小夫妻的拘谨也没了。
岑三和吴维看过去时，妻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用手巾捂住嘴，做丈夫的笑着说，“岑官人真会说笑话。”
“是啊，”吴维干干的笑了两声，“岑兄真会开玩笑。”
“是真心话啊。这些年的，军器监下下都不求进，工厂里面不肯用新技术，都是得过且过。当年立过功的老家伙盘踞监，心思都不放在开发军器，尽想着把儿子孙子给安插进来。有好几名的铜徽大匠都被他们排挤得没落脚的地。怕冒风险，都不肯新项目，要把青铜炮吃一辈子。”
也不知是不是吴维的错觉，岑三说话虽带着讥冷的笑容，却隐藏着几分痛心疾首。
“唐博？”对岑三说的事，吴维隐隐有些印象，“被赶出去的。”
“听说过？”
“不是说他贪墨公款？”
“贪墨……”岑三呵呵冷笑，爆了一句粗口，“放他娘的狗屁！”
“用了其他项目的结余款开新项目，这样算是贪墨的话，自然学会里面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不是自己掏钱的，全都能抓进去！是不合规矩，被他娘的臧樟抓到了，捅到了御史台。要不是二……有人通知学会搭救，真的关进去了！”
“原来如此！”吴维紧跟骂了句粗口，“还真黑，难怪都不想干了。”
“谁还想受气。受气不说，做出来的东西还要分人一半，谁还干？唐博不过是性子爆，不给面子，给当鸡杀给猴子看了。”
真黑。
吴维都不想骂了。如果岑三说的是真的，那真的是太黑了。联想起近年来军器监在装备开发的拖沓，还有几位铜徽大匠的离任，他已经信了八九成。
平常他们这些军汉的确没少骂军器监，但军器监，尤其军器监内一干大匠，还是很得到他们的敬重。毕竟军器监开发出来一系列武器装备——神臂弓、板甲、霹雳砲、斩。马刀、火枪、火炮，是国压倒四方蛮夷的关键。重要性怎么说都不为过。
谁能想到军器监会变成如此藏污纳垢的腌臜地方。
他真的不希望岑三所言是事实，“想不到学会也会捞人啊，还是从御史台。”
“铜徽会员犯法被抓不是没有过，学会也不会包庇他们，但被诬陷可是另外一回事了，学会哪里会允许自家人受此委屈？”
“臧樟是银徽吧。”
岑三不屑，“过气的。现在学会里面谁会把他当一回事。
”
跟随韩冈开创了军器监最辉煌的时代，臧樟在世间也是鼎鼎大名。主持了板甲、火炮、火枪和火药的开发，并藉此早早的加入了自然学会，而且还是工程机械分会的创始成员。资历、功绩、人脉，臧樟胸前的银徽名至实归。但如今的臧樟，不过是凭借过往荣光，打压年轻人才的老糊涂罢了。
“要不是念旧情……听说韩相公早想惩治他了。”
想起家旧事，吴维恨声，“腥臊并御；芳不得薄。”
岑三翻翻白眼，“吃兵粮的啊，拽什么酸。”
咖喇喇几声惊雷，一道电光在车外亮起，说几句话的功夫，阴云已经占据了天空，正沉甸甸的压向地面。
过了风陵渡，目标京兆府的列车，前进的方向顺着渭水转向了西面。列车行驶在与渭水平行的铁路。巨大的钢铁车头一百匹挽马有着更大的力量，轻松拉动多达二十节的客货车厢。
车轮撞击着铁轨间的接口，哐啷哐啷声的间隔，旧日的马拉车要短了近一倍。
窗外的风景迅快的向后退去，距离目的地京兆府，也只剩下一天不到的距离。
铁路的路基，只略低于近处的渭水大堤。从车窗向渭水方向望出去，可以看到河面船只交错如织，仿佛一座船只博物馆——像长安城外的那座建起不到两年便闻名天下的生物博物馆一样——桨船、帆船、轮船，不同种类的内河船只，放眼望过去，历历在目。
之前经过的黄河风陵渡段，也不过十几二十艘大小渡船，还有一些下水的客货船，而眼前的这条黄河支流，船只看起来竟风陵渡多了好几倍。
在低垂的铅云下方，各色船只都在飞快的往岸边靠过去，风帆一面一面落下，隔了很远，依然能感受到船工们的焦急。
“一时半会走不了，幸好没坐船。”岑三庆幸的说，“船票便宜点，是慢。我性子躁，有快的等不得慢的。”
吴维道：“走汴水还是坐船快。”
“当然，马拉车。怎么可能胜过汽船。”岑三对汴水运输也有了解的样子，“要不然怎么说军器监要完蛋呢。矿场码头用的小车头不算，正轨铁路跑的蒸汽机车，天工拿出来都快两年了，如今关西都用了，军器监那边连个影都没有。”
“岑官人方才说的铜徽大匠，可是自然学会里的铜徽？这可不得了。”小夫妻明显是小门小户出身，吴维和岑三之间的对话你来我往了半天，他们搭不腔。但铜徽大匠的名号，自然学会里面的成员，在百姓们心跟进士也差不离了，做丈夫的开口道，“俺们那儿五六级的工匠都被当成宝，俺三伯七级工，逢年过节，厂主都要提着礼门，铜徽大匠竟然还会给赶出来？”
“七级工？”吴维讶然。
虽然他和岑三口口声声铜徽、银徽，实际六级以的高级技工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小一点的工厂，都供不起这样的菩萨。
“俺家在京兆。三伯，七伯都进了工厂。七伯现在是段长，三伯读过一点书，又好学，现在是七级工。一年能拿百多贯。”
虽然这位年轻的丈夫故意在炫耀，岑三还是问了一句，“是哪家工厂？”
“顺庆棉纺织厂。”
“原来是金家的厂子。他家的确用得起七级工。八级工都有三个。”
“七级工的料钱还算少的，听说八级工都是三百贯往，加年货节礼，更要翻倍。”
“八级工才几个？”岑三道，“大匠都少。整个关西，千百家工厂，有八级工的厂子二十家都没有。八级工一多半都是铜徽大匠了。佩徽章，见了县尹只用作个揖！”
有的七级工也能进自然学会——自然学会辖下的工程机械分会——但他们至少能对现有机械进行大幅度的改进，并成功确认专利。
正常情况下，七级工如果有这种水平，也肯定能升八级工了。毕竟高阶技工的审核评定，工程机械分会也会插一脚，有发明创造方面的才能，一向是加分点。
岑三与这位年轻人聊起了工厂，这回轮到吴维一脸懵懂插不话了。
暴雨随声倾泻而下，车窗外顿时白茫茫一片，河的行船全然不见。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车窗，噼里啪啦的打断了车厢里的对话。
砰的一声响，然后又是一声，夹杂在风雨，近乎微不可察。
岑三和吴维同时站了起来，小夫妻诧异的抬起头，不明所以。
岑三、吴维视线交错，却是从对方的脸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有人开枪？”
“是前面的车厢！？”
轰，远之前更加震撼的巨响，刹那间轰鸣在车厢。
列车震颤着，仿佛醉汉般在铁路剧烈摇晃，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啸声，钢铁交错的火花即使暴雨也掩盖不住。放在座位方货架处的行李如雨而落，引发了无数声惊叫。
岑三和吴维一把抓住手边的座椅靠背，稳定下身体。
一道翻滚起的人影从车外闪过，被两人眼角的余光捕捉。
跳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疑问刚从脑海跳了起来，吴维发现岑三已经排开混乱的人群，冲向前面惊叫声最为高亢的车厢。
下意识的紧随岑三的脚步，一个念头又从吴维的脑闪过，这位自称是工厂安全监理的旅客，恐怕绝不简单。
aa2705221
第287章 点画（上）
（全本小说网，HTTPS：//。）
“姓名。全本小说网；HTTPS：//。．ＣＯm；”
“富……李忠，李忠！”
发现乘警脸毫不掩饰的疑色，富直柔确认自己暗探访韩家的行动算是彻底失败了。
其实在自己坐在眼前的这位受害者对面的时候，其实已经失败了。
这到底是开罪了谁？搞得这么大的阵仗。
车轮滚滚向前，风雨从破损的门窗处只灌进来，呜呜呼呼宛如鬼啸。
车厢有节奏的震动，富直柔低头看着一层被染红的白布下，堆做一堆的东西。富直柔不想再去回忆，小解回来后，才隔了几分钟，变得满车厢都是的邻座。原本聊得还蛮开心的，忽然间涂了墙和天花板，这种经历实在不愿多回想。
不过能因为起身如厕，幸运地逃过此劫，富直柔对现在无意间暴露了身份，并没有太多在意，依然在心里说着侥幸侥幸，总变成车厢板壁的涂料要好。
看见乘警不动声色的走过去询问别的乘客，却跟列车员悄悄的着手势，看起来打算叫人的样子，富直柔苦笑了一下。
这位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警惕性还挺高，应对也很出色。关西这边只是一个小乘警有如此素质，细想，还真是觉得恐怖。
“叫你们的官来吧，我跟他说话。”他前低声的对那位警惕起来的年轻警察说，“我姓富，自洛阳来。这事不要声张。”
虽然还是没明白洛阳姓富到底有什么奢遮的地方，但小乘警从几句话已听得出富直柔身份并不简单，他很快给富直柔安排了一个空的车厢房间，然后让两名列车员守着门口。
富直柔挑了张干净的座位坐下来。没过多久，来了个人，没穿列车的车长制服，而是个面带着恐怖疤痕的年男子。
“在下姓岑，在此公干。”男子看起来相貌骇人，说话倒是颇有礼貌，“敢问可是故郑国公家的公子？”
“在下富直柔，故郑公正是在下祖考。”富直柔点头，“舍妹与侍家二郎有秦晋之约，只是此前舍妹有服在身，耽搁了两年，如今除服了……”
富直柔冲对方笑了笑。岑姓男子也会意点头。
婚期因为服丧守制而耽搁，除服之后当然要赶快举行婚礼，免得再出意外耽搁，自不必再多解释。
尽管这番话疑点很多，富家公子入关西谈论婚事还要改换姓名，根本不合常理，但只要之后富直柔的身份能得到确认，有什么问题都不是区区列车的小人物该关心的。
岑姓男子正如富直柔所想，转而问起方才发生的袭击。富直柔将自己所了解的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对于受袭击的被害者，富直柔了解的并不多。在列车认识，只知道对方是唐州的工厂主，要去关西办事。衣着极尽奢华，说话的口气很大，谈起数字都是万贯为单位，何、曲、李、陈这些顺丰行、平安号里的大人物都是称兄道弟，暴发户的做派十足十。
这回却也不知得罪了谁，被人两枪打在脸，铅子在脸开了花，还嫌不足，硬是丢了颗炸弹，被害者一下满车厢都是不说，把车门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