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有想要收复幽云的,但更多的人还是希望能尽早过上太平日子。”
“人心向背啊。”皇后点着头:“以辽贼善战。就是凭着韩枢密之才,统领十万大军,也是与辽贼对耗粮草,逼得萧十三撤军,然后才一举破敌。”
在军籍簿上,从京城遣往,要多出两三万来,除去了沿途守御的兵马,韩冈能拿出来与萧十三对阵的仅仅五万,可是在京中,绝大多数人都以为韩冈是以两倍以上的兵力与辽军作战。
就是皇后,平常也有人提醒过她军中吃空饷的现象遍地都是,京营尤为严重。可一旦计算其边地人马数量来,皇后总是会忘掉这一点。
韩冈能将河东的局面一点点扳回来,比陕西和河北都要辛苦多了。
第36章 沧浪歌罢濯尘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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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但大宋帝国地位最高的大臣犹未安歇。全本小说网;HTTPS://。.COm;
幽幽的烛火透过透明的玻璃灯罩,将书桌前的身影投射在对面的书架上。
平章军国重事的王安石并不是为了国事而夜不能寐,他正坐在桌前,低头紧盯着摆在桌上的一封书信。
‘乱命不诤,流言不禁,上不谏君,下不安民。敢问平章,平得何章?’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区区六句二十四字,王安石却差点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是皇帝的昏话,明明还没有诏令,已经被他们给堵在了宫中,在外也只是风传而已,这又跟两府有什么干系。
台谏的成员们跳出来倒也罢了,他们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可韩冈已是枢密副使,性当重,行须稳,哪里能听见风就是雨?这岂不是轻佻?!
但怒气稍歇,停下来时,他却又体会到了几分韩冈的心思。
韩冈在前线,直面北虏。手握十万甲兵,位虽高,权虽重,但也意味着他也把十万人的性命承托在了肩上。一言之误,就是数以千百计的将校士卒断送性命。他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最怕的,就是后方生乱了。
所以才会听到了谣言,便忍不住立刻写信来相责吧?
既然如此,还是帮一帮吧。
“纵然是天子之意,但毕竟是乱命。不出宫闱,传到外面也不过是谣言而已,京城中哪一天也不会少,平章为何要下令禁言?当会欲盖弥彰啊。”
次日的重臣共议,面对王安石的提议,曾布立刻表示反对,而其他人也同样觉得并不合适。
“介甫,一动不如一静。”韩绛也劝道。
王安石摇了摇头:“非为京城,而是为北面。”
“河北?……”韩绛问道,“河东!难道是韩玉昆那边说了什么?”
“‘乱命不诤,流言不禁,上不谏君,下不安民。敢问平章,平得何章?’”王安石微微苦笑:“这是我那女婿昨日送来的信上写的。”
韩绛笑了起来:“韩玉昆气急败坏的时候倒是少见。他该不会本有心攻打大同,现在却不敢下手了吧?”
“是玉昆送来的?”章惇的神色郑重得反常,不像其他人,为王安石和韩冈翁婿之争都不禁觉得好笑。
“子厚,有何处不妥?”王安石正不自在,连忙岔开来问道。
章惇重重地一捶交椅扶手,“这是旁观者清啊!”
韩绛几人尚是懵然,但蔡确随即却变了脸色:“子厚,你的意思是韩玉昆说的是福宁殿那边!”
众人颜色大变,蔡确一言捅破,他们哪里还能想不透!
复幽云者王。
这当真是赵顼的本心吗?
所有宰辅没一个是这么认为,只是猜不透,同时觉得太会添乱。
现在韩冈的话又给了他们一个猜测,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事实。
皇帝这是在试探。
试探这段时间以来,他所听到的奏报到底有无谎言存在。
所以在厅中的宰辅们都变了脸。
他们这段时间,糊弄皇帝都成了习惯。
天子没有糊涂,这肯定是在试探!
蔡确长叹了一口气,起身亲自去取了一份奏章来:“这是吕吉甫昨日送来的奏章。也是说了天子的那句话,本来蔡确还笑他想做一回风闻奏事的御史,补上这段功课,现在倒是明白了。”
厅中变得更静了。
好几个都在想,正在外面的枢使,一个两个都是狐狸。
‘看东府这事情办的!’
章惇恨得直磨牙。要不是自己分心兵事上,肯定能看破的。
张璪只是文采好。韩绛是世家子弟,不查细谨,极疏阔的性子,否则当年也不会给一个蕃官所欺。平章王安石更是撞破南山也不回头的性格,哪里会考虑到许多。
但这蔡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应该看得出来的!
蔡确若是知道章惇所想,只会大喊误会,他当真没想到。
也是在京的几位宰辅都习惯了在皇帝面前说谎,欺君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心理负担,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可以打着为天子的身体着想的名义,毫不犹豫的用谎言堆砌起面对皇帝时的言辞。
一旦成了日常,也就少了对细节方面的注重。他们会注意防止前言后语的自相矛盾,却不禁都忘了该去将细节雕琢得更加完美无暇。
相反的,远在外路的吕惠卿和韩冈,他们还没有将欺君的之行视若平常,都很注意不在小事上露出破绽。甚至写来的奏章和书信,都只是在隐晦的提醒,而没有明白的说出来。
现在就要弥补,可千万要赶上。
章惇心急如焚。
但宰辅们所不知道,就在他们议论的同时,宋用臣正在福宁殿中当值,汇报着各项送抵赵顼御览的奏报。
赵顼没有多听宋用臣的报告,眨着眼睛,让杨戬做着翻译:“复……幽……诏……”
他尽量用着简略的说法,不过还是很容易听明白。
宋用臣连忙从堆桌上的章疏和诏令中翻找出一份来,这是一份留档的副本,是向天下通报的诏书:“官家,已经草诏颁下了,政府那边也通过了。”
“何……谏……”
赵顼缓缓的眨着眼睛,让杨戬一个字一个字的翻着韵书,宋用臣的身子,在赵顼冷澈的眼神中僵硬了起来,一时没了声音。
杨戬还一无所知,拿着韵书向赵顼确认:“官家想说的是何人谏阻?”
赵顼的视线牢牢锁在宋用臣的脸上,眨了两下眼睛。
宋用臣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朝堂之事臣实不知,不过听说御史台和谏院都有上本。还有其他人,只是非臣可以知晓。”
宋用臣的声音带着颤抖。
皇帝乱说话,怎么可能没有臣僚的谏阻?!寻常时就是正常的安排,也肯定会有反对声。这边才说了复幽燕者王,过了几日就拿了份诏书过来。
这是最大的破绽!
他身子抖着,等待即将到来的雷霆,但赵顼缓缓地合上了眼帘,没有再多的动静。
……………………
朔州城头上,招摇的旗帜就在风中飞舞,
明明是夏天,但风向却是来自西南。
迎面而来的风卷着的地上的灰土,刮得辽军上下睁不开眼睛。投去愤怒的目光,却立刻就会被风沙迷了双眼。
对峙已有数日,但双方都没有动手的想法。
宋军就在不远处的朔州城,前些日子只是分兵出来清扫周围的部族和村落,现在更是没了动静。
看着虽没有攻打马邑的想法,但谁也不能保证,宋人不会就重演旧事,突然之间将数以万计的大军送到朔州来。
耐性要好。
这是韩冈对折克行唯一的要求。
在折克行的指挥下,朔州的宋军就像毒蛇一般盘成一团,静静等到猎物露出破绽来的时候。韩冈的严令,也让白玉不敢违反折克行的将令,西军和麟府军到现在为止,配合的还算不错,
面对这样的敌人,萧十三一时感觉无从下口。之前的遭遇,也让他投鼠忌器。不过现在他不用像之前那样日夜,烦心的事可以交给更上面的人来处理,他只需听命便可。
“若是给宋人打到家里来,你们的子女亲眷,谁还能保得住?想想你们在宋国做的事,想想你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宋人一旦打到你们家中,他到底会做什么,你们自己说?!”
一众桀骜的部族尊长在那人面前俯首帖耳,不敢稍稍抬头。说话的要是萧十三,每一个人都会要他先把自己的兵马派出去打头阵,但现在,他们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张孝杰开口询问:“尚父,那下面该怎么办?”
“暂且先看一看。”黑瘦了许多,神色却更为坚韧的契丹权臣说道,“看看韩冈有什么花样?”
……………………
“耶律乙辛派人来了?”韩冈很惊讶的问道。
“是。还带了书信。”黄裳点了点头,又问:“枢密,该怎么处置?”
“问我做甚?”韩冈摇摇头。
昨日,当耶律乙辛的大旗开始出现在河东军的眼前,韩冈便立刻下令朔州,减少出外的行动,静观其变,并查验真伪。孰料没等到辽军的动作,却等来了尚父殿下的使者。
他转去问章楶:“质夫,你说当如何?”
章楶冷然:“人押下去看管起来,然后将书信奏上朝廷,问怎么处置?”
“这是为何?”黄裳惊问。
章楶叹道:“以防重蹈范文正的覆辙啊。”
当年范仲淹经抚陕西,曾经亲笔写信给元昊,又曾经焚毁了西夏送来的国书。按照范仲淹的说法,是国书中‘语极悖慢’,故而焚之。但这是朝廷所不能容忍的,谈判是朝廷的事,不是一个边臣就能私自决定。跟敌人书信往来,不论公私,都是大忌。更何况还烧了国书?所以跟打了败仗的韩琦一并被撤职。
章楶向其他几个幕僚述说旧日故事,韩冈却在叹息,这毕竟只是小事而已。耶律乙辛前来的消息才更重要。
形势这一下又变了。
耶律乙辛竟然离开了南京道,赶来了西京大同。
耶律乙辛对辽国国中各部的控制远不如名正言顺的大辽皇帝,但耶律乙辛亲自押阵和萧十三统帅时,也同样有着天壤之别。
最简单的一点,耶律乙辛给西京道诸部的信心就不一样。在河北,耶律乙辛的主力虽没有突破宋人布置的千里河塘防线,但也没有像西京道和西平六州那样输得连家里的母马都要丢光了,而且还送了一场大败给宋军。
西京道人心厌战是事实,但在耶律乙辛面前,又有几人敢像面对萧十三那般,自行其是而不顾号令?
只有先稳守朔州,保住现在的战果,看辽军的动静再行事。
韩冈现在也不便冒险,在朔州的一万多人是他手中仅有的精锐,剩下在代州的,除了京营禁军就是为数寥寥的河东军。朔州的精锐,半点也损失不得。
“那耶律乙辛会不会大举来攻?”留光宇问道,他刚刚上来向韩冈汇报军资粮秣的运输情况。
黄裳摇头道:“要是耶律乙辛有把握,就不会大张旗帜了。做个白起不好吗?瞒下消息,可就会有个长平之战等着他呢。现在,他也只是想议和!”
“就这么坐等耶律乙辛出招?”
“已经派人去跟河北说了……”韩冈道,“郭仲通现在多半也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留光宇想了想,却没发问。
因为是‘都’啊。
但郭逵现在还敢出击吗?
第36章 沧浪歌罢濯尘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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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身前只有一道并不宽厚的防线。全本小说网;HTTPS://。m;
迎面而来的箭矢随时都有射中他的可能,可李信却纹丝不动,依然在亲兵的护卫下高居马上。
这是他越过界河的第三天,他率领着两千部众就在河边安营立寨,与背后本国领土的联系,只有一道用木筏和船只连起的浮桥。
再一次攻入辽境三天了,主力已将营地打造得固若金汤,三百多骑兵更是横扫左近的所有军铺。到了这时候,辽人终于有了反应,派了兵马来驱逐。
但从辽人迟钝的反应来看,耶律乙辛已经悄悄离开南京道的消息并不是伪报。
不过来的是耶律乙辛帐下的亲信大将完颜盈哥。
李信听说女真的完颜部已经成了耶律乙辛手下除了本族之外,最为受到重用的部族,甚至都有消息说,耶律乙辛在黑山下的斡鲁朵,有两成的成员来自完颜部。
但完颜部的名号在大宋军中打响,还是靠了不久之前的易州那一战。从围攻易州到转眼溃败,正是完颜部的冲锋在短短时间内攻破了他所布置的用以阻截辽军援军的外围防线。
大纛的旗角不时拂过李信阴沉如水的面容,仇人当面,又岂能不眼红?
只是在眼前的女真人身上,李信感受到了两个字——骄悍。
不同于契丹,不同于党项,骄悍的女真人,在遇上布好的箭阵时,竟然敢于选择下马步战,正面冲击军阵。
放弃战马下马步战的契丹兵在战场上几乎看不见。还在西军时,李信也很少在党项人身上看见。契丹骑兵的屁股自幼就被黏在马背上,面对密集的宋军军阵的战法就是阵列不战,要么绕过去,要么就是如同狼群一般,围而不攻,慢慢寻找破绽。
可女真人却敢下马。
李信对此并不惊讶,之前在易州时,他就已经从溃败的部下们那里,了解到了他们败退的原因。
比起敢于愤死一击的勇武,这些女真人比契丹、党项更胜一筹。
而且女真人并不是仗着一股血勇而往箭阵上撞,他们的行动有着充分的依仗。
离弦声如同春日密雨,连绵不绝。
久经训练的禁军步卒,即使没有畜力的上弦机,只凭上弦用的钩索,能在一刻钟之内射出三十箭。
在旧时,有说法道‘临敌不过三箭’,换成弩,尽管射程更远,却也只有两次。不过如今,对上迎面冲阵的敌军,从百步的有效射程开始射击,同样也能射出三次齐射,甚至四次。
形成的箭雨可以毫不停歇落到逼近的敌军头上。
不论天南海北,南蛮北虏,神臂弓阵三五次齐射,总能让他们丢盔弃甲,不敢再近前半步。
可今日的对手身上的装备对让神臂弓的效果不彰,力道更强的破甲弩似乎也没有用处。
直扑过来的女真人,提着重刀,嗷嗷狂叫,胸腹前的甲胄上挂了十几支弩矢,可他们最多也只是在被射中时才晃上一晃,接着依然如同没事人一般冲上前来。
“果然是披了两重甲!”李信喃喃自语,手背上的青筋浮现,将马鞭攥得死紧。
跟宋人一样,这一部女真军都有一副铁甲傍身。不过以李信的眼力,更发现其中有许多人在外面披挂了一件旧式鱼鳞铠的同时,内里还套着一副板甲,要不然也不至那么多浑圆如酒桶的身材,鱼鳞铠也不会撑得那么宽松。
李信身上的甲胄也可算是双层,外面是将领所用的精铁板甲,里面还有一层锁子甲,虽为两重,却贴合无比,重量和形制皆轻巧,不会太过影响行动,这是女真军所不能比的。只是论起防御力,女真人的做法却不输给李信。
两幅铁甲一披,足有五六十斤重,跑起来却都不算慢。一直冲到二三十步外翻身下马,然后转眼间就杀了上来。
悍勇如斯,的确连契丹人也逊其一筹。
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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